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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 上海滩法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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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滩法租界有杜、黄、张三大亨,公共租界则有江北大亨顾竹轩,皆是青帮中雄霸一方的人物。
民国二十四年,黄金荣与顾竹轩之间一段公案闹得沸沸扬扬。
黄金荣的徒弟唐嘉鹏被乱枪打死,公共租界巡捕房的探长金九龄很快抓到凶手,正是顾竹轩的保镖,他一口咬定是受顾竹轩教唆,导致顾竹轩被判入狱,而这个保镖没多久就逃出来,还得到黄金荣的庇护。
多数人都觉得是黄金荣因为利益之争陷害顾竹轩,唐嘉鹏其实是死在自己师父手里,顾家自然也如此认定,大小姐顾怀瑜生性刚烈,屡屡截杀黄金荣及其门人,黄金荣愤而报复,那段时间里租界里腥风血雨,人人自危,直到顾竹轩被放出来,杜月笙亲自在闸北德胜茶楼调停,此事才算暂且揭过,但双方皆伤了里子面子,都不愿再提及此事。
裘鸿质问陈老板这几句话,无论是捅到黄金荣面前,还是传到顾竹轩耳朵里,都戳中他们敏感的心病,别说广源赌场保不住,他一家老小的性命都堪忧。
陈老板究竟是老江湖,颤着尾音赔笑:“鸿少爷,哪有人不要命敢在两位爷间淘浆糊,依我看,不过是因为扮成车夫不引人注目,当然,这件事本来就不对,伤到鸿少爷更是该死!”
裘鸿抬眼,燃烧的烟丝蜷曲着闪烁金色微芒。
那双淡色眼珠仿佛无机质玻璃,直冷到人心窝里,陈老板屏住呼吸,裘鸿很突然的笑起来。
美丽而危险,像冬夜烈火中烧红的碳,保持距离尚能取暖,靠得过近则焚毁消亡。
“陈老板,有话直说吧,我今天去找白西桥是替丽都高老板跑一趟,那边希望我们俩在丽都正式赌一铺,坐庄开局赌我们谁能赢是肯定的,最好我的手腕在下周末前拆绷带,白西桥活生生出现在丽都……”
半支烟碾按在烟灰缸里皱成一团。
裘鸿恢复往日春风般的笑容,起身踱到门前:“广源赌场生意兴隆,估计陈老板事情忙,我可不敢耽误您发财。”
陈老板连说鸿少爷保重,抢先开门告辞离去。
四下无人,裘鸿吐舌扮个鬼脸,给自己刚才威胁恐吓的表演鼓掌以示满意。
几乎在同一时刻,十六铺一家烟馆里涌进五个汉子,皆是纺绸短褂,对襟中分,满脸凶相,吓得烟馆里半娼的女堂倌直往墙角缩,烟馆老板看出他们是白相人,急忙点头哈腰过去分烟,谁也没接,领头的揪住老板衣领,低声喝问:“罗少仲呢?”
老板这才明白是冲着烟客来的,急忙指指柜台后悬挂的布帘,小声道:“后面内堂,第三张床秃头的就是。”
他被掼到一边,两人守住门,三个进去,不多时里面传来女人短促的尖叫,随即一个脑壳锃亮的胖子被拎出来,脸涨得通红,磕磕绊绊跟着这批人走出去,门板呯的闭合,烟馆老板和女堂倌骇得跳脚。
内堂奔出来另一个女堂倌,抓住老板手臂连嚷害怕,被挣开,赶着她和躲在墙角的女堂倌进去安抚客人,自己心有余悸回到柜台里拨弄算盘,慌得很。
胡乱算了几笔糊涂账,烟馆老板搓搓手,心里又害怕又好奇,偷偷跑到门口,贴着门板竖起耳朵听,外面远远传来人力车轮子压地的粼粼声,他半张脸压在门板上,还是听不到什么特别的声音。
咬咬牙,轻手轻脚一点点打开门,战战兢兢探头出去。
距离店铺不远立着盏路灯,昏黄光线勉强照亮“大土拆兑”的招牌,烟馆老板左右环视,夜深人寂,连平日缩在墙边的乞丐也见不到一个,想是被那几个白相人吓跑了。
壮着胆子蹭出门,烟馆老板小碎步摸到两个店面外的狭窄小巷,脚边老鼠窜得飞快,只把他惊得魂飞魄散,刚要转身回去,眼角余光瞟见一点晃动的青白,凑近细瞧,果然是罗少仲团在地上体如筛糠。
毕竟是熟客,平时抽大烟会账也痛快。
烟馆老板想扶他起来,哪知指尖触到罗少仲,这个秃瓢胖子像被滚水烫到嗷嗷叫,眼泪鼻涕直淌下来,反复念叨我不告了,我不告了。
“罗先生,是我,是我呀!”
侧身让微弱灯光照到自己的脸,烟馆老板拍他肩膀:“侬还好吧?”
眨巴眨巴眼睛,罗少仲满身肉颤颤着仔细认了认,见是熟面孔,急吼吼抓住烟馆老板,话都说不利索。
“救救救命……回、回、回家……”
将他搀扶起来,烟馆老板拦辆人力车送他回家,罗少仲虽然受了大惊吓,外表倒瞧不出什么伤痕,也不知道对方用的什么恐吓手段。
注视人力车逐渐消失在夜色中,烟馆老板后颈生凉,缩着脖子快步回店里去了。
惨白的月亮悬在半空,寥落星辉嵌在天幕仿佛蒙尘的宝石。
贵叔单手举高托盘,敲响书房敞开的门板。
倚着书架翻看书册的白西桥抬头,即使平日看惯了裘鸿,贵叔依旧眼前一亮,白西桥五官轮廓深刻,剑眉凤目,鼻管又挺又直,仿佛是老天爷亲手一点点凿出来的。
贵叔暗自点头。
嗯,我家老爷收徒弟果然是看脸。
“白先生,少爷吩咐过,您休息前送止疼药过来,能睡得安稳些。”
贵叔将托盘端到白西桥面前,一杯温水,还有一个小纸包,里面是片剂止疼药。
白西桥稍稍迟疑,剥出药片吞进去,拿起杯子喝光水,朝贵叔道谢,贵叔冲他慈爱一笑:“要不要再用些宵夜,少爷今夜可能会提早回来,照例是要吃饱才睡的。”
“不必麻烦,我……”
他晃晃手里的书:“能不能借一本?”
“当然,您当自己家就好。”
贵叔意味深长补充:“如果白先生有什么为难的事,可以试试对少爷讲,旁人他不会轻易答应,但您的话,少爷会尽全力帮忙。”
垂头不语,书籍一下下叩击掌心,良久白西桥摇摇头。
“我不想继续连累他。”
越是加倍待他好,白西桥心里越不安,自己贱命一条没在怕的,但是像今天这样害裘鸿身陷险境,他就是死也不能瞑目,看来找个机会说清楚的好,明天就搬到公共租界去,勉强能撇清关系。
他回卧房在扶手椅里翻了几页书,止疼药里安眠的成分发作,眼皮沉重,脑袋像灌了铅。
窗外隐约传来汽车轮胎碾过土地的声音。
裘鸿回家了。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