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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周助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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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助理来了电话。
“嗯,好的,我会尽快回去的。”周姐一向很关照我,已经帮我买好了去加州的机票。
成允死在加州的一栋小农舍里,死于窒息。
我印象中的成允是一个病弱清高才思斐然的美女。
我十二岁那年,周助理将我带到成允面前,我几乎不敢与之相认。
那时的成允穿着很宽大的白衬衫,头发刚过耳垂,皮肤呈现蜂蜜一般的质感。她看了我一眼——大概是因为近视却没有带眼镜——双眼眯了眯,什么话也没有说,只是点了点头,示意周姐将我带上车的后座。
“读书读到几年级了。”
她问话的声调几乎是平行的。
“初一。”
“在这里要再读一年初一。”她的声音其实很柔和,有一点哑,“有没有想上什么特长学校?”
“嗯?”
“就是问你想不想读画画呀、音乐呀,之类的特长学校。”周姐在一旁补充道。
“……”我莫名有些羞愧,“没有。”
我从小到大唯一的特长就是读书本身。
成允通过后视镜看了我一眼,不再说话。
——她的鼻梁很高。
我对比了一下自己的脸。
——我和她一点也不像。
我少年时期和钟仲很是亲密,成年以后反倒很少和钟仲见面。这次在加州的再会,令我产生一种“脱离了时空一般”的空洞感。
钟仲的脸比记忆里更为瘦长,眼窝深深地往下陷,眉骨挺得很高,腹部囤积了不少脂肪,四肢却很修长。他看我的时候眯了眯眼——那模样就像我十二岁时,成允眯着眼睛在看我——“哦,是婵婵呐!”他的声音和二十来岁的时候一样清亮——他今年三十五岁半,比我大八岁半——“长得好漂亮哦。”
——骗人。
我长得完全不漂亮。我的鼻子太塌,法令纹太重,全身都是软烂的脂肪。这和漂亮没有半毛钱关系。我们三个孩子里,最漂亮的就是钟颖——钟颖的长相最像成允——鼻梁很高,身材曲线分明,眉眼的线条很凌厉,像一个刚从战场上归来的士兵。
她有一种蟒蛇一般的美感。一种穿着豹纹大衣、拎着鳄鱼纹手袋也毫不艳俗的美感。
我讨厌她们的这种相像,也讨厌这种野蛮的美感。
“阿颖在里头。”
她的三个孩子里,钟颖和成允吵得是最频繁的。成允死了,第一个到的是钟颖。
“那我不进去了。”我停下了脚步。钟仲愣了一下。
不进去了。
我既不爱她,也不至于要扰她安宁。
“来了就进来吧。”很熟悉的声音从屋子里传来。那种熟悉,就好像是母亲从棺材里爬出来了一般。
“姐姐。”我表情大概很僵硬。
十五年前,就是在这里,钟颖歇斯底里地哭闹,然后被我狠狠掐着喉咙摁倒在草地上。加州的阳光火辣辣地铺洒在我的后背,钟颖涕泪交织的脸上印着一片巨大的阴影。
——“野犊子。”
她这么喊我。
我脑袋里瞬间浮现出了这张恶毒的、孩童的精致脸蛋变得乌紫、了无生气的画面,在这个画面成为现实之前,我听到了一声刺耳的尖叫,随后,几乎是在一刹那,我感受到了死去的奶妈搂着我时,那样温和的暖意。
于是我松开了手,看着钟颖额角突起的青筋一点一点平复下去。
成允死的很荒唐——当然,每个人的每个行为在别人眼里都可能是荒唐的,所以我“觉得她死得很荒唐”本身,也可能是荒唐的——好听一些说、简略一些说,她死于窒息。现实地说,她是药物滥用后XING窒息过度引起的胃部痉挛、呕吐物堵塞气管,未得到及时抢救而死。
荒唐的女人,荒唐的一生。
成允一出生就是一手好牌,可惜她从来不在意别人眼中的“好牌、坏牌”,她肆意妄为,用她认为最美丽、最壮丽的模样生存和死去。
这样的一个女人生下了三个孩子,没有一个孩子是她费心思养大的。她随心所欲地将三个灵魂拽往尘世。在此之后荒唐二十余年,丑陋地死去。留下一地年轻貌美的情人,数不尽的遗产。这些都是她留给她三个孩子的罪与罚。
我暂住在钟颖的房子。钟颖沉稳了很多,她依然讨厌我,却不再那样张扬仇恨了。
我将在这里等待成允的骨灰入土,等待周助理和律师处理好成允庞大的遗产,继续回到我的国家,完成我未完成的学业。
等待的这些时日,我遇见了一个很久没有见面的男人。
那勉强——被我私自称为——算是我人生的第一个情人。
在我十二岁的时候,李堃是成允手下的实习生,他才十九岁,模样在成允交往过的男人中不算出众。他的全身都是阳光的味道,温暖、向上。他爱上了成允,自愿成为了她众多男友中的一员。
他很年轻,很温柔,成长在一个富裕的单亲家庭。他包容成允古怪的癖好、阴晴不定的情绪,而且只要求很少的回报。
那时,我的哥哥姐姐都已经在外上大学,我在家多是他在照顾。
“你为什么会到这里?”某天吃早饭的时候我问他。
“成允老师是一个很棒的人。”他满脸都是仰慕,“她真的很有天赋,她很努力,充满了责任感……”
——责任感?
“我吃饱了。”我打断他的话,扔掉了手里的瓷勺。白瓷碰撞木制的地板,溅起破碎的声纹。他愣在原处。我看着他那双稚嫩而无辜的眼睛,突然明白了,这样平凡的他为什么会让成允青眼有加。
——“叫呐。”
——“不行,老师……老师!”男孩慌张地压低了嗓子,“婵婵还在……”
我趴在房门口的缝隙间,看见一件一件的衣服被抛到地上。成允用我从未听过的,嘲弄一般的语气挑逗可爱单纯的男孩。
那样的时刻,他大概就是现在这个表情吧。
李堃的表情收的很快。
他仿佛给自己铺了一层全脸遮瑕,默默走到阳台取来扫帚,把碎掉的调羹一点一点扫起来。
“没事了。”他笑了笑,摸了摸我的头,“好孩子。”
——好孩子?
我扯了扯嘴角。
——骗人。
再见到李堃,他不再纯真了。他就像任何一个历经世事的青壮年男子,青色的胡渣扰乱了原本干净清秀的样貌。我觉得这十五年的时光仿佛在他身上落成了一层又一层的灰,盖掉了那太阳一样的美好气息。
——平凡。
我知道,如果成允还活着,她一定不会再对这个男人起一丁点兴趣。
我很满意地在他看见我的瞬间,在他眼中找到了一丝的光彩。
——他以为我还钟情于他。
——不。
他变得平凡而无趣。那种看见曾经爱慕自己的小姑娘时,追忆与感慨中不乏自得的神情,使他庸俗得可怕。
——好的。
我终于明白,成允已经死了。
距离我十二岁的那年,已经又过去了十五个春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