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年某月某一天》翠微

9、人生若只如初见1

　　顾决并没有见到什么夜叉、罗刹，反而嗅到了一股极特别的馨香，钻心、沁凉，像是古刹里萦绕的那一种……这里是哪一道……有一个很好听的声音在耳边，明明近在眼前，却又觉无比幽远，这么好听的声音，是轮回到了天道吗？

　　后来她才知道，那不过是诱惑她堕往阿鼻地狱的奶酪。

　　2009年9月，顾决拖着行李箱住进了C大女生宿舍。侯家兴笑她，何不住家里，又大又舒服。
　　她想过这种宿舍生活很久了。同宿舍的还有三位女生。在之后的一年里，顾决和她们相处久了，渐渐发现了她们的可爱之处。

　　苗苗，来自江南的一个小县城，温柔体贴，总是默默地打扫，把宿舍收拾得干干净净。
　　方袁，北方人女汉子，短发，精干，嫉恶如仇。
　　邵芳，本市二中毕业，嘴里说着没考好没考好，其实分数比谁都高。

　　宿舍人口密度大，永远都有人在，抢厕所抢水龙头，夜里熄灯有夜话。
　　家虽大，太空旷，太冷清，说话都有回声。
　　母女两个都知道，换个小点的房子住更适合。只是顾兰英太忙，没有这个时间去倒腾。

　　三年前那场意外，谁都不愿意再提起。
　　那一次，顾决睡了一天一夜才醒。

　　醒后，她只说是脚滑，失足跌下去的。顾兰英遮遮掩掩地带她看心理医生，童国强还搬到顾家住了几个月，侯家兴更是陪吃陪玩陪聊。顾决觉得他们太小题大做。
　　一切都过去了。

　　顾决高中三年过得波澜不惊，高考过了重点线，决定报C大。侯家兴的成绩差一些，但也过了一本线，因为是教职工二代，也够资格读C大了。

　　两人关在屋子里讨论报志愿的事情。那个时候，谁也不知道，以后自己想干什么，会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
　　侯家兴：不如报C大电影学院吧，那里美女多。
　　顾决：我又不是拉拉，我要去帅哥多的学院。
　　侯家兴：……
　　顾决：找找有没有网游专业。
　　侯家兴：……
　　顾决：干脆报计算机吧，百搭。
　　侯家兴：计算机学院都是屌丝。
　　顾决：那你去岂不是可以当男神了？
　　侯家兴：中！

　　于是两人一同报了计算机系。哦，那个时候，计算机系已经不要脸地自封为计算机学院了。

　　侯家兴对于报计算机学院是有犹豫的。计算机学院男多女少，不利于身心健康。无奈顾决执意要报，他也就勉为其难跟着上了。

　　侯家兴还在妈妈肚子里的时候，爷爷就找人算了一卦，说他五行火极旺无水，阳极盛而无阴，一生病途多舛，福薄孤寡命。把爷爷吓得给算命先生下跪，求破解之法。算命先生收了一个金镯子后，方道，一切自有定数，他命中自有贵人相助。至于贵人是谁，到时候就知道了。

　　侯妈妈发作的时候是下午上班时间，家中只有她一人，彼时大雨瓢泼，电闪雷鸣。他们家那时住在大学的教工宿舍区，还是平房，离医院颇远。那个年代，程控电话普及率并不高，打电话需要到小卖部或电话亭去。侯妈妈正在绝望之时，碰巧顾兰英飞奔到侯家门口躲雨。那时的顾兰英还只是一个刚进临床的住院医生，不过恰巧她那段时间正好轮转产房，经手过十几例分娩，一直在等机会现学现用。

　　于是，侯家把顾兰英当成了侯家兴命中的贵人。侯家兴成长过程中，不管是感冒、发烧，还是拉肚子、吃撑了，都找顾医生看病，每每药到病除。侯家愈发觉得要抱紧顾家不放松。是以，侯家兴做顾决膏药，其出发点，纯粹是为了保命。不过后来，贴着贴着就成了习惯。

　　大学生活，以苦兮兮的军训开始，以轰轰烈烈的篝火晚会结束。

　　军训结束之前的篝火晚会，年轻的教官和学生们一起，玩得很疯。最后，不知是谁提议，玩嘴传纸片的游戏。如此大胆刺激的游戏，令年轻人热血沸腾。

　　二大班在军训时分成了三个小班，每班出五男四女PK，谁先传完纸片谁就算赢。输队要完成赢队提出的一个要求。

　　顾决作为一小班为数不多的“美女”之一，自然被同学们推选出来参赛。
　　她被夹在孟昭和另一名男生中间。

　　孟昭，开学第一天点名的时候，她就记住了这个名字。
　　两百多号人的大教室，彼此陌生的面孔，想要记住一个人名并非易事。

　　那天，当辅导员点到孟昭时，顾决身后有人起身，一个浑厚低沉的男神答着“到”。
　　浑浑欲睡中，忽觉六神归位，灵台清明。

　　是哪一世，堕入地狱，受烈火焚身，受冰天雪窖之煎熬时，一个声音，宛如天神……她已记不清楚，那声音说了什么话。可是她记得，那一世，她是真正看清了，世事如梦似幻，人生如电光幻影。生，不是开始；死，不是结束。而她，所有的念念不忘，所有的抑郁难舒，其实都是小事……

