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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 李堃第 ...

  •   李堃第一次见到丘婵,丘婵穿着艳粉色的连衣裙,黄黄的脸蛋在那样的艳粉色衬托下滑稽而可怜——他后来才知道,那件裙子是丘婵的奶妈亲手缝给她的——丘婵的头发又多又乱,垂在胸前,很胡乱地用一根黑皮筋捆着。
      ——真像。
      他不知为何这样想到。
      明明是两个在外貌上毫无关联的人。成允老师美丽明艳,自信和张扬像是初冬的脐橙——汁水饱满,酸意含在一粒一粒的果肉里——随时都要充盈而出;丘婵样貌平庸,萎缩在门框的后面,丑陋的头发搭在丑陋的连衣裙上,就像一个被揉成一团、正在试探着将自己张开的红色塑料袋。
      真像。
      他第一眼见到那第三个孩子,就知道了。那个叫孩子是同成允老师最像的。

      李堃有一个儒雅温和的父亲。他的父亲李芳存是一名受尊敬的教授,他的母亲只是一个初中学历的精神病人。
      他的母亲高中就辍学了,在他父亲攻读博士学位时发现自己已经怀孕四个多月了。那时他们两人已经分开,他的母亲不愿意打掉胎儿、也不愿意将孩子变成一个要挟的条件,于是一咬牙,独自生下了李堃。一个完全不可能有固定工作、日夜依靠药物维持正常生活、精神状况极其不稳定的女人,在自己苦心留下的小孩长到三四岁时,终于撑不住了。她奔赴美国,在一脸惊讶的李芳存面前痛哭着,她说,她错了,她不该留下这个孩子,她错了,但孩子没有错,求求你,你是他的爸爸,你给他一个地方吧。
      说完,这个女人转身就跑。她的眼泪还没有干掉。一辆皮卡碾过。“扑哧”。李芳存张大了嘴。他没有接受的余地也没有拒绝的余地了。

      成允和李堃的母亲在某些方面有着惊人的相似——李堃两岁半已经开始记事了——那些相似之处于他,就像是蜂蜜之于蜂蝶,是无法抗拒的吸引物。

      李堃拉开大门,看见门外一身亮红色皮衣的女人时,心里是窃喜的。
      ——老师还想着我吗?
      ——我还是有可能的吗?
      他完全拒绝去思考,眼前这位曾经的情人如何会知道自己在老家的住址,也完全来不及去理解女人脸上难以名状的神色。
      “老师?”男孩的声音就像他们第一次见面那样,澄澈得像深山的泉水。他的眼睛里是纯净与温和,每一丝表情的变化都在展现自己的无害。
      “李芳存先生在家吗?”成允避开了男孩的眼神——不,他无论怎样看,都更应该被称作是“男人”。
      李堃僵了一下。
      ——李芳存?
      ——她在说谁?
      ——李芳存?
      “老师找他有什么事吗?”李堃声调微微降低。
      ——为什么要找他。
      “李堃,”女人抬起单薄的上眼皮,细细长长的眼睛向上睨着他,“李芳存是……”女人很难得地犹豫了——李坤注意到她眼睛里一根一根的红色血丝,那种不起眼的红色与女人的长款红皮衣弥漫出“燃烧”一般的质感。
      ——他是什么?
      李堃心里有些晃荡。那瓶艰难地端平的酒水还是洒出来了——
      女人深深吸了一口气,说:“他是丘婵的生身父亲。”

