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此经年第二部之烽火家书》登风

5、第四章

　　几个多月才离开师部回一趟家，时间说长也长说短也短。
　　说短，军人本就有这个特殊性，每天训练排得满满当当一年到尾春节回不了家都是大多数常有。说长的，部队每周都有外出休假，师部离家本来就不远，贺九山愣是没回去一次。
　　沈阳军区外围高耸坚固的硬墙隔绝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装饰花坛的当季花茂盛端庄，纠察荷枪把守站在大门关卡，白手套一尘不染。
　　正面的角度望向里面，军区一栋栋的办公楼由香樟排排掩映的羊肠小道贯通。
　　贺九山常服口袋里的证件给岗哨上的纠察检察完，两名纠察一敬礼，放行。

　　贺九山接回证件，揣兜里，正了正大檐帽走入凉风飒飒的林荫道。
　　今天这顿饭勤务兵是早上五点就开始弄的，市场仔细挑拣的新鲜蔬菜水果，海鲜市场弄了两大塑料袋儿。
　　勤务兵开车出去的，回来的时候后备箱塞得满满当当。
　　贺司令叮嘱过，今天这顿饭是个重要场合，也算是家宴，既然是“家庭聚会”，简单一点就可以。
　　勤务兵在院子外面拎出案板给一条大鲤鱼去鳞，一边就乐冲冲地往屋里说:“首长，九山和郭上将家的千金得一块儿来吧”

　　贺司令在客厅看电视新闻，外头大广播里是悠长的起床号。
　　“嗯，该一起来的。”贺司令淡淡回了一声，眼里有笑意，能看得出心情不错。
　　郭明义来得最早，手里也不空着，大老远一起带的济南特产。
　　两个旧时战友将军部下一见就哈哈笑，书房里杀了几盘棋；长辈先到落了席，就剩下等两个小辈。

　　贺九山跨进门，首先就问候远道而来的郭明义。
　　“郭伯伯。”
　　“哎，好。九山呐你可算来了！”
　　贺九山礼貌性地微笑，接着看到后面跟着过来的贺司令，“爷爷。”
　　贺司令瞅了瞅空荡荡的庭院，没看到除他外的第二个人影，纳闷:“小郭那孩子呢？”
　　贺九山:“我们不是一路来的。”
　　贺司令听完就有点不太满意。
　　郭明义倒看得开，笑着:“大首长，他俩不在一个营，互相消息传达不到位嘛！”
　　贺司令抿了抿嘴，也不说什么了。

　　做饭的勤务兵解了围裙出来问:“首长现在上菜吗？”
　　贺司令说:“等人齐了再一起上。”
　　郭明义:“甭管她，郭铭这丫头晚了就晚了，九山都准点到场了哪儿还意思让我们等她”

　　前后不过十来分钟，郭铭的北勇越野就开进院了。
　　郭铭从驾驶座上下来，笑容灿烂。
　　“司令好！”
　　“可算来了郭丫头！”
　　“嘿我是不是迟到了？”
　　“没有，菜还都没上，就等你来呢。”
　　郭明义就在边上数落:“你就不能早点到给人落个好印象？”
　　郭铭叫屈:“我部队有事儿呢。”

　　贺九山隔着两个长辈跟郭铭遥遥一照面，点头，打过招呼了。
　　勤务兵一看人到齐了就把菜都端上来，贺九山帮忙，把最后弄好的海鲜端上桌。
　　饭桌上还是有说有笑挺热闹的，主要是贺司令跟郭明义两个革命战友有话聊，期间郭铭爽快吃饭偶尔回她爸和贺司令几句话也恰到好处地活络了气氛，贺九山话最少，大多时间沉闷。
　　一张桌子上，四个职业穿军装的，是外人眼里明晃晃的不可攀的军人世家，登对的高干子女。
　　贺司令关注到他孙子，就横了一眼:“怎么不说话？”
　　贺九山:“长辈说话，我们小辈仔细听着，这不是规矩么。”

