《吸血危情：复活》米里恩

65、Chapter 33、开端（下）

　　*

　　火。

　　这是记忆里的第一场火。

　　毁灭性的光芒席卷了她所居住的地方。贵族的殿堂、庭院。奴隶的牢狱。她父亲惨死的马场。全是熊熊烈焰。

　　她怔怔看着以血和肉为燃料的大火。她的养父母带她逃离此地。她甚至想要止步：“有人……”

　　“快走啊！”

　　她上了马车。马被迫发狂疾奔。她拉开侧窗的帘幕，探出头去。

　　她的养母捂住她的眼睛。“不要看。莱西。”

　　马车忽然剧烈地颠簸了一下。她从椅上摔下来。门帘外的车夫大喊：“马踢到了人！这里有个人————”

　　男人拉开门帘。一具遍体血迹的雪白身体映入眼中。这是一个少年。他似乎伤得很严重。

　　“父亲阁下！请救救他。他是主人家的奴隶。我不能丢下他……”

　　男人端倪了少年一阵子，随即同意。他用白色的布包住少年，将他抱上马车。

　　“莱西。他以后就是你的奴隶。你要记住。你现在是雅兰家族的养女。你没有主人。”

　　“……我明白。”她垂下头，用洁白的睡裙擦拭着他身上的血。

　　*

　　雅兰家族的人对她很好。她受到了所有少女梦寐以求的宠爱。她穿着美丽的洁白的裙子，在阳光下奔跑。她总喜欢一个人偷偷跑到野外去，采撷许多鲜红色的花回来。

　　他依旧是奴隶。他依旧要待在那个人满为患的牢狱里。她让他变成她的奴隶后，每天都会照旧来看望他，给他带来食物。他也依旧冷漠，但不会再肆意无视或糟蹋她带来的食物。有时候那些从未被吃过的食物竟神秘失踪了。这起码让她欣慰。

　　*

　　又看见了她。又是她。

　　与她相处的这些日子，不，应该说被迫与她相处的这些日子，他逐渐了解到她对于一种花的近乎痴恋般的感情。她时常将一株鲜红色的花抱在怀里，像抚摸婴儿般地对待她们。他不太了解人类。直觉告诉他，人类并不多会喜欢这种犹如鲜血一样的花。那花的颜色看起来令他很有食欲。

　　有一次。她又抱着花走神了。她坐在监牢门外。与他只隔了一栏之遥。她静静地望着天空。他看着她。过了很久。她仿佛察觉到了他的视线。她微微眯起眼睛，说，“我想象着，如果我生活在满地的曼珠沙华丛里。一定很美。”

　　她的视线转向怀中的花。

　　“我能够感觉到她们带来的，来自地底的，最深最远的思念。”

　　这是人类自以为拥有的能力么。他随她望向那一株红到极致的花。那就像一抹在她胸间滩开的鲜血。他感觉到自己的喉咙在发热。

　　“送给你。”她小心翼翼把花放在木栏外。

　　他一时反应不过来。他警惕而冷漠地盯着她。她对他绽放微笑。她站起身，拂了拂白色的裙子。

　　“若我日后能够建造一座城堡，我会在大门的两侧栽满曼珠沙华。到那时，你会看见世界上最美的花。”

　　那时候的她。

　　阳光从她的身后倾洒，像利剑一样刺进他的双眸。他甚至能感觉到那种自眼入心的尖锐的疼痛。她太过刺眼。就像是一个不真实的人。

　　金色的长发。蔚蓝的眼眸。瘦小白皙的身体，仿佛被风一吹就会粉碎。

　　从她的言语里，他恍若看见了灿漫的花丛。一片生机勃勃的血红色。而她站在那里，绽放着不染半点血气的笑容。

　　他忽然有了一种奇怪的念想。他想要拥有她所描述的那个地方。一座巨大的城堡，被漫山遍野的红花包围。这个城堡里没有别人。只有她。

　　或许……也有他。

　　*

　　幸福是在回忆中产生的。

　　直到那一天的来临。她从不知道，何谓幸福。也许就是每日迎接着晨起的太阳，在佣人的轻声细语中起床。也许就是被养父母温柔地教导，成为一名有教养的贵族小姐。也许就是看着父亲的照片，回忆着父亲叫唤她时的语气。也许就是每天从厨房里细心挑选一些食物，送给那些劳苦的奴隶，听他们的抱怨。也许就是，坐在无人的草地上，幻想着美好的未来。

