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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静妃篇断鸿(中)之二 ...

  •   冬日的夜色如水漫进殿中,悄无声息给本就寂静的内殿蒙上一层纱。明明烛火摇曳,眼前却并不见豁然开朗。
      他也许不该来,不忍她伤心,却叫自己伤神,正中那句关心则乱。
      气得嚯地站起身,他先是负手而立,而后又来回踱步。一贯自负的冷静,突然失去往日的威力,她竟是比他的朝臣更难对付。半个月前传来消息,起先只说南越国主越子瞻突然重病卧床,而南越世子仁厚有余魄力不足,朝中有些不稳的迹象。如果这是礼国或秦国,如此良机,他齐寰泽不说磨刀霍霍,自然也是一番运筹帷幄。可那是南越,称之为国都有些言之有过,他的全盘计划里,一丝一毫都与南越无关,是,连鸡肋都称不上。而后的消息,随着南越王越子瞻病逝,政权交替成了一场内乱,更有甚者,俨然是家族的大屠杀,国主最小的儿子越安磊异军突起。据说越子瞻尸骨未寒,那越安磊不但使计斩杀世子,宗亲中但凡不臣服于他的,一律赐死无一例外。不过弱冠之年,狠厉至此,倒真是个人物。如今南越的江山无恙,国主是她越悠然的堂弟,然而一门血案,一夕之间要她如何自处……可怜她大病初愈又要一番伤心欲绝。
      她与他几乎相反,自小得享亲情满溢,越氏一族满门和睦尽享天伦,从来是母慈子孝兄友弟恭。偏安一隅的国,温吞的一族,羊群中却孕育出一只狼。猝不及防的发生,她心头大约是伤心愤怒都到了极致,悲愤交加难免口不择言。
      他瞥了她一眼,见她仍然双目直视跪得笔直。自他进殿以来,她竟没有正眼瞧过他,他内心的火势又旺了一层。她与他像楚汉边界的两军,肃静之中对峙,眼看就要兵戎相见,无法再有余地。
      “唱的哪出啊,爱妃这般不顾身份的谏言……”缓了又缓,他斟酌出一句警告。
      “臣妾才疏学浅,人微言轻,不过揣着一份对陛下的忠心,说句实话罢了。”她继续冷言冷语。
      他居高临下,端详着她,左眼上的痕迹还在,是她没错,却叫他倍感陌生。
      “陛下,何苦呢?陛下的心思缜密,难得这次叫臣妾猜了个准,何必佯装不知呢?”越来越冷的话,她说得几乎有些咄咄逼人。
      以他的脾气,对后宫嫔妃算得宽宥。颇为费解的是,南越是内乱,与他何干,她如此不识时务……
      “草蛇灰线伏脉千里,陛下的谋略天下人皆不能望您项背。陛下在迎娶臣妾之前,大约早就预备好了吧,”见他仍然毫无表情,她又加了一句,说:“就和……上一次一样。”
      她的所指已是不能更为直白,他气得气血翻涌,袖中的手握紧了拳,一再克制。
      “乌桓是陛下亲征,这会儿可好了,陛下只要唆摆南越一场内乱。接下来该是要派兵出征了,平定安磊的叛乱,将南越收入齐国版图……”
      他转身又开始踱步,走得远些,不然真怕自己要扬手打她。初时尚且以为她是心伤过度胡言乱语,此刻几乎认定她是神志不清了。
      他背对着她,说:“朕念在你悲伤过度,语无伦次,即日起,你……静妃就在玉棠宫禁足。”
      沉默了片刻,她叫了声陛下,是她从前软糯的声音,平和的语调。
      他到底不忍心,转过身去瞧她。
      一场病,她已然瘦了一圈,从前是娇小可人,如今是瘦得我见犹怜,她抬起她比巴掌还要小的姣好面孔,仰望着他,柔声说:“我越悠然对您已经没有用了,留在宫里做什么呢?”
