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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 我听周 ...

  •   我听周姐说,成允以前是个很沉默的女孩。
      她的父亲的确拥有着旁人难以想象的财富和声望,但是,没几个人知道,也没几个人在意,成允的双亲离异,她是由母亲抚养长大的。
      成允的母亲是一个很要强的人。她年轻时跳芭蕾,从镇里跳到城里,从省内跳到大洋的彼岸。——“真是天才。”人们这样说道——追求她母亲的人有很多,其中,最讨人喜欢的就是成允的父亲。
      ——“嘴很甜,长得帅,学历高,还是个大少爷。”周姐很勉强地笑了一下。
      成允长得像她的父亲。
      蜜糖一般质感的皮肤,高鼻梁,细长的眼睛,锋利的唇峰。还有同样的处处留情,同样的不负责任。
      ——“成允从小到大,只有期末考试完,她爸才会把电话打过来。因为成允成绩好,特别好。他就故意在家里都是朋友的时候,很大声地把成允的成绩念出来。”
      我想到那个雷雨夜。
      李堃驾着成允。成允披着栗色的风衣,酒红色的靴子歪倒在地上。我看不清她的表情,只看到冷白色的灯光下,她发青的嘴唇,和内里白衬衫青色的水迹。
      ——那双靴子很漂亮。
      我当时抱着小花站在沙发后。
      皮靴的跟又细又长,鞋头尖利得像箭矢,箭矢直指我的方向。
      我今日才知道,那双酒红色皮靴对我展开的尖锐。
      那是我无法选择的接受,接受高悬我额顶的达摩克里斯之剑。

      成允是一个天才。她从小到大拿过数不清的奖,值得唬人的头衔一串从香城堆积到加州。
      而钟先生,便是捡起这一块金石的人。
      当年的成允才十八岁,钟先生见到眼前青春的少女,怎样也无法将她与文稿间锋利明快的那位作者联系在一起。当时还是冬天,雾气从咖啡杯里一点一点蒸糊了钟先生的眼镜。恍恍惚惚,钟先生觉得自己正担得上“伯乐”二字——眼前不就有一匹还没人驯服的、上好的马驹吗?
      上好的马驹。柔和的蜜糖色。细细长长的眼睛里诗情几乎要溢出来。那样的鼻梁如果皱起来,抽一抽,又是什么样美丽的景色?
      钟先生盛放出最新鲜的笑容,吸引着不安的小成允,来,来,快到这里来。
      他把成允一点一点揽入怀中。亲吻她,抚摸她发黄的头发——于是他一点一点见到了自己想要见到的景色。他见到了马驹的奔腾,也将马驹骑在身下、皮鞭和铁棍抽打着纯真的□□,生机洋溢的马驹一点一点枯萎、败落,马驹体会到了胜利、浮华,空洞和欲望像泥水一样灌入她的世界。
      一寸一寸埋掉她。
      ——啊!
      ——完成了!
      钟先生摊在床上的皮仿佛剥离了筋肉一般松弛、褶皱。他很高兴地看着那个小女孩——或是小妇人,和她身旁两个牙牙学语的婴童。他太满意了。
      ——这样的天才,终于完美了。

      周姐递给我一份清单。
      “这是你母亲留给你的财产。好好看一看吧。”
      她显得很疲惫。
      “哪里不明白,打电话问我就好。”

      我十四岁的时候,李堃带我去了一趟游乐园。
      我不知道成人刻意打造的童趣也可以如此完好。我愣神的时候,李堃给我买来了一只棉花糖,“喏。”他自己咬了一口自己的那一根。我还在发着愣,只是傻傻地接过来,很机械地学着他的样子咬了一大口。
      “喂!”李堃大笑起来,“你真是……”
      ——真是什么呢?
      我愣愣的。嘴巴又甜又黏。
      “卫生间,”他把一个路标指给我看,“去洗掉啦!”
      他双手就搭在我的肩膀上。一阵一阵的发热。
      嘴巴的甜味更重了。
      “去呀!”他拍了拍我,“要我带你去哦!”

      游乐园最大最高的设施,是那个巨型的摩天轮。
      它很无聊。我觉得很无聊。我比较喜欢跳楼机。
      我不玩鬼屋也不玩海盗船,小时候会玩旋转木马和冲浪,我现在几乎只玩跳楼机。
      坠下来的感觉是很爽的。

      十四岁那次去游乐园,李堃带我去坐了摩天轮。
      ——无聊。
      我没有兴趣看地面的景色一点一点远去。
      ——为什么要坐这个。

      ——啊,对了。这也是我恶心摩天轮的一个原因。
      ——李堃。他带我坐的摩天轮,不是友谊的摩天轮。那个恶心的家伙,想着奇怪的事情……不,是想着成允,他想着成允把我带到这里。他想着成允和我一起坐摩天轮。
      摩天轮升到最高点时,他突然看着我笑了:“婵婵,你和老师很像啦。”鱼尾纹浅浅淡淡,把他的皮肤和我的视线分割成许多许多个区域。
      ——才不像。
      我咬了咬嘴唇。
      ——一点都不像。

      成允死了以后——大概是一个月以后——我突然开始怀念她。
      就好像突然意识到“哦,母亲”的存在,在意识到的瞬间,“哦,母亲”就已经消亡了。
      我去年住在ICU病房的时候,成允来看我了。
      红色的长款裹身皮衣和黑色的细高跟皮鞋,嫣红的嘴唇难得没有很坚硬的弧度。
      “妈妈。”
      她僵硬了一下。
      “妈妈……”
      “我和你的配型失败了。”她很生硬地打断我,“所以,我很不情愿,但是,你今天要见一个人。”
      ——见人?
      我模糊视线的远方出现了面容憔悴的李堃。他似乎搀扶着一个五十来岁的陌生男人。
      “丘婵,”成允站起身,“这位是李芳存教授。”她停顿了一下,“也是你的生身父亲。”
      ——父亲?
      男人布满血丝的眼睛映在我的眼底。
      我突然感到一股被嘲弄的愤怒。
      李芳存,李芳存。
      我盯着成允,似乎想确认她和李堃厮混在一起的时候,究竟知不知道,我是她和李芳存的女儿。大概是知道的。我骗不了自己。如果不知道,那么多的情人里,为什么她会让李堃和我住在一起,为什么会把我托付给李堃照顾。
      ——李堃。
      ——那么李堃呢。
      我看了一眼李堃。很好,我立马就确定了,他和我一样,什么也不知道。

      李芳存是成允的第二个较为稳定的恋人。
      当时的李芳存独身带着五岁的李堃,成允还在和钟先生纠缠不清。风度翩翩的李芳存走进成允的生命,在两人知道我的存在后,成允下定决心和钟先生断清了关系,试图一起经营起一份安定的生活。
      很可惜的是,成允怀孕八个多月时,听闻钟先生去世,恍惚之间连夜驾车试图赶往钟先生的住宅。她出了车祸。不是大车祸,只是很不巧,不知怎么地,方向盘压到了肚子,她早产了。
      两人没有像他人以为的那样大吵一架。
      李芳存付清了成允的医药费和护工费用,等到周助理赶来,他很从容地收拾好了行李,在学校请了长假,带着儿子回到了千里之外的老家,休整半个月。
      再回来时,我已经被送走了。
      李芳存红着眼睛,扯着病弱的成允到民政局办理了离婚手续,头也不回地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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