　　雅兰家族虽有权势，但行事低调，因此很长一段时间幸免了教会带给贵族团的磨难。好梦不长。当教会的麟角触及到雅兰家族时，短短时间内，雅兰家族被冠以十余项预备谋反罪名。帝国的王者早已成为教皇的俘虏。他顺应教会的意思，没收雅兰家族的财产及土地，将之祭献魔鬼，以神之名对他们判罪。

　　雅兰家族正式面临没落。然而穷困的境地对她而言，只是重返熟悉的童年生活罢了。她不害怕。她会一直陪伴着养父母。

　　但她的意志却没能打动任何人。教会的人发现了雅兰家族竟有养女的存在。他们仿佛看到黎明的曙光。他们列出赎罪之状，完美地列举了所有应使她成为祭品的理由。

　　雅兰夫妇不仅是世俗贵族，更是传统信徒。两难之下，他们不得不把她交给了教会，并解散了庄园里所有的家丁与奴隶。

　　一切就像是梦一样。

　　她全身被缚，穿戴着圣洁的修女服，在万目之中屹立于火海的岸边。她面无表情地看着熊熊火海，听着教主扭曲的祷词，仿佛那里就是自己的归属一般。待到钟声响起，万众发出撕心裂肺的欢呼，目睹着她的绞架缓缓被推向烈焰。恍若真是见到魔鬼诞生的时刻。

　　“烧死她。烧死她……”

　　“我伟大的魔王啊。我将她的性命奉送于您。希望您能平息您的愤怒……”

　　“不要怪我。”

　　“去地狱赎罪吧！”

　　“……”

　　她看到了在火中诞生的鸟。它们飞腾着，嘶叫着纷纷扑在她的身上。它们是惊恐的。她闭上眼睛，承受着这些受惊的火鸟的冲击。鸟源源不断地飞向她。直到火海缓缓转成一个漩涡，露出最中心所在。那里出现了一个黑点。黑点在不断增长变大。

　　他自火海中漫步而来。熊熊烈焰，此时却像娇嫩的婴孩在吮舔着母亲的裙摆一般，欢颂着他们伟大魔王的降临。光火照亮了他猩红的眼睛。

　　人群在惊恐地呐喊着。他们目睹着真正的魔鬼的诞生。此时的火鸟不再是单纯地扑向绞架上的少女。它们扩散飞腾的方向，直至每一个角落。人群的喊声持续沸腾着，最后成为了惨烈的尖叫。火鸟扑去了每一个人的身上。它们用剧烈的光芒吞食着鲜活的躯体。火海在扩大，由灿烈的金黄色变为猩红色。

　　那个黑点已不再是一个点。它变成了他。一具自火海中获得新生的身体。他就站在那里。透过他燃烧的身体，仿佛能看到缓缓敞开的地狱之门。他的双眼倒映着血海的颜色。烈焰扑至他的身后，化做他的翅膀，吞噬尽一切血肉鲜活的生命。曾飘荡在耳际极致的欢呼，变为极致的嘶吼。传说中的阿比斯地狱，大门开启，浴火重生。

　　用双翼守护你

　　一边天堂 一边地狱

　　他向她翱翔而来。他的翅膀燃烧了束缚她的绳索与绞架。他把她抱起来，伟岸的身躯宛如飞向烈日的雄鹰。他对她开了口，说出他们初遇至多年后的第一句话。

　　“我的国度是一个没有太阳的地方。”

　　炙热的痛楚侵噬着她的体肤。她紧闭的眼睛溢出猩红的液体，再度烧灼着她的伤口。她已然分不清现实与梦境。她也不再需要去分辨。

　　她环住他的颈肩，灼伤的喉咙发出喑哑的声音：“我宁愿一生不再看见这个肮脏的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