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蝉》沉沉野

7、7 达摩克

　　达摩克里斯之剑高悬额顶。我感到现实于虚妄一同刺穿名为“自己”的身躯。

　　周姐偶尔会和我谈起成允。成允在她嘴里，与其说是一个被上天眷顾的天才，更像一个被扔在角落的娃娃。
　　我在这样的时候才会产生一种“亲切”感。好像我通过周姐对母亲的描述，在一点一点地看见自己。
　　成允和我一样，从很年轻开始，就存在严重的药物依赖。她多次因为同时服用药物和高浓度酒水被送往医院急救。在她人生的后半段，她成日在纷飞的彩蝶里昏睡，鲜少有真正清醒的时刻。她的情绪就像是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炸开的老化水龙头，上一秒的云端就是下一秒的地狱。在这样缤纷而不切实际的时光里，她摸着键盘，在某个混乱于清醒的边缘打开那台陪伴自己十年的老电脑，敲下一个一个被世人夸赞又或嘲讽贬低的字符。
　　她继承而来的巨大财富足够她几辈子衣食无忧。在那样的出身面前，被誉为天才的成允年纪轻轻便得到的巨额稿费，仅仅只是锦上添花。成允很早就知道，她努力一辈子、又或放荡一辈子，都不会得到足以覆盖她血脉传承的赞誉，她永远被埋藏在自己的姓氏之下——被埋藏在那个自己全然陌生的男人，留下的“成”这个姓氏之下。

　　那把剑成允大概也看到过。

　　成允的父亲是一个浪子。也是一个霸主。
　　情场上他流连花草，商场上他杀伐果断。作为一个父亲，他像是高空中悬浮的一团不知何时落下的灼热气息。
　　他死得过于年轻，只留下成允一个孩子，财产理所当然地归成允母女所有。
　　成允的母亲操劳一生，噎着一口气不愿意向成父索要一丝一缕，人近中年，却突然等来这样一个消息。
　　——我要证明给他们看，我一个人也可以把这个孩子带好。
　　——都给我好好瞧瞧。
　　然后，那个最应该“好好瞧瞧”的人死了。
　　他给女儿留下了一片单薄透明的背影，以及惊人的财富身家。金钱与名气一同压在这个年轻的女孩身上，镁光灯像是擦了高光的彩虹，世界在眼前飞舞、旋转。成允的母亲渐渐发现了事态的失控，她疯狂地想要把女儿重新攥在自己的手里，却只是让女儿在泥塘里愈发迷乱。
　　脱离母亲的成允毫无支撑，依附在钟先生的身侧，成为他最耀眼的藏品之一。
　　她抬头看着天花板正中央图案繁琐精巧的水晶吊灯，一滴眼泪也流不出来。她看见了，那柄高悬额顶的、无法拒绝的达摩克里斯之剑。

　　“妈妈很痛苦吗？”
　　“我不知道。”
　　“你说她那会儿想的是什么？”
　　“我不知道。”
　　周姐把脸埋在手掌里。
　　我突然很想叹气——那种深刻的、不知如何是好时的、长长的一口气——“节哀。”

　　达摩克里斯之剑。
　　我的宝物。
　　我的救赎。
　　我的死亡。

　　我回到酒店，四肢瘫软难以动弹。我陷在白色的被子里，想象着自己正枕着一大锅棉花糖。糖丝飘扬飞舞，缠绕我的肺腔，呼吸越来越困难了。胸腔渐渐蔓延开一根一根的疼痛。我分不清自己是在漂浮游荡，还是在寝室安眠。
　　我渐渐觉得自己就是那飞扬的糖丝，在棉花糖机上飞舞缠绕着。可惜我的内芯早已腐败，什么也支撑不住了。

　　我想到很久很久以前——我甚至不敢肯定那是现实还是梦境——某一个下午，我缩在沙发上捧着一本很老旧的笔记，笔记上的一些字迹已经晕开了。成允喝了一大口的白兰地，指尖掐了一根没点燃的女士烟，摇摇晃晃地走到我的身后，一手抽走我手中的本子。浓烈的酒气带着薄荷糖的味道——也许还混杂着花香调的香水——从我的背后扑来，将我深深地拢进去。
　　“不要看这个。”她丢过来另外一本，“这个。先看这个。”
　　“哦，”她突然想起了什么一般回过头，“你原著看了没有？”
　　“没有……”
　　“看原著。”我注意到她米白色睡裙的领口沾上了莓色的口号。
　　她头也不回地走掉，半路随意地踢开挡在路中间的、我很心爱的玩偶。我一直看着她，看着蜜糖色的身影完全融化在灿烂的阳光之下。

　　我再次醒来，已经是凌晨了。胃部传来抽搐的疼痛。我意识到自己昨天沉浸在某种状态之中，完全忘记了进食。
　　幸好酒店的送餐服务24小时开通。
　　我原本只想点一个面包。后来就变成了一个面包加手枪腿加草莓圣代和奶油蛤蜊意面。
　　我想吃的其实只有那个面包。

　　我的初潮来得比同龄孩子要早。胸部的起伏与腰侧的凹陷都在不那样适宜的时刻显得如此扎眼。
　　这意味着我很早就开始意识到自己过于肥大的臀部和不够纤细的小腿。我在十二岁到十三岁之间爆发了严重的饮食障碍，随之而来的是难以抑制的药物依赖和睡眠失调。我的整个生物钟随着我疯狂、不分时段的进食搅得混乱。我可以饥饿四十八小时以上，也可以一口气吞下两天的食物。我甚至难以分清，那样的吞咽，能不能用“吃”来描述。
　　无尽的空虚，无尽的绝望。
　　忙碌以后只有更大的空虚和更大的绝望。
　　能量于是被一点一滴地消耗。
　　在大家都忙着成长的时候，我忙着和自己打架斗殴，我与自己辩论、残暴地中伤自己，一点一点我自己撕碎、再一层一层用胶带重新包裹粘贴。
　　我以为自己再也看不清自己了。
　　那时的我常常眼泪混杂着鼻涕糊满面庞，抬头看着高高的、一片空白的天花板，仿佛意识在悬浮，灵感在舞蹈，我什么也抓不住。仿佛被粘在果冻里，似乎随时都可以动弹，又似乎一辈子无法动弹。

　　很多年后。在十几岁的、一无所知的我彻底被自己一点一点生生掩埋之后，我终于看到了。高悬我们额顶的，无可拒绝的达摩克里斯之剑。
　　那是灵感与力量。那是才华与金银。
　　那是崇高的赞誉与远扬的声名。
　　事我们自以为是的狂妄。

　　那是我们的罪与罚。
　　是现实与虚幻的割裂。
　　我不该看见的。但我看见了，我已经看见了，那不被接受、难以琢磨的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