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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僵持(二) 有些事情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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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派出所外的夜风冰冷夹着湿气,周围的树枝随风微微晃动,投在地上摇晃的残影好似鬼怪的手爪。路边只有一盏路灯,墨色笼罩的夜晚寂静无声,从派出所门口望出去,外面天地间一片漆黑,像怪物的喉管,毫无光亮又深不见底。
      许湛出了派出所二话不说便要转身离开,林漾见状立即一把抓住他的手,力气之大居然使得他的身体摇晃了一下,他惊愕地抬眼对上她得双目,身高角度让他轻而易举地望穿了她的眼底。她眼中浮着层浅薄的雾气,气恼,心疼和焦急穿过这层雾气强烈地迸射出来。如同有一双带着灼热温度的双手捂住了他的心脏,他望见这样一双眼睛心口又烫又疼,还有些喘不过气来。
      他从没见过她这样的眼神。
      她纤小的手紧紧抓住了他的手腕,生怕他会使力挣脱,手心竟由此生出薄而密的汗。
      沉寂随着无声的夜而来,在两人之间迅速蔓延开来。
      面对这样的林漾,许湛发现自己完全没办法甩开她的手离开。
      明明是件万分容易的事情。
      “跟我去医院。”
      确认许湛不会挣开,林漾拉上他的手便往黑夜里走。她没有用绝对的口气对他说过话,但这次她的话语完全由不得人反驳。许湛下意识要站定双脚以示拒绝,但她方才的眼神却在眼前挥之不去,像针扎着他的身体,使得他不由自主地跟随着她一步步离开。

      凌晨两点的医院只有急诊室值班,门诊区空无一人,林漾拉着许湛向值班人员挂完号便将他推进了医生的值班室,整个过程许湛半推半就却意外的听话。
      许湛身上多处伤痕,头部和背部还有几处硬物重击的痕迹,情况不太乐观但所幸都没有损伤到要害,医生为他检查和包扎就花了一个半小时。
      这一个半小时里医生为许湛检查,消毒,包扎,一次次掀开他的衬衣露出血肉淋漓的伤口,清洗污血染的纱布透了好几条,林漾就在一旁看着,十分沉默,面无表情,却看得出有怒气在不断的沉淀。
      包扎好伤口后许湛默默出了医院但没有像之前在派出所一样离去,他坐在门诊门口的台阶上,耷拉着脑袋,环抱出双臂,脸庞深深埋在双肩内看不见表情。
      交完费用,拿好药,林漾转身不见许湛以为他又一声不吭地走了,连忙追出医院却见到坐在门口,身体缩成可怜一团的许湛。
      医院门口的灯光雪白,像冰冷雪花覆盖在他浑身,使得他染血的身体都变得雪白,他蜷缩着,好似被冰冻到只能拥抱自己来取暖。这刻他就似被全世界遗弃,遗忘的卖火柴的小女孩,但小女孩还有一把火柴可以望见虚幻的温暖,他却是连那一把自欺欺人的火柴也没有。
      望见门口蜷成一团的背影,林漾内心未松下一口起便心疼到难以抑制。
      她缓慢走他身后,站在他一点点小的影子里,灯光投下来,她的影子牢牢环罩住了他蜷缩的身体,像是一个怀抱又像是一个遮风挡雨的屏障。
      眼前光线暗下来,许湛缓缓抬头望向身后的林漾,他没有说话,但眼中有情绪澎湃涌动,黑珍珠似的眼珠乌亮发光。
      对上许湛的眼眸林漾喉间一阵抽动,她至始至终的满面冰霜终于融化,像有暖日照上脸庞,她对他露出极温柔的微笑,双眼柔光闪烁。
      “许湛,我送你回家。”
      “老师……”干涩难受的喉咙努力颤动发出沙哑,微微哽咽的声音,“你别再管我了,就让我这样吧。”
      微笑顷刻凝结在脸上,林漾神色变得不能置信,”许湛你真的就这样了吗?”
