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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十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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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九山是在直升机降落以前收到联马团司令总部的紧急指令通知。
“加奥候机场遭到一起恐怖袭击,所有飞机改变目的地禁止降落加奥机场。”
同时发来几张拍下满是弹孔的候机墙面,土墙片片掀起,让人印象极为深刻。
被叫做联合国最危险任务区的地方,平均每一天半发生一起恐怖袭击,贺九山以及直升机上所有的人都是第一次见识到。
刚来,就被如此清晰真实的炮弹战火震了一下。
贺九山遂眯缝着眼睛道:“转马里政府军,请求即时降落目的地。”
坐标位置发出去十分钟后,马里政府军有了回应。
驾驶员向贺九山通报:“三十公里外距离我们脚下是一个当地村落,政府军让我们在这个位置降落。”
“下。”
盘旋上空的直升机渐渐落地,降落在撒哈拉大漠中,沙丘绵延起伏,正值夏季,众人从直升机舱内跳出来直接是被近40度的高温正面烧脸,摊开五指对着前方是肉眼可见的热浪在指缝之间流动。
与此同时降落目的地直升机的油表指针也趋向为零。
贺九山几乎睁不开眼,往两眼中穴位猛搓了一下,拿着望远镜对焦。
“就是那个村庄是吗?”
驾驶员:“是的,因为情况特殊,我们的直升机只能停在这个距离以内,最好不要惊动当地人。”
“地图给我。”
贺九山将地图平放摊在沙子上,蹲下身,在盘根交错的城市大漠地图上比划。
“我们位置在这里,这么看起来村庄还是在加奥以北地区,倒是离驻扎部队近一些。”
驾驶员俯身钻进直升机舱内寻摸出一瓶还剩一半的矿泉水,“营长,喝口水吧。”
贺九山看得专心致志,头也不抬答道:“我不渴,你喝吧。”
“那我就喝了......营长”驾驶员热汗涔涔,嘴里一片火炮,感觉被烈焰一并燎光了。
“嗯,”贺九山巴掌向内压着地图一角,黄沙几乎一抔抔经风盖过来,与本就淌汗的脸糊上疤痂一样不规则的厚度;他又转头看了看副油箱,颇为懊恼地蹭蹭鬓角,真是从眼睛到脑壳一起痛了起来。
维和部队驻扎马里北部加奥,离马里首都巴马科空中距离980公里,也是在马里南北大动脉上。
加奥以北地区,10条枪以上的武装派别100多支,包括现驻地在内区域也曾经数度落入极端分子的手掌,发生过屠杀。
维和部队部署在这里的原因就是因为在相当于黑河的地方,就是北方叛乱分子的老巢;而现在中部战火所在的战区司令部就是扼守在北部叛乱地区通往巴马科的交通要道上。
维和部队就在双方争夺的游击区。
“还好后续维和部队人员分批次,不过基本明天也就全部到位了,” 贺九山卷起地图纸拍拍腿起来,抬腕看眼手表,发现现在时间温度确实不容乐观,“沙漠里露天曝晒身体水分极容易流失,直升机里没有多少水储备,走吧,先去村庄里看看,避一下。”
沿着沙漠灰沓沓那条公路拐弯进了村庄,两人重型枪撂在直升机内,身上别的□□,以防吓到人。
村子一片祥和安生。
总共能一览进全眼的不过二十几户。
两个异国青年打赤膊头顶着麻袋从一堵黄土墙出来,通体黝黑的皮肤,筋肉结实,正是身强力健的年纪;像稳重的骡子一样驼了东西矫健地走。
驾驶员眼亮,登时叫住人,临时抱佛脚刚学的官方法语蹩脚生涩。
异国青年见他们是外方军人打扮也是一愣,回头冲不远处轻声急促喊道:“哈马
,哈马,起来,来人了!”
哈马盘在自己铁皮顶砖房前的土台阶上,靠着一根梁半躺半坐,正是垂目打鼾的状态。蓦然被打断惬意,眼皮瞪开睁出一双上了年龄浑浊的眼睛,打盹前糊好的火柴盒霎时惊落从手掌上打翻。
“哦......哦!”哈马声调高了两度,看见贺九山两人也没十分惊讶的表情,相反在一个相当近的距离停住定睛一看,倒是用的英语交流,口吻亲切:“两位友军兄弟啊。”
这里是离维和部队驻扎营区最近的一个当地村庄,作为政府军的同盟友军,跟当地人关系其实也很密切友善。加奥地区还有很多维和部队援建的基础设施,包括派遣医疗队。
贺九山温和无害地冲黑人老汉哈马笑笑,简单概述了原由。
“友军兄弟,那往返加奥北区的公路,就是政府军的那条直通路有没有武装分子”
“应该没有。”
哈马轻松不少,顿吸一口气双手合拢举高过额头嘴里念念有词,虔诚祷告的模样。
“哦!多么罪恶的行为,主会惩罚他们的......”
