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雀》名惠寅

12、第十二章 第二天白西

　　第二天白西桥在床上醒来。
　　柔软的绒毯严严实实盖到下巴，他手脚酸软，身体仿佛在波浪里漂浮。
　　刀伤倒确实不太疼了，就是使不上劲，头重脚轻的发虚，起身跌跌撞撞打开房门，隔壁敞着门的卧室里传来鞋跟撞地的咚咚声。
　　一张明艳动人的脸庞探出来。
　　“你总算醒了！快，今天打扮得漂漂亮亮的陪我出去轧马路。”
　　梅英华直接越过他进去打开衣橱，白西桥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倚着门框呆呆发怔，对面听到声音出来的阿烈瞪圆眼睛，一时间不知该作何反应，白西桥朝他苦笑，摇摇头。
　　“英华小姐，我……”
　　“别告诉我没空，就出去逛逛街，喝喝咖啡，两小时左右就够了。”
　　将选好的西装铺到床上，梅英华不是很满意：“领带、丝巾、怀表跟阿鸿借吧，快换衣服。”
　　她见白西桥不肯动，走近抬手就去解他睡衣纽扣，骇得白西桥抓紧衣襟连连后退，梅英华惊讶继而坏笑着追，阿烈手足无措不知道该不该上前去救他，白西桥脊背撞到人，回头见是裘鸿，匆匆闪到他身后。
　　裘鸿反手拍拍白西桥脑袋，睡眼惺忪打个呵欠，护着白西桥绕过梅英华。
　　“你别吓唬他，我来。”
　　将人带回客房卧室，裘鸿关门，梅英华扑哧笑出声来，眼尾扫过阿烈，年轻男孩倏忽涨红了脸，强自镇定守在原地。
　　梅英华忍不住再次笑出声，施施然踏进裘鸿的房间。
　　隔壁裘鸿将白西桥按坐在床上，困倦的挨着他仰躺进凌乱的绒毯，伸长手臂摸到枕头一把抱进怀里。
　　“你现在应该手脚发软，放心，药效只有十小时，快过去了。”
　　裘鸿小半张脸埋进枕头，声音黏连迟缓：“换衣服陪英华出去逛一圈让记者拍拍照，下午一点我到蒂蒂斯咖啡厅接你。”
　　眼见裘鸿就要这么迷迷糊糊睡过去，白西桥俯身摇他肩膀：“为什么会有记者来拍照？”
　　“宣传啊。”
　　翻身面对白西桥，裘鸿蹭蹭枕头，眼皮都不肯撩一下。
　　“我们比赌技，丽都的老板要坐庄开押注局赚钱，你虽然实力不错，但还需要吸引大众的噱头。”
　　他抬手摸索着触到白西桥鼻梁，裘鸿极清浅的微笑：“有什么能比你的脸，更快激发起人们的兴趣？上海除了主流的申报和大公报，还有很多靠名人花边新闻做卖点的小报，英华很红的，你跟她出去转一圈，半个上海都想知道你是谁，立刻就会出名。”
　　我不需要名声。
　　白西桥注视碰到自己鼻尖的手掌滑落，裘鸿毫无防备在他身边熟睡，茸茸睫毛随着呼吸起伏微颤，像个远离战乱无忧无虑的孩童。
　　他很难硬起心肠弄醒裘鸿告别离去。
　　扯出绒毯盖在裘鸿身上，白西桥换衣服，既然要让裘鸿先睡饱，配合梅英华也没什么问题，白西桥心里明白，在押注赌局结束前，他越知名，就意味着能吸引更多人来赌他赢，丽都老板开心，自己就越安全。
　　梅英华将他精心打扮一番，挽着白西桥手臂在法租界最繁华的霞飞路闲逛，没多久携带照相机的两名记者果然出现，梅英华请他们吃番菜，娴熟应对提问，白西桥安静的坐她旁边，拍照让笑就笑，让摆姿势就摆。
　　随行保护的阿烈忍笑，觉得木偶般被人操纵的大哥怪有趣的。
　　餐后记者急着赶回去写稿发通讯，梅英华状似无意，低声对白西桥说鸿少爷约了她。
　　“那就一起去。”
　　白西桥叼根烟点燃，记者们像被施了定身法，瞳孔亮闪闪盯死面前这对男女。
　　蒂蒂斯咖啡馆的招牌是洋文字母，活像两个大肚汉和一个妖娆少妇。
　　梅英华捡靠窗的座位坐，唯恐佯装离开的记者拍不到他们，打发阿烈去挑蛋糕，男孩望向白西桥，对方冷峻的面孔微露笑意。
　　“去吧，多挑些。”
　　他朝店内半圆形蛋糕展示柜抬抬下巴，阿烈脚跟并拢挺直脊背点头，难掩兴奋的转身奔过去。
　　来上海前，白西桥从未将阿烈当成孩子看，租界里平稳安宁的氛围似乎激发出阿烈那年少活波的一面。
　　那种飞扬的神采在东北沦陷区是绝对看不到的。
　　他眼中光彩逐渐黯淡，神情阴鹜，刚要说什么的梅英华立即抿紧红唇，目光转向窗外。
　　法国梧桐随风摇摆沙沙作响，街边黄包车夫挥动帽子扇风，电车叮铃叮铃拐过弯道。
　　裘鸿那辆奶油白汽车出现在电车后面，开到蒂蒂斯咖啡馆附近停住，他朝店内两人挥挥手，白西桥猛起身冲出门去。
　　梅英华想笑他心急，蓦然瞧见白西桥狠狠将刚开条缝的车门砸回去，手掌死死按住车窗飞腿踹向快步靠近的黄包车夫。
　　车夫敏捷闪避，伸长手臂还击，刀锋在阳光下寒芒凌厉，藏在袖筒里的匕首直刺白西桥面门，汽车挡住退路，裘鸿眼睁睁看着白西桥勉强仰在车顶，一串血珠随着刀刃飞溅。
　　手掌拍在车门内侧，裘鸿温雅明秀的脸庞腾出杀气。
　　车外阿烈也赶到，拳头夹带风声招呼过去，将持刀的车夫逼退，白西桥抽身出来，裘鸿蹬开车门，抢到白西桥身前托起他的脸查看，眉骨上方被划破道口子，鲜血染红白西桥半张脸。
　　拽出手帕按压在他伤处，裘鸿目光灼灼看向被阿烈打得一退再退的车夫，身手算不得好，要不是白西桥只顾护着他死按住车门没地方躲，也不至于挨上一刀。
　　裘鸿脸色难看得紧，想骂白西桥，话到唇边又硬吞回去。
　　“应该又是假扮成拉黄包车的，顾老板没理由派人来找我麻烦。”
　　他朝将人揍翻在地猛踢的阿烈提高声量：“别打死，抓回去有话问他。”
　　白西桥抬眼看他，又瞧瞧抱头求饶的车夫，眸底流光轻闪，伸手推裘鸿：“你去英华小姐那边，提防还有同伙。”
　　车夫已经毫无抵抗能力，裘鸿嗯一声，快步走向咖啡馆，里面大部分人受惊乱成一团，他在玄关同梅英华汇合，还来不及说话，梅英华瞪圆眼睛指着他身后，裘鸿回头，亦是愕然。
　　阿烈将车夫塞进后座，与驾驶席的白西桥同时关车门。
　　裘鸿怔在原地，与白西桥遥遥相望。
　　相当突兀的，白西桥浅浅勾动唇角浮现极淡的笑容，一踩油门车子蹿出去。
　　裘鸿再追，哪里还有车尾的影子。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