      许湛偏移开视线,看向远处不知道是哪里的地方,声音喃喃的,像是自言自语,“我抽烟,喝酒,玩牌,打架,这样的我已经不配当你学生了。”说罢,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踏出林漾的影子慢慢地融入灯外的昏暗中,“老师,你别再管我了。”
      望着许湛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夜色之中,林漾愣愣地呆在原地,失魂落魄,许湛最后一句话如紧箍咒般徘徊在脑海使得头痛欲裂。
      她此刻还清晰记得,几个月前,他双眼注视着她,满眼真诚和期盼,小心翼翼地问她“老师,你不想管我了吗?”
      而就在刚刚,同一个人,精疲力竭地和她说“老师,你别再管我了。”
      夜风愈发寒冷,林漾感觉空气都被冻结了。
      无法呼吸。

      裹着黑夜,拖着摇摇欲坠的身体走回家,许湛浑身已经痛到麻木,他手脚因为失血原因凉得像冰,头部因为重击时不时轰响出一阵耳鸣。混乱肮脏的家除了满地垃圾证明有人生活,没有一处地方带点生气,冷清清,阴森森,和医院太平间没什么区别,很多次许湛从这个屋子里浑浑噩噩地醒来都觉得自己像具尸体。
      今夜,他伤痕累累地回到这里,费劲扫开沙发上的垃圾把自己平放上去,恶臭的空气中,他再一次觉得自己像极了尸体。
      没有温度,没有呼吸,没有心跳的尸体,已经开始由内而外,慢慢地腐烂。
      没有给自己开灯,许湛就在黑暗里微弱地呼吸着,他眼前伸手不见五指却缓缓浮现出林漾那双朦胧着雾气,气恼又心疼的眼神。
      “老师,你别再管我了。”
      他等着她从医院出来,只有这一句话能够开口对她说。
      老师一定对他彻底失望了。
      一定再也不会理会他了。
      手掌覆上双眼,冰冷的温度仿佛要冻伤他浅薄的皮肤,久违的,炽热的液体迅速湿润了他干涩酸疼的双眼,从手指的缝隙之中缓慢流出来。
      他现在还剩什么呢?什么都失去了。
      而这手心里最后一丝温暖是他亲自埋葬的。
      死寂清冷的屋子里,隐隐飘浮起许湛的轻笑,随着哽咽声渐起,那轻微的,自嘲似的笑声逐渐转变为不能压抑,孩子一样的嚎啕大哭。
      4
      把自己关在屋里将近一个星期,许湛渴了就从水龙头里接点水,饿了便从茶几上那堆垃圾里翻找过期的食品吃,他以为自己哪一天会食物中毒,但事实证明人类身体十分顽强。
      屋内久久未有通风,空气里的臭气越来越严重,许湛却习以为常,完全不为所动,在垃圾和细菌里生存的他,偶尔也会回想起那个喜爱干净清爽的自己,但回想后不过几声讽笑,仿佛那个人与自己无关。
      关闭自己的那几天,许湛唯一坚持的事情便是给程晗打电话,即使自己手机已经欠费停机,他依旧能够在家中座机上熟练地拨打她的电话,但是对方的电话永远无人接听。
      这个时候许湛又会想到林漾。
      想到她也是曾无数次这样拨打他的电话。
      原来,等待对方接通电话会是这样心急如焚的。

      星期四晚上,程晗终于接通许湛的电话,说想见他。
      许湛这才把自己清洗了一下,拆掉身上的绑带,换上看起来干净些的衣服出门。
      开门的瞬间,新鲜的空气灌进身体,微风清爽,外面的街道都显得陌生而辽阔,许湛竟一时间愣了神,当他掏出钥匙锁门时,门把上挂着的白色袋子才进入视线。他取下袋子,打开,里面是那天在医院里医生所开的药品,还有一些食物。
