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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醉眼相思(中) 此曲只应天 ...

  •   纤指在弦上轻盈的拨动,遥姬半抱着琵琶,她一身素白,长长的罗裙垂落在在地上,泼墨般的发丝低低的坠在腰间,一部分被一只淡紫色的簪子绾在头顶,一张极精致却略显疲惫的脸,琥珀色的眼眸微抬,眼角一颗朱红色的坠泪痣盈盈。
      一连串曼妙的曲调流水般自指间流出,正是《六幺》中的一段。
      她犹自拨弄着琴弦,在这京都最大的妓院楼阁中,竟是满座寂然。
      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那得几回闻?
      心在曲中醉了,她微眯起美丽的眸,眼波如水,盈盈的似要流露出来,让人望眼便要心醉。
      风华绝代的遮掩下,又有谁会知道她过往的凄楚苦涩?又有谁真正懂得她——一名娼女的心?
      一曲毕了,遥姬扶着心爱的琵琶欠身,酒菜的醇香溢满鼻息。这里的人,有几个是真的来听曲?又有几个,真正的懂曲?人之无情,也便如酒囊饭袋而已。无双的容颜淌过一瞬的忧伤,转眼淹没在浪潮般的赞叹声中。
      贪婪的目光虎狼般的移来,在她的身上任意游走。
      “云栖,回去吧。”一身男子装束的池晚拉过骆云栖的袖。
      在爹死后,她便和云栖一同辞了师父下山,一路辗转流离,借居在老医仙的流云谷,六年间云栖研习老医仙所有的医术,在他死后成了流云谷的主人——今世最好的医者。
      云栖是爱酒之人,而这京都里最奢华的酒楼,自然是不可不来,只是这一支妙曲却是未曾料得。
      他的目光游离而痴迷,渐渐落到了人群中那一袭素色的长衣上。
      “骆云栖。”池晚冷冷的唤他。这样的地方本就不是她所喜欢的。
      白衣男子不知所谓地甩开池晚拉扯的手,执拗地向着那一袭素衣而去。
      秀气的眉微颦,池晚顿了顿,终究拂袖,拨开蜂拥而至的人群,寻入画楼深处。
      遥姬孤单的站在人群中间,已经有漫天的报价一浪高过一浪,老鸨在一旁笑得合不拢嘴,早已忘了当初和遥姬“卖艺不卖身”的约定。
      “五十两!”一个矮小的男人叫嚷着,野兽般的目光肆无忌惮地投射在她身上。
      一个锦帽华服的公子冲那矮小的男人啐了一口:“呸!刘员外,就你那模样,糟蹋了人家!爷我出一百两!”
      依仗着宰相公子的权势,座中渐渐安静下来,刘员外边摇头边叹息着走出了门,看来这个小美人已经是他的囊中之物了。
      那位公子笑吟吟的望着遥姬,略一作揖,道:“不知姑娘芳名?”
      是,害怕吗?
      遥姬抓紧怀中的琵琶,面色苍白。这便是生活啊,自己已不再是那个娇生惯养的千金小姐了呢。
      她深吸一口气,纤长的指甲深深的陷入手心。她想逃,可是逃,但又能逃到哪里去?过惯了家族没落之前那样奢华的日子,除了弹琴,除了这样出卖自己,还能靠什么活下去?