　　贺司令:“你们两个小年轻不吭声，难道让我们两个老家伙唱独角戏？”
　　贺九山没说话，一筷子爆炒牛肚丝送进嘴里，饭桌上的谈话气氛已经开始索然变质。
　　“对了，今天说好的一起吃饭，你和郭铭丫头都是部队里的，你不能接她一起过来？”
　　郭铭抢话过去:“咱俩不在一个连队，隔着也有段距离，这个找那个找的麻烦还不如各走各的，我这儿自个还有车呢！用不着人接。”
　　“司令您还怕我迷路啊？”
　　贺司令哼道:“甭叫司令了，郭铭丫头，以后跟九山一样，跟着一块儿叫爷爷。”
　　贺九山和郭铭都有点愣，尤其是贺九山的表情更不自然。
　　“.......”贺九山是看得真真的，他爷爷招呼今天这场“家宴”，就是一门心思确定关系，敲鼓落锤子。

　　“这样啊.......当然可以啦，”郭铭耸耸嘴角，笑得一本正经，“我现在都进部队了，正经穿军装的人，第一要遵守的就是上下级观念。要不这样，以后呢我穿军装的时候就叫您司令首长，平时按小辈对长辈的称呼叫您爷爷，您看成么”
　　这番话说的句句在理，贺司令似是慢条斯理望了一下这两人，点头，也就这么应了。
　　“进了部队果真是不一样了，有严格的上下级观念；郭铭丫头，可以，不错。”贺司令赞赏。

　　“哈哈，我们都老了，现在是年轻一辈的天下，”郭明义颇为感慨，“司令员，我觉得我像他们这个年纪的时候还不如他们，脾气大，不守规矩不讲纪律。”
　　“是，你个老家伙当年在队里的时候是火药筒子，蛮牛一样的火爆脾气，一点就炸！不是老子其他人还收拾治不服帖你。”
　　郭明义就摸头笑:“年轻气盛，不服管，谁有本事听谁的。”
　　“几年前我第一回瞅见九山，我觉得这孩子跟我年轻时候太像了！”郭明义大刀阔斧气势地倒了两杯酒，“来，九山，跟郭伯伯喝两盅。”

　　贺九山腰杆挺直，稳稳当当斟起杯子二话不说干了。
　　郭明义要接着给他倒却让他劝住。
　　“别了郭伯伯，就一杯不能多了，我等会还要回部队。”
　　“嗯？”
　　郭明义有点意外，狐疑地跟贺司令相互对眼。
　　贺九山说:“禁酒令，不允许着军装在外饮酒。”
　　“那是不允许在地方餐饮场所喝酒，你糊弄你爷爷呢是不是？”
　　贺九山平静地回答:“不管在哪儿喝的，一会儿满身酒气地回队里总是影响不好。”

　　贺司令皱着眉头，指头敲击桌面，“怎么还回部队？之前电话里我不是跟你俩说，要你们往队里上报多请两天假？”
　　贺九山:“爷爷，我安排多，请不了两天那么多。”
　　贺司令就不信他这个邪，竖眉明亮矍铄:“我还不清楚么，你有两年多没修过请过假，半个病假都没记录，请个两天假还能请不到？”
　　贺九山抬眼:“您让我请两天的假，有事吗？”
　　贺司令:“你说呢，你郭伯伯大老远从济南军区过来一趟，今天摆家宴，商量你们两个........”
　　贺司令没说出今天吃饭的目的让郭铭立马给截断了。
　　“司令，那什么，”郭铭一脸抱歉，“我那儿也没请着假，队里真是忙，训练太多了。”

　　贺司令:“你也要接着吃完饭就走？”
　　郭铭:“啊，吃完饭就得走了。”
　　郭明义无可奈何地望着他闺女，半天憋不出句话。
　　贺司令:“.......”
　　这两个小的，没一个拿的住事儿的，亏他还急吼吼地促成今天这饭局，不容易凑成一桌长辈孩子来谈事，结果是他们两个老家伙白操心，他俩压根不惦记！