      没什么重量的袋子像是双手负担不起的沉重,重如铅石般被许湛提在手心,他恍然抬起头,某一段关于林漾的记忆莫名地一涌而上,那是在她的宿舍,她坐在窗户下为他批改练习,他在一旁吃着由她带回来的晚饭,夕阳余晖罩在她脸上,映衬得脸庞细腻无暇,弯长的睫毛都渲染了金辉,投下浅淡柔和的光阴,后来她批改完练习扬起脸,欢喜地对他喊一声,“进步很大嘛!”光辉里她极浅淡的笑容,却比阳光中的花苞初放还要温柔。
      那一刹那间,许湛终于意识到自己蠢得可以。
      他居然轻易放手了最可贵的东西。
      待在原地许久,来回翻涌的思绪仿佛耗用了一个世纪的时间,撩开迷雾重见天日般,许多事情就在思绪之间明朗起来。
      他僵硬的身体稍许缓和,骤然聚往心脏的血液缓慢流回身体各部分,他再看看袋子里的药品和食物,湿润着双眼,仔细地将袋子原样封好又挂了回去,然后转身离开。
      好像那份系在家门前他拿不起的关怀,从未被发现。

      约见地点还是那个酒吧,因为不是周末,酒吧比往常冷清许多,没了震耳欲聋的音乐,没了群魔乱舞的年轻人,现场只亮着几盏灯光昏黄的吊灯,一位服务生在吧台悠闲地擦着酒杯,再一个个摆好。宽敞的酒吧只有几个人聚在深处,不断发出酒杯碰撞和啤酒瓶狠狠砸在桌台的声音,还时不时高喝几声,震动一下吧内冷清的气氛。
      许湛直径走向那群人,程晗坐在他们中间鲜有的面无表情,周围几个男生一手一瓶啤酒,面前的桌上还摆了一堆空瓶,显然是在这里待不少时间了。
      “小晗。”走到众人面前,许湛无视掉其他人,目光笔直地落在程晗身上,他的声音还是轻缓的,但比起以往却没了宠溺的温柔,听上去冷淡不少。
      方才畅饮的人都安静下来,纷纷顿住手上的动作,一个个目不转睛盯着许湛,神情很不友善。程晗作为中心人物,在大家安静下来后理所当然开口说话,“许湛,你还是很行的嘛。”
      程晗的话来得莫名其妙,但许湛听得出对方明显并不是在夸赞自己,仔细听听,倒像是发作前的咬牙切齿。
      心里蹿上不好的预感,他锁起眉头,没有说话。
      “我以为你说的喜欢我是真的,没想到你还真有本事报警,还让警察来抓人。”程晗瞟向许湛,眼里有种按捺不发的狠劲。“老四他们现在还被拘留着,听说因为他们已经成年,所以你的监护人已经起诉要求追究他们的刑事责任。哦,对了,你们还要求赔偿各种费用。许湛,你,做得可以!”越说越恼火,程晗站起来,走到许湛眼前,狠狠瞪向他的脸,仿佛是要给他的脸上撕咬出一个大窟窿来。“既然你要做这么绝那以后我们也没有必要见面了,各走各的路吧!”
      程晗本来是气不过许湛的纠缠和林漾傲然的态度,所以才叫老四带人去给许湛点苦头好让自己消消气。原以为许湛这样的闷葫芦只会哑巴吃黄连,装作这事情和她无关,谁知他真能做到和她撕破脸。
      老四那帮人和她关系最紧密,现在都被抓了进去,指不定要判个刑坐个两三年牢,到时候她可有大麻烦。说到底她只是个靠几个小混混狐假虎威的高中生,这几年仗着老四他们得罪了四周不少人,要是老四他们管不了自己了,她一定过足苦日子。
      焦急和难以置信使她彻底发怒,以至于她再也无法耐着性子和他墨迹下去。她也曾想过作出后悔难过的模样让许湛撤诉,但只要不是傻子又有谁会相信呢?她把他弄得那样惨,他既然决心撕破脸就不会撤诉,干脆今天就跟他摊牌,以后永远不要再见。
      “许湛,我早就烦透你了,天天粘着我,跟狗皮膏药一样,以后别再让我看见你!”
