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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重新开始(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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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湛回校,回到了一个高三应考生的生活,林漾再次在讲台上望见他神采奕奕的双眼,她远走好些日子的心也随之安然归位。
课堂上偶然能与他视线不经意撞上,她能读到他眼中的温情。
教室窗外风吹树叶瑟瑟作响,头顶灯光把视野照得雪亮,她在台上认真讲,他在台下专注听,无意间相视一眼,都能看见对方眼底浅淡但满足的笑意。
很久以后回想起来,林漾认为那是人生中极少有的幸事。
仿佛之前一切都未发生,许湛过上安分的校园生活,如以往一样去林漾宿舍补习。
他想重新开始,纠正和抹去曾经,对于之前的日子只字不提,同学们不敢开口,老师们不便提起,林漾更不会去戳他的伤口,所有人都配合他上演失忆,日子很快就恢复正常,好像那一个多月时光真的已经消失不见。
两星期后,又一次模拟考结束,学校取消晚自习放学生回家休息,许湛留在林漾宿舍补做之前漏做的一系列测验和小考试卷,林漾则去教学楼集中批改试卷,直到夜晚十点才回到宿舍。
她原以为许湛已经离开了,不料回到宿舍楼下,屋里的灯光仍旧明亮。
这小子,晚回家也不怕再遇见什么地痞流氓。
打开宿舍门,许湛还在桌前聚精会神地写着,听见林漾回来他才抬起脑袋,眼睛弯成一双月牙。
“回来了?”
“还不回家?回去晚了休息不好明天怎么好好上课?”
这话听起来虽严厉,但一看林漾脸上带笑便知她全然没有恼火,于是许湛也是笑笑岔开话题,“我留下来探听考试成绩。这次考试情况怎么样?”
“老师改卷都封着名字,我可不知道哪份是你的,不过大家总体成绩应该还是不错的。”给自己倒杯水,林漾咕噜咕噜的喝了个干净,面上露出疲惫之色。她随便抓过一只铅笔,用它潦草地挽起长发,形象立即变得随意,状态也散漫下来,像极放假在家的女学生,而许湛早已见惯她在宿舍随随便便的模样,只盯着她松散的头暗自发笑。
没注意许湛表情,林漾拿起他完成的试题开始批阅,很快便全部批改完毕。
两个星期内许湛全力学习,之前落下的知识点已经补回大半,不得不说他天生便是学习的材料,生来就是给别人称呼为学霸的。
林漾觉得接下来他自学英语也能学得很好,从刚开始补习到现在,基础已经帮他牢固,只需他自己往上添砖加瓦了。
他已经可以不需要她补习了。
想到这里林漾轻松的神情转变得些许凝重。
回想起那晚差点失控的场景,她忽然觉得也许终止补习能改变他们之间越发微妙的关系。
这个想法突如其来,却不由引她深思。
她不是懵懂的青春期少女,面对感情她很敏锐,也有克制自己的理性。
能及时发现自己对许湛的异样感情,自然也能发觉他对待自己的变化。
和许湛对视时,她能感应到他和自己想着相似的事情。
这是极危险的信号,如果放任这种情况发展,她不知何时会忘记内心道德的束缚,坠入疯狂。
明知前方是深渊就得勒马停行。
面对乱麻,必须快刀斩断。
心下一横,林漾眼中光亮凝结,她抬头直望向对面,却见他眼底深如湖泊。
刹那间,关于他们的记忆开始一股子外涌,激烈的情绪在胸口掀动。
导致她的喉咙如同梗了鱼刺般,不得发音。
他把她刚高筑起的决心一击崩溃。
如此轻而易举。
望见林漾欲言又止,许湛唇角不容察觉地凝固。
他何曾想到自己有这样的本事,仅凭一个眼神,便可以精确地察觉到她的心思。
其实他早该知道,他的感情在她眼里是藏不住的,也知道她会怎么处理。
但他不想。
“老师从我回校到今天,恰好两个星期吧?之前发生的很多事情,我都没有好好和老师好好说。”不待林漾再作思虑,许湛抢先开口,是他不愿提起的内容。“最近我经常做梦,梦到那段时间发生的事情。”
林漾愣住,飞快回转的思绪在对方的引导下中断,心神不禁飘回两个星期前的日子。
其实每每回想那段记忆她都有些真假难辨,总觉得记忆和现处的现实之间有一个是不真实的幻影。
犹如从噩梦之中骤然醒来,眼前风和日暖的恍惚无措,她内心有种隐隐不安和不真实,也曾想委婉牵引出这话题,但都被他敏感觉察,完美地回避掉。
现在他出乎意料的,似乎想要开启他曾避而不答的谈话。
“老实讲,我很希望那些天经历的都是一场噩梦,总希望我妈还在家里等我,可是家里除了我再没有第二个人了。债主讨债,遇见程晗,我妈自杀,发生的一切都是真的。”
