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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迷失(二) ...

  •   有美一人,婉如清扬。妍姿巧笑,和媚心肠。
      知音识曲,善为乐方。哀弦微妙,清气含芳。
      流郑激楚,度宫中商。感心动耳,绮丽难忘。
      离鸟夕宿,在彼中洲。延颈鼓翼,悲鸣相求。
      眷然顾之,使我心愁。嗟尔昔人,何以忘忧。
      ——曹丕《善哉行》
      长安城江氏宅院
      清晨,太阳升起,让即将远去的秋天升腾出几许暖意,两只鸟儿停留在华美的屋檐上,发出细微的声响,又在瞬间飞走。他微微颔首,目光落在屋檐下的那间小屋子,嘴角不由扬起,突然回忆起过去的某个早晨,对面的她总喜欢站在窗边,对着半人高的铜镜,哼着他听不懂的歌,手舞足蹈。然后他总会给她一个出乎意料的惊喜,对了,她非常喜欢吃美食,却又很刻意去节制,说是要保持“S”型身材,她经常熬夜做事,甚至到习惯性睡不着,第二天眼窝必有黑色,必须用各种各样的东西去除。然后他必会一遍又一遍的鸡蛋里挑骨头般去数落她最近又胖了,黑眼圈又重了,甚至穿的衣服不够好看。她总是气势汹汹的什么东西都往他身上扔,一副母夜叉的模样追着他打,而他练的轻功瞬间失效了,一副愿打愿挨的模样,逗得她笑得花枝乱颤,教她怎奈何下得重手?她真不喜欢他么?从来都不?
      屋内闺房散发着沉水香的奢靡,只见一只白玉般的纤手掀开帘子,慢慢探出少女身子.那少女披着一袭轻纱般的素衣,琥珀色美眸,如夜明珠熠熠发光,细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沐浴留下的水雾,湿嗒嗒的墨发一直垂到了腰际,两名紫衣侍女,早已立在梳妆台旁,微微福身,请安道,“少夫人,早。”她微微抬眼,点头,正襟危坐于铜镜前,微闭着眸子,一丝不易人觉察的笑容出现在少女粉嫩的脸颊上,侍女如画双手呈上香茗,跪坐在她身后,从熏香中取出捂热的丝帕小心翼翼擦拭着垂在她身后的一袭美发,如意从匣子里利落取出一把通体雪白的雕花象牙梳,正想对如画说什么,只见如画做出一个嘘声手势,拉着她蹑手蹑脚退出了闺房。
      少女睁开眼,看着铜镜里良人的影子,喜上眉梢,她站起来迫不及待的转身,落入他怀。
      “江弈,你回来了”
      “嗯。”他熟悉地拥她入怀,嗅着她淡淡发香,微笑答道。
      “昨天娘来信了。”她细声道。
      “信上都说什么了?”他不假思索地问。
      “……”她脸颊微红,低头,半响没说话。
      “你不说,我也知道,嗯,我娘定说,她想要一个孙子,几天不在都冷落娇妻了,丫头,老实说,你有没有想我?”他坏笑道,一把抱着她往内室走去。
      “弈,大白天,不好。”她紧张道,“弈,娘还说,让我们赶新年前回燕城……”
      “燕城?我必须问你,你想回去么?”他轻轻放下她,担忧道。
      “弈,我害怕……”她背对他,难过道。她是在害怕,害怕他一回到燕城,对那个女人就无法松手。前世的念念不忘,必会有今生的执迷不悔。
      “丫头,别怕。都过去了……”他微微蹙眉道,安慰般在她额头一吻。燕城,他有多长时间没看到她了,一天,两天,一个月,两个月?那个女人就在燕城。他怎么可以想到她呢?她毕竟不是他的夕儿,只是拥有夕儿的脸蛋去获取荣华富贵的女人。天啊,他怎么就忘不了她?