      她合了眼,疼痛渗入骨髓。
      “五百两黄金!”清俊的声音自背后响起。所有人都毫不意外的倒吸了一口凉气。
      遥姬吃惊的转身,抬眸。
      一眼,万年。
      骆云栖一身白衣,在人群中侧身而立,唇角还残留着淡淡的笑意,温润如玉的目光望着她,仿佛看透了她的心,手边是一身碧衣的池晚,漠然而冷淡。
      “低眉信手续续弹,说尽心中无限事。遥姬,你骗的了所有人,却骗不了我。”
      但闻画楼琵琶语,几弦相思几柱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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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细雨打湿了她消瘦的肩头,面颊上厚重的胭脂一点一点化开,模糊了遥姬那绝美的容颜。
      大红的冠头随意的丢弃在微湿的地上,她狠狠的撕扯着身上的喜袍,皓齿咬住嘴唇,有鲜红的血珠顺着下巴的弧线跌落在风中。
      他说,遥姬你好美。
      他说,你的忧伤,我懂。
      他说,我好想一辈子只为你画眉。
      他说,嫁给我,你不会再孤单了。
      可是,为什么我还是这样的难过?
      泪模糊了视线。
      骆云栖,你自以为懂我,其实一点也猜不透我的心。
      今夜,无月。
      幽暗的花林有窃窃的虫鸣,这是流云谷内那个最好的医者亲手栽种的花林。
      远处,有恍惚的灯火兀自飘摇。
      曾经多么痴念这凤冠霞帔的时刻,如今又为何要逃开?那个人为你赎了身,理应以身相许,你又为何要挣脱?
      温热的泪终于自眼角滑落,掺着雨水淌下脸庞。
      鲜艳美丽的冠头被一只手拾起,珠花乱颤。就如同遥姬的心,一同颤动。
      冷冷的声音在雨夜里回响。
      “为什么逃出来?又是为什么,”漆黑的发被雨沾湿,凌乱的贴在颊边,池晚在夜色中抬头,“又是为什么,不愿和云栖成亲?”
      “为什么……”遥姬愣愣的望着她,口中喃喃。
      “为什么呢……”她的眼神迷离,然后,她忽然笑了,倦容明眸,眼角一颗坠泪痣盈盈。
      “谁道闲情抛弃久?每到春来,惆怅还依旧。日日花前常病酒,不辞镜里朱颜瘦。河畔青芜堤上柳,为问新愁,何事年年有?独立小桥风满袖,平林新月人归后……”婉转美妙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悄无声息的绽放,遥姬倚在一株樱花树上,口中轻轻的唱着,然后从长袖中探出一只手,纤细嫩白如玉枝般,轻盈的拂上头顶,白皙的手指微微一动,那根淡紫色的玉簪便被取了下来,发丝滑落的瞬间,她又突然吃吃的笑了起来,眼角的痣有如一滴泪。
      鲜血在发簪滑下的那一刻迸溅开来,细白的脖颈上留下一道触目惊心的血痕。她哭了,哭得像一个孩子,绝美的眸子仿佛揉进了最美的星辰,颤抖的声音在空阔的夜里不清晰的回荡——“为什么……”
      遥姬的身子慢慢的滑落,血沾染了一地。
      胭脂的香味在风中残留。
      “池晚……”遥姬虚弱的喘着气,脸色如纸般苍白,“我只是希望你和云栖……幸福……”
      一丝浅浅的笑意在空气中荡漾开来,她安静的合了眼。
      指尖的玉簪从那双还温热的手中滚落,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依旧是,惊心动魄的美丽。
      池晚站在原地,握着血寂的手渗出了微微的汗,她的目光缭乱。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她的身子在颤抖,第一次,这么多年来,她第一次感到无所适从。
      月的光华下,遥姬一身素色长衣,斜躺在樱花树下,夜与世界同她一起缓慢的安睡,脖颈上大朵大朵血色的花开放,映着她倾国倾城的容颜,美丽的就像那枝头初绽的樱花。
      她一步步的后退。
      血寂在夜里散发着微白的冷冷的光芒。
      “尉池晚。”颤抖的声音在黑暗中突兀的响起。她惊恐的回头。
      那是,憎恨的双眸。
      ……
      ……
      “晚儿,师兄新酿了一坛酒,名字还没起,你来尝尝。”
      ……
      “你个傻丫头,不会喝酒还喝这么多。”
      ……
      “好名!就叫它‘醉眼相思’!”