　　也许，没有那个声音，在那两秒的自由落体之间，她也能悟出这个道理。

　　可是，那个声音、那种香味的出现，把那段记忆打上了一个标签，从此烙□□上，永志不忘。
　　顾决缓缓转头，男生刚刚坐下，一双漆黑的眸子正好也看着她，幽远、宁静，如深潭，看不见底。

　　此后的军训中，顾决正好和孟昭分在同一小班。自从心底打了个记号，目光扫过他时，总免不了多停留一秒，才缓缓移开。

　　此次游戏，她站倒数第二位，正好在他后面，另一个高大的男生之前，莫名有些紧张。
　　比赛开始，操场沸腾。

　　道具用的纸牌迅速传了过来。要想用嘴唇粘住纸牌，不是件容易的事，他们这一队，作了点弊，在嘴唇上涂了点黏黏的糖。

　　孟昭从前面一个女生那里接过纸牌，低头传给她。她165的个子在女生中不算矮，但只到他的下巴。

　　他低头贴上她的一瞬间，那种熟悉的馨香又出现了，钻心、沁凉，这次还带着薄荷味儿。她恍惚，一时间，闭了眼，那一世在电光火石间闪现，如惊雷，劈得她浑身一震。

　　四周的喊声越来越激烈，她陡然从迷失中醒来，身后的男生已经在急切地催促。
　　她嗅到了他的鼻息，即使在鼎沸的人潮中，依然能感受到温暖、热烈。
　　不过是一秒的时间，她已魂游几转。

　　她离开他的唇，正要转身，唇上粘得好好的纸牌，忽然掉了！
　　一小班发出失望的哀鸣。
　　身后的男生失望地跺脚。

　　顾决狐疑地望着孟昭。也许别人看不到，可是，顾决是知道的，在转身的刹那，他的脸擦向纸牌的侧边。

　　他嘴角勾起，仿若笑着，这不过是一场游戏，没什么大不了。

　　作为失败队，被胜利队罚做俯卧撑，而且还是负重俯卧撑。100个。

　　队里五个男生，都是能做俯卧撑的，可是一听要做100个，就有三人立即弃权。再听要负重做，又有一人退出。只剩孟昭笑着迎战。

　　负什么重？

　　负人。

　　连教官都吓了一跳。这群孩子，可真会玩。
　　这样的强度，对于这群刚经过高考的十八九岁的孩子来说，能做到十个都不错了。
　　孟昭依然微笑。
　　队里的成员推举一名小个子女生出来，这样的负重可能轻松些。

　　谁知，孟昭笑笑，指指顾决，道：“来点有挑战的呗！”说完，扑倒在地。
　　大家见四位女生中顾决个子最高，虽偏瘦，但体重绝不会太轻，都为他捏了一把汗。
　　顾决黑着脸狠狠坐到孟昭腰间，这样的冲击下，孟昭果然趴到了地上。

　　“不能坐着。”
　　“坐着压强大！”
　　“趴着趴着！”
　　“不要背对背啊，容易掉！”
　　“对，同方向抱着他！”
　　“抱紧点！不要掉下来！掉下来不算数！”
　　“1、2、3……”

　　顾决趴在孟昭背后，双臂环胸抱着他，感觉到他的身体僵硬无比，身子就随着读数起伏起来。众目睽睽之下，顾决身子燥热，热汗淋漓，羞得无地自容。

　　事后，侯家兴说，早知道就换到你们一小班了，没有我护着你，尽出丑！
　　很丑吗？
　　丑！跟小媳妇似的！
　　顾决追着侯家兴打。

　　军训之后是十一长假。

　　顾兰英是没有假日的概念的。儿科这几年队伍壮大了些，顾兰英的工作量却没有丝毫减退，反而随着门诊数量增加和病房的扩大，更忙了。顾决回不回家住，没有什么两样。侯家兴提出出去旅游，结果热门景区的机票、火车票早就被抢购一空，便自我安慰，去也是看人头，没什么意思。与其到外地看人头，不如就在本地看人头。本地景区匮乏，叫得上名字的去处，没去过一百次，也有八十次了。顾决回了他一个白眼。侯家兴百无聊赖之际，班上有几个同学相约去南山烧烤，听说班花殷芊芊也去，顿时来了劲，誓死拉着顾决一起去。

　　十一清早，顾决身子倦得很，不想起床。侯家兴的电话吵个不停，她只得硬着头皮，拖着懒懒的身子下了宿舍楼。预定的中巴车停在东门，清晨的凉风吹得舒爽，天气不错，适宜出行。同学还没有到齐。顾决叼着牛奶吸管，手里拿着半块面包，站在路边听侯家兴胡扯。凉凉的牛奶顺着食道往下。下腹似有不妥。顾决只穿了长袖T恤和牛仔裤，十分危险。

　　远远地，孟昭和殷芊芊拎着大袋大袋的豆浆、油条、牛肉饼，正从马路对面走过来。顾决扭头就往宿舍跑，侯家兴膏药一样贴着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