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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 “你好 ...

  •   “你好。”
      李堃不知道怎么称呼我才好,他尴尬了很久,只是憋出了一句干巴巴的、再客套不过的问候。这样的问候背后似乎想表达出一些更为久远而深刻的意义。而我不愿去理解。

      十九岁的李堃从来没有接受过我——当然,也绝对没有拒绝过我——我就像是他钩子上的一条鱼,又或是在成允那处受挫后寻找的安慰与报复,他悉心地照料我,却从来不指出我的错误。
      我十四岁那年得到了一只小金鱼。
      那只金鱼的眼睛圆润地鼓在额头的两侧。我很好奇。于是,我在李堃的眼前,把那只金鱼从玻璃缸里捞出,看着它蹦跳挣扎,间断地抽搐,最后毫无生机。我把眼球从它的头顶摘下,再顺着它的眼眶剖开整个鱼身。
      李堃整整两天没有和我说过一句话。
      第三天,我拉着他的衣角撒娇耍赖,服软一般地祈求:“堃堃,再给我一只宠物吧,我会好好地照顾它。”李堃用一种我至今难忘的、晦暗的眼神盯着我。第三天,我得到了一只猫。一个月以后,那只猫死了。李堃告诉我,猫在雷雨夜摔下了阳台,当场就死掉了。
      ——假话。
      我当然知道是假话。楼顶的花坛昨夜被人翻开了。我知道。猫在那里。
      猫是在半夜被送去的。把它带来的人,也把它带走了。

      “这么多年,你真是长大了好多。”李堃尝试摆出他十九岁时那种温和的笑容,“怎么样,在读大学吗?”
      “不,已经毕业了。”
      “你这样聪明的孩子,应该考了研究生吧?”
      “是的,我在读汉字训诂学。”
      “真是厉害。”

      我第一次看见李堃的身体是在一个雷雨倾盆的夜晚。
      当时的成允已经醉得不省人事,李堃很勉强地把她扛到浴室,在里面呆了四十几分钟,终于把两人身上沾到的呕吐物清理干净。我不知道他是有心还是无意。其间,李堃出来拿了一杯水,全身上下只有腰间围了一条薄薄的汗巾——单薄到可以轻松看见内含之物的轮廓——他很慢很慢地仰起头喝掉那杯水,喉结上上下下的伏动,偶尔有一两颗水珠顺着他的发梢垂下,在他胸部划出坚硬的曲线。
      “阿婵,明天不用叫我们了。”李堃笑着看向我。我第一次发现,这样年轻的男孩子,眼角竟也长出来细细长长的纹路。

      “你……”李堃突然笑了,那一瞬间的他让我有些恍惚,“真是越来越像你母亲了。”
      ——母亲?
      ——我怎么会像成允呢?
      永远年轻、活力、美丽的成允,肌肤带着蜂蜜一般质感的成允,近视严重却坚持不配眼镜的成允。
      我明明是三个孩子中,长得最平凡的,也最不像她的。
      “……”我有意看了看他的眼角,没有接话。
      更加深刻、密集的纹路。每一条纹路里都是尘土夹杂着风霜。
      他已经不是那个大男孩了。
      或者说,他从来都不是我所喜欢的那个大男孩。
      从那只猫没了开始,我就应该明白了。

      那只猫名叫小花。谐音笑话。
      我那段时间的状态极其不稳定,不得不每天服用大量的药物以“正常”生活。小花是周姐送来的,李堃将其接到我的身边。“希望这孩子像个美好的笑话,让你天天都能开开心心。”周姐这么说道。
      小花是个很娇气的小姑娘,她晚上睡觉是一定要黏人的。叫起来非常小声,性子温和腼腆,我很爱她。李堃大概也对小花充满了兴趣,小花的吃喝拉撒也大多是李堃在照顾——直到小花幼嫩的生命终结的那一天。
      我突然感觉到,自己身边总是充斥着死亡。我也许是有错的。成允不该把我生下来,我的一切一切,都是本不该发生的,是巨大的失误。

      “你呢?”我看了看李堃,“在做些什么?”
      他动作顿了顿,似乎这个问题叫他十分为难。
      “嗯……还是,就那样子。”他摊了摊手,“我……零零碎碎地找一些不要紧的小事来干。勉强营生嘛。”
      那个“勉强营生”他似乎是故意地拖长了声调。也许他以为自己还是十五年前的可爱模样,而我就是当年正是时候的成允,会给他一些同情,甚至一些他可能一辈子都不会拥有的“运气”。
      “这挺好。”——可惜我这样说道——很明显的,我看见他的左半侧脸颊极其迅速地抽动了一下,表达他强烈的失望、以及对我的强烈不满——“真是感谢,你竟然大老远跑过来参加我母亲的葬礼。”
      “这没有什么。”
      ——真是令人惊异。
      ——究竟是什么样的力量把那个男孩子变成了这个鬼东西。
      我垂下眼帘,吹了吹杯子里还滚烫的咖啡。

      一切都变了。

      “阿婵,我最近……”
      “李先生,我还有事,必须要先走了。”我没有耐心再和他消磨下去。
      这个男人不是我想要见的那个男人。
      我原本以为,可爱有趣的男孩都会成为可爱有趣的男人,是我失误了。
      钟仲还在外面等我。他开着他的越野车,后座上是他怀孕的妻子。
      钟仲的妻子小蔡和他一样是一个人民教师。是个南方人,皮肤有些黑,五官很秀气。女人的肚子挺得很大,我忍不住看了好几眼。
      “要摸摸吗?”小蔡很友好地对我笑了笑,“宝宝在动哦。”
      我喜欢对“对我友好的人”友好。
      “几个月啦?”
      “七个月了。听老人家说,这个看样子是个小姑娘。”
      “小姑娘好哇,”我瞟了开车的钟仲一样,“就是不要像我哥,像嫂嫂才好看。”
      “你哥哪里不好看?”我哥在前头应了一声。
      我哥长得像老钟先生,自然是不会丑的。深凹的眼窝和高挺的眉骨让他增添一股诗人般的忧郁,瘦长的脸让他看起来像是从文艺复兴时代的壁画里跑出来的某个士兵。
      “长在女孩子身上不好看。”我笑了,“嫂嫂的样子在女孩子身上才好看。”

      我其实是见过那位老钟先生的模样的。
      成允有一张照片,已经旧得发黄了,她夹在词典里,估计是忘了取出来。
      那是一位很俊秀的先生。
      鬓角霜白,也只是给那副面貌增添几分风味。
      深陷的眼窝,高挺的眉骨,额角很锋利,脸庞瘦长。睫毛似乎很浓密,让他的双眼看着更加深邃,嘴唇薄得像是他时刻紧紧抿着嘴。

      三十八年前,他碰到了刚上大学的成允。
      十八岁的成允带着斐然的才华,高傲清冷,脱俗得像观音座前的一盏莲花。钟先生第一眼看见她,就被深深地吸引了。他也许以为这便是所谓的“一见钟情”,实际上不过是某种对于天才的爱慕夹杂了对于天赋的占有欲。
      ——这样的孩子必须是我的。
      ——我要一手把她培养起来。
      ——我要让她欲罢不能。
      ——我要让她成为我的。
      ——只有我才能让她真正地盛放。

      ——我要毁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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