      ……
      ……
      “晚儿,不要拿起那把剑。”
      ……
      ……
      “如果你要想以为你父亲有理由而杀人的话,那么我就做最好的医者,只望能减轻你丝毫的罪孽。”
      ……
      ……
      “够了!不要在杀人了!不能放下仇怨吗?”
      ……
      “要杀,那便先杀了我罢。”
      ……
      ……
      “为什么?她为什么会死?”
      “是你杀了她?是你杀了她!?”
      “……你已经不是我的小师妹了,你也不是尉池晚了,你是恶魔,你是地狱最深处的恶魔!”
      …...
      ……

      ----------------------------------------------------------
      ……
      这些,是,梦吗?
      黑暗中,仿佛有冰凉的一双手向她触来。
      是,死了吗?
      夜。
      漫长的夜仿若没有尽头。
      脖颈处有疼痛清晰的传来。她试图睁开眼睛。
      她看到了烛火。一盏小小的烛火在黑暗中独自燃烧着,那是夜渴睡的眼。
      竟然,还活着吗?
      手边有轻微而不均匀的呼吸声,她寻声望去。那个白衣男子趴在床边睡着了,脸上是疲惫至极的神情,甚至能看到额角细密未干的汗珠,清俊的脸颊在烛火的映衬下略微有了些血色。
      “晚儿……遥姬……”他的嘴角翕动,身体不住的颤抖,蜷缩成一团,像个怕黑的孩子。
      她的心突然莫名的揪痛。
      小的时候怕黑不敢一个人睡,师父又只有她这么一个女弟子,云栖便每夜每夜这样趴在她的床边,守着她睡着。
      陈旧的床发出吱呀的一声响,云栖猛地睁开眼。
      “晚儿,晚儿!”笑容在他的脸上绽开,他唤着她的名字,似乎永远也不会疲倦,“感觉怎么样?还疼吗?”
      “你……”池晚疑惑的开口。
      “没错,我下了毒。是三叶虫的毒。”骆云栖站起身,脚步有些微的踉跄,“不过,晚儿忘了吗?我是最好的医者啊!”他转过头,眼里有光在闪动,“虽然还不能确定毒已经清除了,不过你能醒过来说明我的针灸已经起作用了。”
      “为什么?”第一次,那样生冷的语气。
      云栖脸上的表情千变万化,或是忧伤,或是欣喜,他张了张口,似乎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只是颓然的转身,丢下一句“你好生休息”便出了房门。
      醍醐香在厢房内萦绕。手边的血寂兀自散发着冷冷的白光。
      手撑起虚弱的身子靠着床柱坐了起来,她望着那盏烛光出神。指尖覆上脖颈上那处已经不明显的伤口,有温热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
      遥姬。
      她闭上眼睛,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
      她的眼前又浮现起那个倦怠的女人懒懒的一个回眸,转身,然后消失不见。
      云栖是那样深爱遥姬,又为了什么而放过我?
      呵,竟然会嫉妒,原来我也是这样一个庸俗的女人啊。
      池晚自嘲般的笑了笑,眼神冰冷。
      她坐正,扣起无名指,试着运气。体内的真气一点点在血脉中流转,她的面色也渐渐好转。
      突然,她感到胸腔内一震,仿佛有一团火骤然燃起!
      是颈部的天突穴!
      她喉咙一甜,血已然喷了出来!
      “晚儿!”厢房的门被一把推开,白色的身影冲了进来,一只手扶住池晚摇摇欲坠的身躯,另一只迅速的扣上她的手腕。
      “怎么会……”骆云栖迟疑着放开她的手,口中喃喃自语。
      烛火一阵摇曳。
      “晚儿,你刚才可是运功过?”他的额头微皱,眼神焦虑而严肃。
      她点了点头,身子猛然脱力,眼前顿时一黑。
      鼻息处有好闻的醍醐香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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