　　贺九山复杂的目光扫过郭铭一眼，喉管原本呼之欲出的大白话全都收了回去。
　　他重新掌上筷子，食之无味地吃完这餐饭，这些年部队洗礼英俊到极致的一张刚毅的面孔浮出冷淡。
　　郭明义咳了一声，“今天时候不恰当，九山呢和郭铭都没时间，那就以后再说。”
　　他询问了一下贺司令，建议道:“司令员，那就.......以后再说？”
　　贺司令迫于实际情况只能点头，“找时机再说吧，结婚的事也是要花时间计划商量的。”

　　此话一经出口，饭桌上顿时寂静无声。
　　郭铭保持微笑一边吃菜，恍若未闻。
　　贺九山不吭声，按在红木桌面的手暗地里几乎要留下深刻的印记凹槽，唇角开合微张着，仿佛这一秒真的忍不住。
　　郭铭瞧得仔细清楚，在贺司令和他爸看不到的地方往贺九山腿上提醒意味地轻按一下，乐呵呵的。
　　“嗳，给我递个杯子。”
　　......
　　房间开着门，光线很亮，开了两扇窗户所以有风进来。
　　贺九山入伍之后就不住家了，但勤务兵隔两天就进来打扫一次，家具家电擦灰，拖地板晒被子床罩,大晴天时室内因此盛满浓郁的阳光和清洁的味道。
　　贺九山环顾了一眼四周，窗帘拉开的位置，看到升起飘扬的红五星国旗。
　　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风景，突然就陌生不亲近了，进到部队，尤其直到贺奶奶走了之后，贺九山就没在家过夜过。

　　靠墙的工作桌上摆着一排功勋奖章，在太阳直射下浮光掠影。
　　贺九山看都没看一眼，只在床下摸出一个盒子，是所有小孩子以前会存放宝贝的普通盒子。
　　里面的玩意儿多了去了，有贺九山的妈妈抱着一岁多穿开裆裤的小贺九山在摄影楼专门照的黑白单调照片，好几个用烂淘汰的八十/年代的BB机，各种老物件儿；放在最底下的一张电影《断背山》的光盘，拿口袋纸封地整整齐齐，再拿出来光碟表面是光滑无损的，崭新程亮。

　　贺九山拿走光碟，最后带走一张贺奶奶的照片，关上了门。

　　离开军区，一百米外的街道停着郭铭的军牌车，也是等了一阵儿的样子。
　　贺九山快步走去，拉开车门坐上副驾驶座。
　　郭铭拿军帽扇风缓解暑气燥热，“这个时节济南应该凉快多了。”
　　她开玩笑地打趣:“嗳，你要是做了我们那儿的入赘女婿，那真是赚了，天高鸟嗷嗷飞，水宽鱼哗哗游。”
　　贺九山接口道:“沈阳军区和济南军区，不都是军区部队吗，能有什么不一样？”

　　郭铭不在意地晃脑袋，“人不一样，我们那边，没一股彪劲儿，可好说话了。”
　　“贺司令，贺老虎，我算看出来了，你们真是亲爷俩；哪跟我爸说的似的，你怎么跟他像呢？明显不像好吧，这老爷们真是......”
　　贺九山说:“刚才为什么突然拦我？不是说今天要说明的吗？”
　　郭铭一贯的笑脸认真起来，望着车玻璃外面冷静道:“我也有私心的，我有准备，可是我爸没有，你也知道，他从济南过来，为了这顿饭，为了我。所以临到头，我露怯了。”
　　贺九山略一沉思，由衷抱歉:“是我没考虑到你们。”

　　“这事儿我想单方面跟他说，老头犟，牛脾气，就我能搞定。到时候他这里劝好了松动了，我们俩再串个口供，一致对外就说我甩了你，处不来先提的分，也就差不多了。”
　　“我知道，如果是你主动提的，你爷爷肯定不同意，加上我爸又听他司令员的话，这就难弄了。”
　　郭铭歪头，咧嘴笑:“真累了，不想瞒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