      他突然觉得头疼,仿佛他做的一切都是阴谋,偏偏他确实有前科。她居然敢揣测圣意,他帝皇的威严怎能被她践踏?他应该即刻拂袖而去,随她在玉棠宫自身自灭。
      “我三叔他身体向来康健,对我一直很好,我们一家都一团和气,安磊……”偏她犹如梦呓,仍然喋喋不休,说:“我离开南越的时候,安磊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郎,平日里与我最为亲近……宗亲中他书读得不错,武艺确实是他们弟兄几个之中最好的……可为什么为什么?这才几年光景,到底发生了什么?”她悲恸异常却仍然没有流泪,说着她复又低头,双目无神直视前方。
      他不由叹口气,想她今日得了消息,惊吓之余忧思过重,心里无论如何放不下,大约是想回南越探个究竟,所以这般来回地激他。
      “你是出嫁的公主,不应过于惦念你的母国。南越皇室宗亲的劫难……过去了也就过去了,南越王位上坐得仍然是你们越家的人,何况你自己适才说的,你堂弟越安磊……也不是一无是处……”
      “过去了就过去了?是啊,乌桓到底没人找您报仇……”她竟敢抢白他,说了句胆大包天的重话。
      殿外候着的素清已吓懵了,娘娘从来不是糊涂人,怎么越说越偏,激怒陛下到底如何是好,她眼看一脚向前迈去,欲进入殿中。
      玉兰一把拉着素清,想着自己到底是伺候过先太子妃的人,不然还是她进到殿里,横竖要拦下娘娘再胡言乱语。
      “你们俩还不安生些!”高公公小声而威严的一句,他伺候了两朝的帝王,御前总管虽然为人谦恭却一直明哲保身,这会儿也算管了闲事,说:“闹就闹吧,看静妃娘娘的造化了……娘娘说的这些话……已是覆水难收……”
      玉兰和素清站定,满脸的凄慌神色。
      乌桓……十年了,纵使心上的伤早已好了,伤疤揭开一样是鲜血淋淋。此刻的皇帝怒不可遏,气得额上青筋绽出,他一个箭步过去伸手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头,四目相对恨意丛生,他旋即放开了手,怕自己一用力,不说她精巧的下巴会不会碎,也必然是两道深深的指痕。毒酒还是白绫让她选一样吧,已然是不能留了!等他回御书房下一道无法辩驳的圣旨。
      不知为何,他虽然背转身朝着门,却没有立即迈步离去。她本是个聪慧的人,乐天知命又温柔坚强,纵然今日的消息太过骇人,受了极大的打击,不至于真的口不择言。她到底意欲何为?明知南越的内乱与他毫无关系,却是极力罗织罪名,定要将他网在其中。是,她像一张网,张开了漫天漫地,他似无处可逃。
      她是想讨回公道,为家人报仇,却是无能为力无可奈何。她是个有才情的女子,原本就有几分天下名仕般的孤高,于政治谋略却没有一点觉悟。当初娶她为了攻打南越,说出来她自己能信吗?设局挑唆越安磊叛乱,这脏水泼得毫无道理!
      她对他应该没有丝毫怀疑,从不疑心他娶她是为了将南越国纳入版图,也不曾想过这是他设的局。可是她就要剑走偏锋,不然……天下局势纷繁复杂,礼国在虎视眈眈,秦国又不是个软柿子,齐国出兵南越,怎么可能?
      “越家满门……我要报仇,清理门户……”看见他再次背转身去,她竟心有不甘,固执地呢喃着。
      她单纯到单刀直入,一样叫人招架不住。他雄韬伟略是为了天下一统,何至于为了她,一怒为红颜。
      爱她吗,能有情深几许?
      齐国出兵绝无可能,她一早了然于心,那她是为了……
      电光火石间,他突然明白过来,她,不过是求死罢了。他心里的念头轮番转过,他难道不是她的家人吗,一心求死没有任何牵挂吗?
      十年前,她是拼死也要回乌桓,逃出东宫一路狂奔,他好不容易追赶上,即便诉尽衷肠,也只能看着她毅然决然地一跃而下。他没有来得及问,她真的了无牵挂了吗……
      他脚步似有千斤重,居然还是转过身回到她面前,慢慢坐回那个矮杌,沉默许久才开口:“你大病初愈,先起来说话,冬夜地上凉……你的病到底是留下了后遗症,左眼上不是奇痒就是疼痛难忍,起来说话……若是再病一场,朕担心你受不住……”
      她岿然不动,只是一双秋水般美目眼波流转,他对她不好吗,不说别的,要不是他护着,她早已病得半死了吧。可是她心里仍然怨他,如果她留在南越,如今局势可有不同,如果不是他因为一个可笑的理由,硬是让她偏离人生原有的轨迹。
      见她不再出言顶撞,以为说得她动容,他温言道:“朕许你一世荣华富贵,不会因天下任何事而有所改变……你仔细想想,如果不是朕……如果你不是嫁到齐国,此刻你那堂弟可会放过你?”
      她心里所有的怨和恨此刻完全清晰明了,她愈加冷淡,说的话几乎有些阴鸷:“陛下,我到底是谁?”
      他听了不明所以,还未作答,她又自顾自说:“我就是个赝品,还是个不够格的。”
      “朕不与你计较,只当你病糊涂了……”他的耐心终于耗尽了,只怕今日之后,他与她再难相见。
      “我自与我的家人死在一处,不劳陛下担忧。陛下应当记得,我与你本是无关之人。” 她忽然冷到极致,一字一顿,所有怨恨化作钝刀。
      她微微抬头,与他眼神交汇,像是最后一次,她美丽的瞳是灰烬后的暗。
      “齐寰泽,你为何不能承认,我越悠然此生能带给你的最大的欣喜,不过是大婚前,你还在以为我是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静妃篇断鸿(中)之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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