贺九山安慰:“只是机场被炸毁,并没有人员伤亡。”
“哦!是主慈悯我们可怜的人民,主保佑!”
村子居民都是马林凯人,曼丁哥的一支,是信教的。
马里当地人极其好客,就算素不相识无处投诉的陌生人过路人,碰上了也毫不例外带回去;更别说他这一桩人跟维和军还有这层关系。
“友军兄弟到我家里去吧,”哈马笑着边挑起两只桶,转身碰上贺九山一根根帮他拾起来的火柴,“谢谢友军兄弟啦!今天要靠这一撮做饭呢!”
两人跟着哈马进了一间收拾出来的屋子,入内一米还得低头,差点碰上。
哈马扯出一张草席铺到床上,抄过一支毛掸子往十分清洁的草席上又扫了两下才准人坐。
“四月份的时候我还到友军兄弟营里听过一次精神卫生知识讲座,跟Alva一起,友军兄弟讲完我回去就把家里收拾干干净净了,”哈马提进来一桶水,哗哗倒进水盆。
“其实我们这儿,疟疾什么的几年前还有很多人得,友军兄弟说,很多病都是可以通过搞好卫生预防的;沙漠里风沙吃人,友军兄弟好好洗一洗吧。”
贺九山穿行沙漠这一会儿功夫,皮肤全被汗和沙子沤垢,十分不舒服,驾驶员是个爱干净的技术分子,恨不得现在就痛痛快快地洗一通,拿刷子从头到尾连毛洗刷干净。
“营长,”驾驶员两手一捧水发际线浇到胸膛,欢快地沸一嗓子,精神抖擞,“活过来了.......”
“差不多得了,你还想洗个澡怎么的?”贺九山撇他一眼。
“这里是沙漠,你以为水是从水管里接来的”
驾驶员被说得脸一红。
哈马一脸和蔼的笑容,抽着烟泡啧啧有声:“不是大事,我和Alva两个用不了多少,Alva三天都记不起来洗一回澡。”
“Alva是谁?”贺九山与他的驾驶员并肩而坐,从哈马嘴里听到这名字两回,忍不住问一句。
“Alva现在跟我住,他是通布图来的。”
贺九山点点头,没多问。
“哈马,我们想要借一辆车回维和营 。”
贺九山心想能有辆摩托也算好,不管什么工具,起码天黑前能到维和营或者联马团战区司令部。
他听说马里城市主要就是摩托、各种类型车况极差的面包车,城市交通则全部依靠长途汽车;那么位居沙漠里的村庄能有一辆摩托就算不错了。
有没有都是一个问题。
“唔....车”哈马嘬口烟,“面包车,Alva有一辆啊。”
“给部队送蔬菜什么的,能载人呐。”
驾驶员心里激动:真的能出沙漠了!
“面包车!面包车最好了!”
贺九山张开口刚想说话,侧耳恍惚倾听片刻,霎时警觉,机敏地察觉外头细细故意遮掩的动静。
一支黑不溜秋的手掀开布帘子就探进来。
三个人都坐在炕上,炕对面墙上就是那布帘子遮挡的窗户。
贺九山也出手了,揪着那条黑臂闪电般速度窗户外把人头朝下往里带,一下子把人制住,愣是没让那黑爪子有用武之地。
驾驶员一脸惊愕。
哈马水烟手指缝里掉落,神思还在状况外:“......”
那人像在水里挣扎扑腾,哇哇直叫,相信任何人以头朝下被人死死摁住的滋味都不好受,贺九山手上力量不放松;听声都能听出来他呼吸很烫,居高俯视的眼睛不知怎的竟能从一张煤球肤色的脸上看出黑里透红的惊奇效果。
黑小子挣吧挣吧,还有一只手搁在窗户外面,突然直过来-----
驾驶员眼瞳里落入布料裹住的一支枪的形状。
“营长,枪!”
贺九山身形闪入一侧躲开,“啪”地把“枪”拍翻在地。
布料裹住的“枪”头部分分明露出一截木头疙瘩......
贺九山微微蹙眉,心里对这歹黑小子下定论:
胆大包天,经验不足。
黑小子哇哇直叫唤,用英语直爆粗口脏话,鉴于压根看不到人,躁动不安挥动的手屡屡抓空气。
一声声粗鄙字眼不堪入耳,贺九山皱眉。
哈马颤巍巍地伸手:“那个......”