      李堃从小就对自己的父亲怀有深刻的恨意。
      他知道自己的父亲是一个标杆性的、精英式的别人家的孩子。他的母亲至死都对他的父亲怀着惊人的崇拜。在他母亲的叙述里,他的父亲仿若不染尘灰的神明——值得任何人为其付出一切的神明。
      他憎恨母亲对父亲的这种崇尚与爱慕。
      明明是那个男人把母亲丢下了。明明被抛弃的母亲过得这样糟糕。明明那个男人无情而冷漠——为什么,为什么这样地爱他。甚至在任何一个人,在自己任何一个方面,找出一丝一毫“真像他的父亲呐”的部分,他的母亲都会露出一种十分优越的神情——一种高高挑起眉角、矜持地抿起嘴唇的——微微收起下颚,仿佛自己是一名出生于中世纪欧洲的贵妇。
      ——“是呐,真是没有办法,遗传太强大了,他真像他的父亲。”
      他的母亲这样说道。
      他的母亲长着很美的眉眼。略显稀疏、弧度柔和的眉毛下是又宽又长的双眼皮,山根挺立,眼距较宽,一根一根的睫毛把大眼睛清晰地描画出来。任何明眼人都可以看出来,李堃略显稀疏的眉毛、挺立的山根、浓密的眼睫和灵动的大眼,怎么看都是他母亲血脉延续的最好证明——如果遮住他较宽的下颚与胡茬,李堃长得甚至有些女相。
      而这样美丽的母亲、这样画得一手惊艳的画作的母亲、这样一个温和而哀伤的母亲,却为了另一个对她毫不在意的男人生生撕毁了自己的大好年华。
      李堃的母亲和父亲相识的时候,他的母亲正在读初中二年级,他的父亲是同一学校高中高三的学生。他们相识于一场校园晚会。李堃的母亲绘画才艺远近闻名,李堃的父亲作为高三学生代表在那场晚会致辞,刚好碰上一身油彩颜料、门头向会馆外跑去的初中学妹,学妹抬眼,一双美得惊人的眼睛里好似有彩虹闪过。
      ——老天。
      他们保持联系,一直到李堃的母亲高三那年,李堃的母亲第一次被送往精神病院,李堃的父亲远在大学,他们大闹一场。一个多月以后,李芳存请假回到老家,探望了自己久久未见的好友。好友瘦得可怕,干瘪的肩背驾着空荡荡的蓝白条纹病号服,一双眼睛依然像是他们初见的那年,七色的彩虹在里面绕着圈圈。
      ——“你今年几岁?”
      ——“十八。”
      ——“嗯。”
      ——“……”
      ——“喂。”
      ——“干嘛。”
      ——“交往咯。”
      ……
      两人规划了很久以后的将来。可惜“现在”的打击来得太快。
      李堃的母亲很快休学了,原本以为一年就可以好转的病情,过了很多年也只是愈发糟糕。
      在两人愈发稀薄的感情之下,这个孩子——李堃——出现了。
      ——“不告诉他没关系吗?”好友问。
      ——“我自己也可以把他带好。”
      ——“……”
      ——“他只会是我的孩子。”

      “丘婵现在在医院,需要肾脏,”成允脸上还擦着很厚的妆,“我和她的配型失败了。”她的手白净修长,却不是女孩子中常有的纤细,“我需要你的帮忙,我可以给你钱,”那双很漂亮的、骨节分明的手紧紧攥着李芳存的袖口,“你需要什么我都……”
      “成允。”李芳存的头发已经全白了,他的眉眼间长着细密的纹路,每一丝纹路里都藏着深深的疲惫,“那也是我的女儿。”
      ……
      ——“你怎么能就这么把她送走?”
      ——“我只是给她雇了一个保姆!”
      ——“你怎么能……”
      ——“我为什么不能?!”
      ——“成允!”
      ——“这是我自己的女儿!”
      ——“她也是我的女儿!”
      ……
      成允忡怔着松开自己的手指,似乎在看着李芳存苍老得不可思议的脸,又似乎看向了某处虚无。

      “你好,我叫成允。”
      “你好,久闻大名了,成允老师。”男人儒雅温和,五官让人想到很传统、刻板化的中国男性形象,“我叫李芳存。”他身后牵着一个留着寸头的小男孩,“这是亡妻留给我的宝贝。”
      “唔?”
      “来打个招呼吧,李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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