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鹤归》つよい光

3、3

　　眨眼又到十五，吴霁旗随父亲走动，到今日也实在不想再去拜会什么亲戚，便独自去了药庐，孙先生早早就开始忙活起来，那个阴冷的护卫穿着一件大红夹袄，也忙里忙外的。吴霁旗看他穿成这样，不由好奇，多看了两眼，自然被瞪了回来。
　　“孙先生，新年吉祥。”吴霁旗向孙先生作揖拜年，孙先生忙于手头事务，见他来了，这才停下，于他寒暄两句，又说起那个男人，说是已经恢复了意识，要吴霁旗去见一见。
　　吴霁旗也没有推辞，随孙先生进了内院。房子里充斥着浓郁的药气和热气，床上的男人仍是年前那般苍白病弱，但好歹是醒了，一双清冷的眼眸睁着，更显得他寒气凛冽。
　　见吴霁旗进来，他连忙坐起来，吴霁旗上前压下他的手，说道：“公子不必拘礼。”
　　“我醒来便听说公子曾助力救我，本想亲自上门拜谢，只是身体仍恙，年节之中不好走动，便没去。”
　　吴霁旗放开握着他的手，心里想着这人身体冰凉不似活人，说道：“举手之劳而已，公子受了重伤，还须好好休养才是。谢不谢的，都是浮云。对了，还未问过公子姓名。”
　　“鄙人姓钱，钱士烟。”
　　吴霁旗又问了年龄，才知这冰肌玉骨的人还比他大上两岁，钱士烟当他是救命恩人，不愿以兄长自居，两人便已平辈相称。
　　吴霁旗又坐了好一会儿，与他相谈甚欢，即使讲得一些塞外的见闻，他也能对答一二。直到孙先生拿药进来，这才止了话头。吴霁旗看着他喝药，忽然说道：“士烟以后要在清河县常住，必然要找一份营生，我听你言谈颇有学问，我家边上有个书塾，不如我帮你问问那还缺不缺先生。“
　　“如此甚好，我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的，以后免不了要多麻烦霁旗了。“
　　“既是朋友，就不要将这些虚礼了，我爹替我找了份衙门的差事，倒是还有空缺，只可惜你身体不好，做不了。你那护卫倒是能做，不如让我爹一并介绍去，也好多添些家用。“
　　“劳你费心了，“钱士烟喝完了药，将碗捧在手心里汲取最后一丝热度，忽地又笑起来，说道，”往日叶星跟在我身边时总阴气沉沉的，如今在这药庐住了几日，换上这红褂子一看，活泛了许多。
　　吴霁旗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只见那护卫正将草药倒在竹筛里，一举一动颇有章法，显然是这两天被孙先生调教惯了。吴霁旗这时才发觉其实这个护卫年纪并不大，至多十七八岁，只是脸上时时阴沉，又苍白寡言，这才显不出年纪。
　　“叶星从开始学武就跟着我，我救过他的命，也让他在生死边缘转过几回。而今往事都成风中浮尘，他不愿离开我身边，只能希望他跟着我，就此不再受苦。”钱士烟说完，咳嗽两声，脸色愈发苍白，吴霁旗连忙扯过被褥将他裹住，说道，“你身体太弱，还须好好休养，别想太多了。”
　　钱士烟点头，一双凉滑的手搭上吴霁旗的手腕，又向他道谢。吴霁旗只说，“士烟，你我既然成了朋友，就不必在乎这些虚礼，朋友之间，用得着这么谢来谢去的吗？”
　　没等他开口，吴霁旗便将人塞进了被褥里，说道，“明天我去衙门，顺便也替叶星问一问，你们两个也不能老是住在药庐里，若是书塾里有空缺，也能搬到那儿去住。”
　　钱士烟的话在嘴里转过两圈，只化作一个笑。吴霁旗却是极受用，这人笑起来就像春风化冰，顿时就有人气儿了。
　　告别了孙先生，吴霁旗直往衙门去了，刚一踏进门口，便被一只张牙舞爪的猫扑了个正着。吴霁旗黑着脸拎着猫脖子把它从脸上撕下来，入眼的却是一个明媚靓丽的小姑娘。
　　看样子不过十六七，一身嫩绿罗裙，窄肩细腰，已是初见风姿，脸上却仍稚气未脱，一双黑曜石般的眼睛灵动可人。她将猫抱过去，小声训斥了两句，又问吴霁旗道：“年节刚过，你是什么人，到衙门来干什么？”
　　吴霁旗笑道：“清清，你好生无情啊，旗哥哥回来了，不欢迎就算了，干脆忘了我这人了。”
　　林清清惊叫了一声，险些把怀里的猫吓得掉下去，“旗哥哥是你呀！你刚走那会儿我还以为你再也不回来了，哭了好几天呢！”
　　吴霁旗摸了摸林清清的头，说道：“让我想想，你哭起来准是又眼泪鼻涕乱蹭了吧？当年我可受过不少侵害。”
　　林清清脸一红，嗔道：“都是些陈年旧事了，不许再说了。”
　　“是是是，现在清清已经是大姑娘了。”吴霁旗与林清清寒暄两句，便见到了徐令，“徐伯伯好。”
　　徐令也是个武人，在清河衙门干了快有二十年了，若不是染了腿疾，一时半会儿也不会退下来，如今皇城颠覆，火却烧不到清河，像他们这样的小捕快，每月粮银虽然有所缩减，但到底还是个闲差。
　　“霁旗啊，许久不见了，你还好吧？”徐令拄着他那根梨木拐杖一瘸一拐地走到吴霁旗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长这么高了。”
　　“好得很，当年若不是徐伯伯暗中相助，我也活不到今天。当年的恩情，只有现在来报了。”吴霁旗向徐令深深作了一揖，感激之情溢于言表。
　　徐令扶住他的手臂，只道：“既有一丝希望，我便不愿意让仍何人丧命。你如今能够健康平安地回到这清河县城，便是对我最好的报答。快去领衣服吧，今年做了新的棉衣，比去年的暖和！”
　　吴霁旗应了，又问徐令：“徐伯伯，我听说衙役还有一个空缺，我倒是有个人选，身手不错，做事情也认真，就是不太爱说话。”
　　“哦？清河县的人差不多认识，唯独你说的这一个我没有印象。”
　　“他是跟着他主子到清河县来的，他主子病重，我和他主子相识，便寻思着给他找一份清闲点的活计，也好有时间照顾。”
　　徐令一听是从外面来的，脸色微变，他叫吴霁旗凑近些，和他耳语：“外面来的人，不知道底细，去年离职了一个，据说是到京城去了，去干什么想必你也知道。”
　　“清河县只是个寻常县城，又不是什么重镇锁钥，徐伯伯未免太过担心了。”
　　“小心一点总是好的，听你说他是个护卫，若是有什么人来找，牵扯上衙门，那就是我的责任了。”
　　吴霁旗见他这么说，也不好再说什么，道了谢，别过二人，领衣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