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8(终章) ...
-
成允下葬的那一天,加州的天空晴朗得不可思议。
我看着全然陌生的人,顶着违和的客套,穿着黑色的制服,像蚂蚁一样黏成长长一根线。
李堃也来了,以李芳存之子的身份,很遥远地站在队伍的后半边。李芳存没有来。
钟仲搂着钟颖,钟颖趴在他肩头大声地哭泣。
——真是羡慕。
我看着钟颖那样放肆地哭泣。
——对自己真是坦然。
我小学的时候,奶妈时而带我去街门口买糖画。
金色的糖浆,摊成薄而匀称的线条,我几乎看不清楚卖糖画的师傅手指摆动了几个来回,反应过来的时候,凤凰或者是“福”已经画好了。奶妈从零钱兜里掏出几个硬币——她总是很艰难地一手拿着一些什么东西,另一手单独摸索着打开那个碎布裁成的零钱兜——不同花色的硬币撞在一起,小时候的我觉得,那就是所谓的“富裕”的声音。
我第一次见到李堃的时候,穿着艳粉色的睡衣——那是奶妈亲手缝给我的睡衣,我那时候刚刚搬到新的住处。那是我人生第一次离开奶妈。
那会儿的李堃已经辍学了,字句里带着闽南一带的腔调,说话经常不小心蹦出一个闽南语,普通话怎么也说不顺溜。
“你家里是哪里的哦。”我瞟他一眼。
“……”他穿着洗发黄的白衬衫,头发剃到几乎变成光头,“不知道啦。”
“哪里有人不知道自己家哦。”我故意想要他为难,“你多大哦,二十有没?”
“快啦快啦。”他眉目很清秀,柔和得像个漂亮女娃,“管那么多哦。”
“所以你家里知不知道啊?”
“啊?”
“你辍学啊,你辍学你家里人知道吗?”
“赛林母(闽南语:CNM),管你吊事啊!”
“哇爱嚓哩欸呔绩咯(闽南语:我爱管你的事咯。)”冰淇淋含在嘴角,要滴不滴。
“木哉哑就系木哉哑。(闽南语:不知道就是不知道。)”少年撇过头,汗水顺着下颌角往下滑,滑进一片嫩白色的三角形领域。
——永远都是那件白衬衫。
我嗦了一口快要滴下来的冰淇淋。
——就不能换一件衣服。
冰淇淋的汁液流进我的喉口。和那滴汗几乎是同时滴落的——那滴划过少年分明的下颌,向领口钻去的汗液。
在此之后的很久,李堃不愿意与我交谈。
我于是猜测,他家里大概是不知道他辍学这回事的,他大概还和家里关系不很好。
我原本以为他像我奶妈那些亲戚的孩子一样,是大街上长大的孩子。却又觉得他要比那些扯着我辫子的臭小鬼斯文了不知道几万倍。于是又猜测他是哪家不学无术的公子哥,但他又的确脏活累活都干得。
母亲很喜欢他——虽然她一向喜欢年轻帅气不得志的男孩子——很多很多的活动,母亲一定把他带在身边,也从来不避讳他插足关于我的事情。她信任他照顾我,这是母亲之前的情人都没有的待遇。
大概也因此,很快很快,李堃以为自己真的是不一样的。
“阿婵,明天不用叫我们了。”
我站在雷雨之夜,看着他年轻的身体。他脸上的笑容像是画上去的,眼角被牵起很多道细而长的纹路。然后,一滴不知自何处来的水珠划过他的胸膛,他的笑容、他的身体、那滴水珠本身,连同窗外连成厚而丝滑的雨夜,一起溶解在我的眼前——这里一块、那里一块,然后,没有了。
我只记得桌子上有着很多的药,我把它们一起塞进嘴里——就像我每天临睡前将一颗、两颗、三颗、四颗的药塞进嘴里——李堃刚刚喝过的水杯放在一边,我寻找他留在杯沿的唇印,很仔细地叠着唇印,把杯中剩下的水全部送进自己的喉咙。
天旋地转。
世界都在颤抖。
再也没有了。
……
我再次醒来,周姐坐在我的病床边。
“以后我会好好照顾你的。”周姐细细的金属镜框划过一道亮光,“请放心地好好休息。”
三天之后我回到别墅。客厅的正中央摆着银白色的行李箱。
“小花呢?”
“啊,”李堃蜷在沙发的一脚,如梦初醒一般道,“那天是雷雨夜呢。”他煞有介事地向窗台的方向望去,慢慢伸展开四肢,顺着沙发扶手起伏的线条支撑自己完全站立起来,“她很怕雷雨吧?”
我没有回话。
“所以从这里摔下去,”他笑了笑,眼角牵出长长的鱼尾纹,“死掉了。”
——骗子。
我咬紧下唇。
——骗子。
我不知道李堃后来去了哪里。就算我问了,周姐也不会告诉我实情,我索性不问。
直到去年,我躺在病床,迷迷糊糊间才直到,李堃回到了李芳存的身边,重新参加了高考,考到了省内口碑很好的名牌大学。我知道这个消息,恍恍惚惚想起楼顶上似乎有几盆三角梅,在这几年开得格外旺盛,美得令人恍惚。
“周姐。”
“嗯?”
“……”
“怎么了?”
“你说成允后悔吗?”我第一次用嘴巴说出她的名字。
“……唔”周姐看着我笑了起来,“你呢?”
“我不知道。”
来到这个世界上,爱上了注定不会有结果的人,享受已有的权贵、禀赋,与将来几乎是必然的声誉与诽谤——我后悔吗?
我再次看见了额顶明晃晃高悬着的达摩克里斯之剑。
权贵与禀赋,以及被淹没于之下的努力与无人理解的病痛。
“她也是一样的。”周姐很温柔地整理我胡乱扎成一把的头发。
——她也是一样的。
加州的天蓝的扎眼。
我的眼睛几乎承担不起那样的纯净,湛蓝的晴空化作数涌液体,透过我的眼球倾泻而出。
我听见了自己的抽噎,断续的抽噎逐渐变成深刻的哭号。周姐递给我一包纸巾,很有节奏地、一下一下地轻抚我的后背。
我突然想起楼上那几盆三角梅的事。
前几个月,小区里的业主联名投诉保安不作为,好多户人家喜欢侍弄花草。那些花花草草里,那几盆大盆的花、开得最肥的那几盆花,被不知道哪里来的孩子搅成一片狼藉——其中也包括那盆开得旺盛的三角梅。
哪里还有什么三角梅。
早就毁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