      她别过脸,怕他看到她因嫉妒而狰狞脸。为什么千辛万苦的当那个女人的影子,却还是挽不回他的心。她守候了千年的寂寞,得到的却是这个结局。
      他抱着她纤细的腰肢,半调侃般一笑,道,“丫头,今天可真不像你……”
      “不像我,怎么不像我?你看我像谁?你仔细看看……”她有些激动,反过身,拽着他衣袖,追问,然后又失神般自言自语般说,“弈,我怎么会这么问呢?怎么会……”
      “瑶夕,别怕,我不会离开你,我的瑶夕,别怕,我今生今世 ,不永生永世都不会离开……”他紧紧地拥她入怀,一遍一遍说起,前世的记忆在脑海中风起云涌,她的堕楼身亡,再次让他痛不欲生,他也再次告诫自己,他没有多余的时间去想那个女人。
      ※※※瑶夕
      屋外,天色阴沉,大风吹,一场大雪将至,屋内,我合上书,用力往地上一扔,心烦意乱地躺在书桌后的梨木椅上,百无聊赖地拔下了头上的紫云簪,把玩着,发簪握在手心冰凉,一如那个人看着我的眼神。
      亲昵时,他总喜欢抱着我说:“我的香儿,你是本王见过最美的人儿。”而那时的我一定小鸟依人,善解人意,解风情,以色侍人,完后,他必在枕边留下满满一袋碎银,然后看着我像喝茶一样自然的表情喝一碗热腾腾的堕胎药。
      生气时,他总喜欢骂我:“贱人、妓女、婊子……”至于他为什么骂我,是他那天心情不好,根本原因,我也不想知道,也无权过问。而那时的我必须像他口中骂的贱人,妓女,婊子等下作的去取悦他,笑着承受他对我的各种侮辱,不过他不开心的时候,留下的钱总会比开心时多一倍。很可笑的是那些钱都曾被我自命清高地扔进了水池。
      如今,那个人一个月都不曾想见我,大概,我是再次失宠了,燕城的满城风雨,盛传着关于那个人与她的妻子琴瑟和谐的佳话,而我在故事里依旧不堪。就在这一个月里,安欣和薛夫人开始在燕城商界迅速攻城略地,眼下的梦夕阁地位愈发岌岌可危,无论我如何挽救,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我突然间大彻大悟。说到底,还是自己幼稚。我是真幼稚,幼稚到想让他爱我,离不开我,却在这过程中动了恻隐之心,我恨他,却离不开他,我的心还不够狠,对他下不了手。我真傻,他道行那么高深怎么会看不透我?我不该去挑战他能纵容我的底线,不该奢望从他那得到任何关于未来的承诺。我什么都不是,对他而言,他离开我,轻而易举,我离开他,必万劫不复。我心非磐石,经历多了,会痛,千疮百孔,却没能麻木。我要去见他,立刻马上,哪怕他不愿意见我,侮辱我也好,我不想认输,我不能放手。
      我起身,走入内室,换上明亮的橙色华裳,然后涂脂抹粉,我是那么的一丝不苟,坐在梳妆台前,妆容完美到无懈可击,我想着,那个人是喜欢我这张脸的,他曾经说,我此刻这张脸像极他的妻子若夕,只是眉眼处不像,我天生长的就是一双狐媚男人的眼,而若夕,那双眸子,皎洁如月,若夕是仙子,我是妖孽,注定不得善终。其实我不需要善终,本就寂寞的来,结局也会寂寞而去。我对着镜子大笑,这张脸本就不是我,我远比镜子里的干净,好看,无忧无虑。
      如今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那个人曾经向我索要一块刺绣的手帕,我一直没来得及给。现在倒成了一个见面的良好契机,都两天了,也不知道夏雨有没有帮我绣好。我最后一次照了照镜子,梳理头发,吸了口冷气,迅速戴上斗篷,飞儿般地跑去雨荷居找夏雨。
      “姐,快看,你要的石榴花手帕,我都绣好了。”雨荷居内,夏雨把手头针线一放,愉快的向我挥手示意。
      “谢谢。”我没来得及摘掉斗篷,双手接过粉色的丝帕,咂摸着,无论是手帕的质地和绣工都让我颇为满意。
      “姐,不如让我教你绣花吧!”夏雨兴致勃勃地拉着我的手,笑道。
      我摇了摇头,漫不经心回答:“以后再说吧,叫人准备马车,我要去雅苑,马上。”
      好久,夏雨似懂非懂的冲我点了点头,放下拉着我的双手,木讷地坐在椅子上,继而哀求道:“姐,求你别去了,他不会见你。”
      “怎么会?妹妹多虑了。他爱我,怎么会舍得我?”我背对她,固执的回答,心里却没有一丝把握,就算他见我了,又能如何?我真的好怕,好怕。
      “别去了,姐姐,求你别去了,你会受伤,心会很疼,因为他根本就没爱过你。江弈那么好,为什么你偏要自甘堕落选那个人?”
      “自甘堕落,夏雨,你是在告诉我身子有多肮脏?要知道,我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夏雨,你怎么会明白?我也不想你明白,夏雨,答应我,别再问我为什么,我所做的一切都不会害你,不会对你有一丁点的不好。别担心,我会有办法让他来见到我。”我抱着夏雨的双肩,努力让眼泪回流,然后放手,夺门而出。
      我一直在跑,跑到我脑海一片空白,风吹得脸疼,斗篷吹掉了也不管,天开始下雪了,街道路人行色匆匆,周边的风景迅速向我后退,我突然觉得世上没有一处能容得下我,眼泪掉了下来了,世界模糊了,我终是停下,双手抱肩,站在燕城著名的金源大桥上,几近万念俱灰。我在等那个人,我告诉自己,他一定会来。他不会不来,他不舍得离开我,他需要我,他只是太忙,没来得及看我……
      而如今,他一定知道我在等。
      ※※※
      她一直在等,站在金源大桥上,一动不动,没有打伞,雪花落在她身上,她也不屑一顾,那身鲜艳的橙色,在白雪的世界里何等的引人注目,那个人怎么会不知道?怕是那个人不想见他,眼下不就更进一步的证明了她再次被遗弃么?这燕城今后哪还有她的出头日?
      他一直在看,站在高楼,饶有兴趣的等待着什么。眼看,夜幕即将降临,她等的那个人还没出现,而她快成了一座“冰雕”,桥下的水缓缓流着,映着她一道清瘦的影儿。桥下,两岸汇集了看热闹的路人,他们摇头晃脑地议论着,久久不肯散去。
      暮色降临,她终是支撑不住,倒地,他再也按耐不住自己的心,一跃而下,迅速抱着她往药铺方向跑去,过了半响,群众才反应过来,哗然一片,说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来了某个高人,跟桥上的夏香关系匪浅,突然有人兴奋地哇哇大叫,说,那高人就是江氏的二公子江枫。也有人不相信,说是江氏的大公子江弈,婚后对夏香余情未了。至于夏香真正等的那个人,已经在这场舆论里不再至关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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