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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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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阔的林荫两侧水泥道纷扬着部队特殊香樟的味道,清洁且悠长,后面远远的热闹大礼堂在军靴摩擦粗糙地面的唰亮脚步声中逐渐模糊、隐没、寂寂无声。
贺九山送郭铭出营回部队,两人都没怎么说话,气氛沉默安静。
郭铭倒是一副风轻云淡的样,贺九山就不太自在了,刚刚在大礼堂舞台上被当众“点名”示爱的尴尬劲还没过去。
走过两个连队宿舍楼,郭铭终于首先开口了,说话自带笑意:“是不是我不说话你这一路都不打算说话了?”
“......”贺九山咳了两声, “那个,上回你们云峰突击队演习成绩挺好的,比武步战车内/射/击拿了第一是吧?”
郭铭轻撇嘴角:“去我们队路可远着呢,你就想我一路跟我聊这都八百年前的老陈事啊?贺九山,大庭广众被拒绝的可是我,我一个女人都不怎么样你那么放心上较真干嘛?好像我逼你了似的。”
什么叫大庭广众地被拒绝?他们俩那是躲过全营人几百双眼睛窃窃私语商量的,郭铭哪被拒绝了?别人看到的都是豪情洒脱女兵大方向他们铁血硬汉刀枪不入的贺营长示爱表白的热血澎湃的画面。
以前关于他俩的传言那都是暗地里叽里咕哝在兵蛋子嘴里小桥流水一样过两句,今天晚上之后,那直接可以成事实真相让人聊得唾沫横飞了。
郭铭歪头问:“真不考虑考虑?”
“我还是挺好的吧,模样看得过去,也有点本事;我们队里的人都这么说的,我觉着她们也不能扯谎吧?”
贺九山笑了笑,真心实意道:“你特别好,可......”
郭铭摆摆手,“得得得,后半句你甭讲了,我就不爱听‘可是’‘但是’这几个字;瘆的慌。”
她自己心里也明白,六年了,就还跟最开始一样,没变,就仨字儿:没可能。
贺九山心里有人,那人都在里头住了六年了,还是常驻不会走的那种。她就是柄铁锹铁锥也架不住人家化成血化成肉跟贺九山长一块儿熔一起去了,压根就撬不动。
“哎,你那人,你还没找着呢?”
郭铭挑眉,突然问了一句。
贺九山黑夜里如水的目光沉了沉,直不笼统地回答:“没有。”
郭铭:“嘿,我就喜欢你这人的长情,人都走了六年没影了找不着了还惦记放不下。”
你熬着,老娘也跟你熬着,姑娘十八都特么熬成豆腐渣了!
贺九山眼角余光看着穿迷彩飒飒风姿的大姑娘,看着那敞亮的笑里隐含的酸、难过,他心里只有愈加浓重的愧疚。
郭铭跟他以前处的女的不一样,说实话,要是没心里那个人,没那个喜欢到心里眼里骨头里、分分钟不肯放的人;郭铭这样的还真是他喜欢的类型。
有这么个姑娘死心眼儿的喜欢你七年,换谁谁能不感动?不动摇?
而且郭铭喜欢你稀罕你还不黏糊糊地跟着,赖着,平时该咋的咋的,就是安安静静地喜欢着人;从来没说我喜欢你这么久小十年都过去了,青春都过去了,你个大老爷们就一定给我个说法给我负责!