黑小子带着哭腔委屈震天一吼:“...哈马!”
“噗通”让贺九山单拎入内划出弧线。
一个倒挂,人仰马翻。
驾驶员把那把木头做的假□□具掂在手里看来看去,惊奇不解的目光向贺九山确认。
“什么玩意?”
“......”
贺九山旁观静想一秒,觉得眼前情景十分荒谬----是不是神经太紧张了,一到马里,就觉得哪哪儿都能冲出来个武装恐怖分子;见过有拿木头模型的恐怖分子么?
黑小子是个坚韧硬气的,砸地上没嗷两声就又爬起来,退步挡在哈马身前,看到贺九山还是短暂地怕了一下,但气势不减,顺道抄了一根棒槌壮胆叫嚣:“混蛋!你们想干什么你们......你们......你......呃......”
叫着叫着,狂吠忽然低成耳语,“你穿的......中国维和军”
他现在才注意到蓝盔的标识,于是认清事实的第一时间,尴尬异常,手足无措拿着袭击友军的棒槌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贺九山看着他,眼睛在帽檐的阴影下,平静又无澜。
驾驶员:“这谁啊?”
贺九山想了想走过去,伸手罩在黑小子天生长势卷曲的头发发顶,往头皮上摩挲两下。
十三四岁的年纪,也不过到贺九山胸脯的位置,长手长脚,小背心半掉不掉勉强挂在身上,下打墨绿色的笼裾;有点营养不良的瘦态,但也还是结实。
眼眶子里的珠球重瞳色,双目炯炯,比皮肤还要重几度,黑里透亮。
是个有力量的少年。
“你是Alva吧?”
黑小子张口却说不出话,拼命点头。
哈马毫不客气地一巴掌抽到他脑门,“偷偷摸摸在外面干什么还拿把破木头吓唬人!”
Alva振振有词道:“那我回来发现外面有一个直升机嘛!那我以为是那些拿AK的混蛋嘛!那我担心你嘛!”
“可我没见过你呀。”Alva偷看贺九山一眼迅速低头,忍不住小声说道。
贺九山反问:“你怎么就知道没见过呢?”
Alva比出两根手指:“我去过你们营区,老给营区运东西,一个月八回!”
贺九山做不以为然状:“营区两百多个人。”
Alva不能忍受被小看,挺着腰板高调着嗓门:“只要我见过一眼,我都记得!不管是谁!”
贺九山心里暗笑两声,脸上却严肃了军容,说道:“我和你跟哈马见到的驾驶员,以及明天全部到位的军人,就是今年轮换接任的维和官兵。”
Alva 很是好奇:“这是你的驾驶员?你是中国连长还是排长?我怎么没有看到你肩膀上的肩章啊?”
驾驶员说:“你下回来我们营区,你就认识他是谁了!”
Alva颇为失落扫兴地“哦”一声,但又兴奋起来:“我看见那个直升机,好厉害,我想坐!”
驾驶员:“现在没办法,没油了,连我们自己都回不去营区。”
哈马便对Alva说:“友军兄弟想借我们的面包车,你送他们回营区吧。”
“我走北区的时候路上有好多流弹碎片,后轮胎扎破了一个。”
Alva挠头,苦恼状。
贺九山:“好办,有备用轮胎吗?”
“有!就是我一个人弄不了,哈马都帮不到我。”
贺九山回头对驾驶员吩咐:“小蛮,跟我到直升机舱里取点干活工具。”
两人合力速度挺快,压根不用帮忙,Alva就蹲在一截干死的木桩子上看他们,一眨一眨望着两道不停动作的背影。支上千斤顶的时候,四枚螺丝被贺九山一脚利索蹬下去从皮靴底蹦飞,他就“哇”地叫出声。
经历一段小插曲三人还是在四点以前顺利疾行于公路上了。
Alva了解路段,由他开车担当向导,贺九山坐在副驾驶座位置,驾驶员在后面。
车镜外看得见颜色的黄沙,如同一张经纬网编织下故意渗漏的浓郁色彩光度。
贺九山瞳仁中徐徐而过的是一片连绵黄沙,他不由自主想起在国内他的训练场;丘陵森林,大河险涧环抱山路。
Alva一直在看贺九山,开会儿路又转过来看他的侧脸,反反复复好几回,终于让贺九山捕捉个正好。
贺九山见 Alva睁着一双清澈的眼睛,一本正经凝视自己,突然觉得这黑小子像只动物似的。
Alva嘻嘻笑着说:“我看人一眼不忘,其实我看你的面相就很亲切熟悉,你跟我另外认识的一个维和军人很像;眼睛都特别亮。”
贺九山笑笑,没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