注视林漾双眼,许湛依旧嘴角带着浅笑,但轻飘的语调,言语之中的伤情,让他面容异常惹人怜悯,一颗心伴着他口中每一个字抽痛。
“我生下来就长在那个家里面,九十多平方米的空间里往往只有我和我妈两个人。记忆里那个男人从不怎么回家,即使回来也是和我妈吵架,有时对她甚至大打出手,那个人不配做父亲。他是世界上我最恨的人,从小我就发誓要带我妈离开他,所以我奋力读书,很多时候我都认为,我活着就是为了用成绩来换取我和妈妈平静自由的生活。”
“她走的那天感觉世界都离我远去了,怎么也不敢相信她会抛下我。那时候真觉得活着没什么意思,反正没人在乎。后来程晗出现在我面前,她身边包围着新鲜刺激,吸引我跟着她四处跑,可每次我抓住的鲜活感都转瞬即逝……”
林漾安静听着,许湛轻且低的声线将她拉进另一个朦胧的世界,透过他的声音,他的一字一言,模糊的眼前逐渐显现出一张脸,他讲得越投入,她看见的脸越清晰。
那张脸布满泪痕,双眼盈有泪光,绝望与期冀交融流淌在眼底。
这是一直以来,许湛想要隐藏的,真实的他。
他在孤独悲恸中挣扎,希望着有人能撕开他眼前的黑暗。
程晗,名里有天将明的寓意,但她确然不是驱走许湛黑夜的黎明。
“我感觉一直在一个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方徘徊,是老师你没有放弃我,让我从那种痛苦里解脱,让我想清楚许多事情。如果没有老师你,我想我现在一定不会坐在这里。”
望见林漾眼底情绪涌动,许湛加深笑意,露出一张笑脸,干净纯粹,“每天能来到这里学习我很安心,这是我现在唯一能感到温暖的地方。”
此情此景,林漾意识到自己想要说的话,再也说不出来了。
回忆起他曾经的落魄,想象到从今以后他孤身生活的模样,林漾真是心疼得很,觉得他还正是该享受无虑青春的年纪,就要面对种种他难以负担却不得不承受的事情,实在是可怜。今夜和她说这么多,看来还没有做好接受一切的准备,这宿舍也算他一个风平浪静的港湾,自己若让他离开,那真是残忍。
她深呼吸,抬手搭上他的肩头,轻轻拍了拍他肩膀,像安慰个孩子,言语温婉,“都过去了,许湛,你会成长得非常坚强,以前的事情都别再细想了。”
她以前便喜欢以安慰孩子的方式来安慰他,如今也是一样,却不想经历变故后的他早已不似以往。
许湛保持着笑容,眼神稍许变化。
其实逃避现实过后,他已经可以直面一切,许多事情想通后也就变得淡然了。他与林漾说起这些,并不是还在为此伤心难过想要她开导安慰。
是他对她耍了心机。
用自己惹人同情的经历留住她在身边。
许是真跟着程晗学坏了,他已懂得行事要抓住他人软肋来一招制胜。
事实上他内心很反感这样,但他情感毫无悬疑的战胜了理智,林漾已然是他生活中不可缺少的人,如果让她抢先把话说出口,他和她的距离是否会越变越远?
再听不见许湛说话,林漾以为方才的倾诉又勾出他难堪的回忆,思想着结束这苦涩的话题,于是亲自动手给他收拾东西,一股脑把桌上的教材装进他背包里,然后把包塞进他怀中。“好了,今天练习都完成得很好,也该回家了,再不回去明天还想不想认真上课?”
还未来得及反应,许湛就被林漾推到门前,他心中还有一件事情思索了很久,想要找她亲口证实,于是脚下使力,站稳在门前手把着门锁不动了。
“老师,我还有事情想问问你。”
“你问,问完赶紧回家。”
“我在派出所什么也没说,也没有告诉任何人,为什么我监护人会知道这件事?”
推动许湛的动作一僵,林漾眼瞄向他极认真的眼神,随即立刻转向别处,脸色也渐渐沉下来。
她应该想到他会有这样的提问。
“是我打电话给你的小姨,告诉她所有事情的。”她不会简单放过那些人,带许湛去医院时她就想好了,必须要让他们付出代价。
她让医生给出伤检报告,在许湛离开后又去了事件发生的那条街道,街道的监视器是坏掉的,没有记录事件经过,于是她在那里仔细寻找了一个小时,所有停放在街边且有行车记录仪的车子她都留了电话,希望能有车子记录下过程。
还好,有三名车主与她联系,并且都有事件的完整记录,她把录像和伤检报告一起给了许湛现在的监护人。本来不想多加理会的监护人,在听说可以上诉要求赔偿损伤时立刻变脸,选择追究到底。
她说过,如果程晗招惹许湛,她会跟程晗没完!
不知道许湛是何用意,林漾偏移开目光,并未看见他的表情,沉默片刻,她耳边传来转开门锁的声响,“原来是这样,那我回去了。”
不知是否产生幻听,林漾听刚才声音觉着有几分欢喜意味,转眼看向面前,却只看见许湛关门离开的背影。
她并不知道,许湛已经将她做的事情推测得七七八八,只是想要她亲口承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