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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奶妈健 ...

  •   奶妈健在的时候,经常给我送来她自己种的空心菜。
      我最爱吃空心菜,顿顿少不了:拍半个蒜头,放一勺猪油,一点点耗油,大火炒到枝叶变软,再翻动几下就可以出锅。我小时候和奶妈住在母亲一处老房子里,离菜市场有近一个小时的脚程,奶妈干脆把阳台的花草全翻了,搬来几个大泡沫箱,自己种起了菜。种的最多的就是空心菜。
      “空心菜命贱,好养,哪里都好活。”
      我记住了这句话。

      香城窝在大山里,抬头全部是深深浅浅的绿色。
      我十二岁搬来香城,和我那连长相都记不得的母亲一同生活。原本我应该在奶妈的照顾下安安稳稳过完我的少年,然后接受母亲的安排出国“深造”,再随便到哪里找一个营生。可惜我的奶妈突然脑梗家中,等我周末从学校回来,尸体已经臭了。
      我报了警,蹲在门后面,一声也没出,感到意识在一点一点地脱离躯壳,也不知道是下沉还是上升,慢慢指尖冰凉发麻,再后来就什么也感受不到了。警察握住我冰凉的手,不断呼喊,我无法做出反应,只能僵硬地转过眼珠子看着他。
      “你有可以联系的亲属吗?”
      “你好?听得见我说话吗?”
      “把这孩子送去医院。”那个警察对着某个人说道。
      医院里,我保持这样的状态直到第二天查房。医生走过我的病床,我扯住他,那个医生很年轻,他看到我血肉模糊的双手,怔在原地一时难以动弹。
      “我天——你——”
      我把钥匙攥在手里,磨了整个下半夜,才终于能够重新找到自己的知觉。
      “丘婵。”
      “什么?”年轻医生问。
      “孔丘的丘,婵娟的婵。我叫丘婵。”我感到嗓子干得发疼,“我有一个母亲可以联系,麻烦记一下,我有她的电话号码。”
      丘婵。
      我母亲不姓丘,我父亲不知道是谁。姓丘只是因为母亲剩下我后转头看向窗外,高山巍峨,绵延不绝,她一脑热血,在我的姓名登记上写了这两个字。
      “我母亲叫成允。”我意料之中地看见周围医生一脸惊诧,“你就说我奶妈死了,叫她来医院缴费。”
      成允,十几年前文学界最明亮的新星之一。权贵出身,样貌清丽,行笔大胆,靡丽的情史就像斑斓的画纸,绯闻和文笔一样丰富饱满。
      几乎没有人不知道成允。几乎没有人真正知道成允的私人生活。
      “你是成允老师的女儿?”一旁的小护士看起来没有比我大很多,“成允老师有这么大的女儿啦?”我笑了笑懒得回应。我不想当那个女人的女儿,没有人会想。那样一个自私、高傲、不负责任的母亲,不值得任何一个孩子的尊敬。这样不值得尊敬的名字,被一个陌生人用如此敬重的语气称呼,我不知该做出怎样的神情。
      我很想奶妈。
      从我满月起,奶妈一直在我身边,她眼角垂着长长的鱼尾纹,轻声哼着我听不懂的歌谣。母亲则更像一个存在于他人口中的神话。

      成允不止我一个孩子。我还有一个姐姐一个哥哥。姐姐钟颖在首都的金融圈子里混得风生水起,哥哥钟仲安安稳稳吃着一份人民教师的公饭。我和钟颖关系很烂。不用砸也稀碎的那种吧唧吧唧烂。
      我十二岁第一次见到钟颖,她穿着似乎在芭比公主衣橱里才会出现的短裙,被我按在草坪上,加州的太阳火辣辣铺洒在我的背后,钟颖的脸上当好被遮挡出一片阴影,她面目狰狞,跟一只炸了毛了珍珠鸡一样扯着嗓子尖叫。
      她先骂的我。
      成允当时什么也没问,直接冲上来扇了钟颖一巴掌,沉着声道:“道歉。”
      钟颖硬是咬着牙不道歉,于是又被扇了一个响亮的耳光,她终于忍不住抽噎起来。成允转头高高瞥了我一眼,我以为自己也会挨揍,没想到她连一句话都没说,接起电话离去了。
      加州的太阳火辣辣铺洒在我的背后。我心中毫无报复他人的快感,也毫无逃过耳光的轻松。我只觉得整个人被箍在原地,意识从四肢渐渐脱离。
      太阳不再刺眼。背后也不火辣辣的了。
      那是我第二次犯病。

      钟仲比钟颖稳重很多。
      他们俩一点都不像。钟仲长得像他们的父亲,钟颖和成允仿佛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我第二次犯病,钟仲是最早发现的一个——他还帮我叫来了家庭医生——在我十二岁之后,钟仲是我最信赖的亲人。他帮了我无数的忙,真正像一个兄长一样关照着我。我感激不尽,无以回报。
      钟仲善于照顾人,功劳在成允。
      成允生下第一个孩子时还很小,大学都没有毕业,稀里糊涂嫁给一个老男人,三年生了两个孩子。第一个是我姐姐,第二个是哥哥。
      她二十三岁就离婚了。离婚以后拿着两个孩子的抚养权,领着巨额的抚养费,成日流连花酒巷中,不知东西。钟颖和钟仲当时话都不会说,也不知道是怎么活下来的。再过没几年,钟仲已经成了整个家最可靠的小男主人了。他要照顾任性的母亲和暴躁的姐姐,再后来,还要照顾一个乖僻的我。
      成允嫁那个老男人姓钟,她是钟先生一手捧起来的,也是毁在他手里的。
      成允从来不准哥哥姐姐喊他名字,也不允许我们询问他的任何信息。我们唯一确认的,是那个男人已经死了。那个男人死讯传来的那一天,成允早产大出血,生下了她的最后一个孩子。她在意识混沌之中将我带入了人世,将我这个生父不详的野孩子带到了奶妈的身边。
      奶妈那下子刚刚生了一个残废的男孩,没有几天那个男孩就走了。刚好,由于早产和大出血,我的母亲没有奶水,周助理把奶妈雇来。是母亲亲手把我送到奶妈手里的。
      之后的十二年里,我几乎没有再见到过母亲。

      ——“你妈妈哦,当时好漂亮一个女人家哦。”奶妈一边打毛衣一边给我讲成允的事,“就是太瘦了,好白的,瘦得皮包骨头,头发长长得溜在床头,眼睛又大又空,一句话也不说。”
      ——“她呐,很郑重的模样,把你抱给我,看了你好久都不肯放手。”
      ——“不知道怎么回事哦,好多年也没来看看你呐。”

      我好奇了很久,成允为什么要在她最辉煌的时刻、冒着巨大的风险生下我。一直到我重病在床,那个男人扑到我的床边,我看着他充满血丝的眼球和手上攥紧的报告单,感到了一种深深的讽刺。
      ——哦,原来是这样啊。
      ——我亲爱的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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