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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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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堃讨厌自己和父亲相似的每一处。
最糟糕的不是自己厌恶他,而是即便自己这样厌恶他,也无法否认,李芳存是一个多么值得尊重的真君子,无法否认,自己曾经的那些憎恶——被抛弃的怨愤、为母亲的不平——大都是自己一人的幻想。
他也无法否认,母亲已经逝去,她死前唯一的安排,就是将自己送向这位未曾谋面的父亲。那个女人早就分不清真真假假是是非非了,她希望上一代的故事终结在上一代,变成永远的“故事”。
“你好,李堃,”父亲蹲在自己的面前,“我叫李芳存。”
“……”男孩的指甲陷在掌心的的肉里,“你好。”
“我叫李堃。”
“这么多年,你真是长大了好多。怎么样,在读大学吗?”
李堃不敢去确认,那个年幼的女孩对于自己来说到底是什么。
也许是一个树洞吧。
安静的像一个树洞,不起眼的像一个树洞。
那个女孩总是睁着一双幼犬一般的眼睛——眼尾微微垂着,瞳孔又大又亮——很安静地看着他。那个女孩什么要求都不提,总是一个人窝在一个很不起眼的角落,等到别人注意到她。她开心的时候,眼睛里会有彩虹一般的光泽——就像很多很多的彩虹在旋转。
丘婵的睡眠很成问题——这很可能和她眼睛里那些彩虹有关——每当她躺在床上,无边无际的色彩将她包裹,她仿佛在悬浮的异世界里起舞。
于是,在丘婵十三岁的时候,李堃带着她去医院拿了人生第一瓶安定剂。
“一天一粒,不要随意改变药量哦。”医生说。
每一天的药,都是李堃在帮忙分的。分在一个个小药盒里,一天一天交给丘婵。安定剂在一开始是很有用的,后来,药物对丘婵的效果越来越差。李堃在某一天,一天给了丘婵两粒药:“不能再多了。”
再后来,两粒变成了三粒、四粒。“够了。”李堃看着朝自己讨要安定剂的丘婵,“不能再多了,会出问题的。”
——问题已经产生了。
李堃看着面庞越发苍白浮肿的女孩,心里在不安里带着微妙的成就感。
一天晚上,李堃接到成允的电话,他冒着雷雨把喝得不省人事的成允运回家来。“阿婵,明天不用来叫我们了。”他展露了自己大量的肌肤,青年男性的荷尔蒙被刻意地展露出来。他微笑着看着抱着猫咪的小女孩,雷雨交加,白光映在他和她的脸上。
李堃回头继续安抚醉昏了的成允,忙乱的夜晚和剧烈的暴雨冲刷而过——他完全忘记了钟表的时针已经过了一点钟,而接到电话之前,自己分到一半的、丘婵接下来一周需要的药物还大咧咧地展露在茶几上。
第二天,那些药和昨夜扔在沙发上、沾满酒精于呕吐物的衣物一同消失了。
“我以为是垃圾。”丘婵看着自己的脚趾,“一起扔掉了。”
李堃愣着没有说话。
他看了一眼一边的小花,愧疚缠绕着自得在脑中膨胀。
“嗯,没事的,”李堃笑了一下,“明天可以再去开一些。”
“丘婵需要你父亲的肾脏。”成允嘴唇上涂着艳红色的唇膏,“李堃,你要和我们一起去医院吗?”
李堃攥紧了拳头。
他想起十几年前那个孩子的体检单。长期服用药物给她的肾脏造成了极大的负担——更不用说她持续、急速地增加了每次的药量——这种时间堆积而成的损坏是必然的,是基本上无法挽回的。
——急性肾衰竭。
——都是罪。
这些都是残留的罪与罚。没有前因就不会有后果。他犯下的前因,他承担的后果。他们犯下的前因,她承担的后果。前前后后,几十春秋,再也没有清白与否。
——我们都是罪人。
李堃还记得自己走进病房时,女孩子不可置信的眼神。
李芳存脸色苍白,老去的面容映衬着霜雪浸染的鬓角,连夜的奔波让他疲乏得随时可以倒下。
“丘婵,你好。”李芳存几乎是扑到病床边的,“你好,孩子。”
丘婵在听见“孩子”两个字时,忽然变得激动不安。
——孩子,孩子。
李芳存的眼里还爬着血丝。
——孩子,孩子。
去他妈的孩子。
“我很抱歉。”病房外成允递给李堃一瓶矿泉水,“当然不是为了……”
她顿了一下,很快发现,两人都知道她的意图所指,于是继续说道:“我早就应该想到的。”
“……”
——想到什么?
“没事。”李堃沉默了很久,哑着嗓子回应。
“老师,”李堃抬头看着成允,“如果你事先知道会这样,你还会选择我吗?”
成允愣住没有说话。
这便已经是回答了。
“老师,你爱的是我还是我的父亲?”
“……”
“老师?”
“已经很久没有人和我谈过‘爱’字了。”
成允靠着墙蹲下,红色的皮衣下摆垂到地上。
“我曾经想和你的父亲度过一生,”她看着地板,“你知道,就是那种平平淡淡地走过一生。”女人呼出的气息化成朦胧的白色,“他让我有这样的冲动。”
“你看,我就只这样的混蛋,”她笑了一下,“这种事怎么能用‘冲动’来支撑呢?”
“……”李堃低头没有说话。
“婵婵是三个孩子里最像我的,我不知道要怎么面对她。钟仲和钟颖都没怎么需要我用心,但是我知道,丘婵不一样,她很像我。”
丘婵最像成允。成允回头看着自己垃圾一般、混乱不堪的人生,她害怕去面对一个曾经的自己,更害怕像毁掉自己一样,把那个好好的小姑娘也毁掉。
“……老师为什么会放心把她交给我照顾?”
成允抬头看他,道:“我以为,你会很像你父亲。”
——啧。
李堃有种把墙壁砸坏掉的冲动。
——父亲。
那种冲动沿着他的动脉流过全身,他从成允的眼眸中看见自己狰狞的面色。野兽一般的、无比狰狞的面色。
——罪。
——罪。
这是罪与罚。这是近乎被诅咒的因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