她就是偶尔来一句我真挺喜欢你的,然后接着就没下文了,你装没听见也好不回复也好,反正我就这样了;从来不逼紧狠追。
贺九山有一刻觉得自己是头驴,尽管郭铭没逼过他,贺九山还是觉得她就像一根鞭子,时不时抽着他往前走两步,让他迫不得已看看前面的路.......回头看看他后面一步一个坑艰难行过的路。
让他一次次地回想,一次次清晰地认识到:他这六年,都在原地踏步,为了一个人,停留了六年。
矫情在部队不适用,三句两句的心里话打靶似的子弹打完了也就算了。
贺九山郭铭都是常年部队水里火里土里摸爬滚打淬火磨砺出来的铁人,风格干脆利落,不废话,不成就不成呗;没什么好为此哭一场或是甩脾气的。
出大门的时候,郭铭主动说:“就送到这儿吧,我坐队里车来的,这会儿也坐队里车回去。”
贺九山:“那好,路上注意安全。”
“对了,那个......我爸之前打过电话,说让我这个月休假两天上你们大院。”郭铭从车里探出头,犹豫:“我估计你差不多也得接到贺司令的电话了,你看到时候咱俩怎么说?“
两人都心知肚明,这场家长孩子四人会面将是个内部解决终身大事的议题。
郭铭说:“你要觉得还不到时候谈,那我回了我爸,这个月不休假没时间,要么就你回了贺司令;反正咱俩之间总要有一个上报抽不出来时间。”
贺九山脚底下一顿,愣下目光,胸腔里沉沉的,哑声:“那就这个礼拜一起回去一趟吧。”
郭铭不着痕迹地隐去了话音里的失落,仿佛一直紧张的,悬在头上那把刀终于要落下,“好,走了。”
汽车发动缓缓离开师部,向前压弯一片枯枝。
郭铭在车内一双美目频频望向后视镜。
不出意外的,镜中没有半个人的身影。
那个人就是这样的,从来不会站在原地目送,一点给人想象的情份都没有,老是把事做得这么死;一匣匣的子弹都这么把人的心稀里哗啦轰地粉碎,都是空落落的洞。
......
周末这天上午,贺九山换下军服,出示完证件,就离开了师部。
埋头扎在部队“避祸”数年数月,总算卯定了心回家。
贺九山没开自己在部队的军车出去,而是路上随便叫了辆出租车。
除了部队,空气里的味道多了很多,繁华的灯红酒香,北方食物小店特有的浓郁热烈的味道;都在贺九山清冷的眸光里轻轻摇荡,熟悉又陌生。
沈阳的这片天在时代飞速更新中变化巨大,一幢幢拔地而起的高楼如腾起的巨龙,取代了过去霭霭橙色夕阳下缓慢呼吸运作的历史老城区层出不穷地出现在他的眼睛里。
司机是本地人,浓重的北方大碴子口音像在喊山歌:“哪儿切(去)?”
贺九山狭长的眼朦胧微眯,“中山路。”
司机嘿嘿笑:“中山路啊,那儿都是一长街的巴洛克、罗马老式欧建筑,你去那儿观光拍照是吧?”
贺九山的眼睛望着窗外,风衣罩着身体在车内打下一处暗影。
这条中山路,贺九山来来回回往复了六年,是他每次出部队休假例行都会来的地方。
即使沈阳的一切都变了,即使他在部队里隔绝了外面大多数人交际的生活圈,这条中山路始终在他的记忆里,被阳光沐浴;连接着贺九山最后一点与曾经的人和事的关系存在。
贺九山揣着一封写好的信,熟稔地走向一条路,经过两个红绿灯,穿过一条步行街;老咖啡馆后面拐角一个红色的邮筒静静地立在大理石板上。
这个邮筒已经有很久了,替贺九山发出了一封封的信件,间隔不断,已经有六年之久。
贺九山上前一步,从风衣里掏出信,手指摊平了四角,又贴到胸口捋平每一道皱褶;他的手指就好像有温度的熨斗,信纸是柔软的衣服,每一处都细心仔细熨平了。
贺九山做得很认真小心,仿佛手里的是异常宝贵的瓷器和易破的书画,让他小心谨慎到心口发烫,每一个指尖都在用力......
做完这一系列的动作后,信封小心翼翼地被投进了邮筒。
贺九山站地笔直,定定地看了一会儿,终于离开。
红色的邮筒在阳光下发出赤色明亮的光泽,它会把贺九山的这封信,带到遥远的香港,带到他心里的那个人在的地方去。
就如同往年一样。
但这封信,也如同往年一样,没有任何回应,随着贺九山一腔缱绻的情思和期望一起石沉大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