      许湛注视着程晗,胸口的温度一点点冷下去。
      他始终记着程晗追他时,那张魅惑且放肆的笑脸,始终记着她曾肆无忌惮地告诉所有人喜欢他,始终记得他在最难熬的时期躲在她身边麻痹自己的神经。
      就因为记着程晗对他的一丁点好,他才在绝望的时候死死拽着她不放,甚至因为她挨揍后都不肯告诉警察实情。然而刚才程晗的话使他渐凉的心彻底冻结,他知道自己不会再在这个女孩身上浪费一分一毫感情了。
      当你对一个人彻底失望后,对于她的任何言行你都不会在意了。
      所以许湛此刻异常的冷静和清醒。
      “哦。”
      语气漫不经心,面对着程晗,许湛的面容冰冷下来,虽然他不清楚警察如何抓到赵四他们,也不清楚自己的监护人怎么会牵扯进来,但他发现事情发展到这步,让他能够对程晗死心也是挺好的。
      对方表现冷淡显然让程晗意外,她认为事到如今许湛多少还会对她残留些情感,不料居然是这样不以为然。
      原来他并没有表现的那么喜欢自己,又或许他从一开始打心底就瞧不起她。
      意识到这点,程晗越加怒火中烧,内心倍感打击与耻辱,对视许湛漠然的双眼,她又想起之前为了他和自己对峙的女老师,身心猛然一个激灵,顿悟其中缘由,不禁因此气得浑身发抖。
      这两个人从头到尾都当她是小丑来耍么?
      见程晗不再言语,许湛以为事情便了结了,再不看她一眼,转身欲要离开。程晗见他就这样无动于衷地离开,实在不甘心,怒火在心里翻搅焚烧得难受。
      她当面绝交是想看他如何反应不是让他反过来给自己脸色。
      于是那句话便不过大脑的,由她脱口而出,“以后你和身边的人都小心点,尤其是你的那个美女老师。”
      实际上她只认识些小混混,没力量干出什么骇人听闻的事情,经历了这次事情更是有一段时间不敢兴风作浪,说这样的话只不过纯粹给许湛点不痛快,也给自己过把嘴瘾,明白人想想便会把这话当做耳边风。
      可许湛却因为这话顿住脚步。
      明显感到对面人的气势转变得凌厉,程晗凝固住冷笑,后脊骨蹿上一阵寒意。
      身体倏忽转过,许湛反手抓过桌上一个空酒瓶便是朝桌沿猛地一砸,动作利落有力,酒瓶顷刻间四分五裂,飞溅的玻璃渣划伤他手背,噼里啪啦地碎了一地,霎时整片空气都凝结了,程晗以及她周围的男生全部吓得瞠目结舌。
      许湛笔直抬起手中破裂的酒瓶头,将它缓慢扫过所有人面前,尖锐锋利的玻璃头闪烁惊骇的冷光,衬得他本人的面无表情分外可怖,使人不寒而栗。他身上散发的怒气似无形绳索,死死缠住所有人,没有人敢动弹一下。
      “程晗,你要是敢动我老师一下,就算坐牢我也不会放过你。”
      最终凶悍的玻璃头停在程晗面前,许湛对其怒目而视,一字一句渗透着寒气,惊得程晗冷汗涔涔,脸色煞白。
      她知道,以许湛的性格,必定说得出做得到!
      语罢,许湛转身就走,离开之际狠力将手中的酒瓶头扔在了程晗脚下,残缺的酒瓶头又一次支离破碎,发出干脆响亮的声响,给受惊的人再次惊心一击,四溅的破玻璃极具威慑力地划过程晗裸露的小腿,刺痛随之而来,让她顿觉双腿泛软,连声音都发不出。
      5
      今天是林漾的生日,可她因为备考和许湛的事情全然忘记了这天,还是由英语组的唐老师提醒才意识到过了今天她便二十二岁了。
      生日的事情不知如何被无声无息地传播了出去,这一天林漾收到许多学生送来的小礼物,有本子,有巧克力,有卡片,英语课代表甚至还和几个女生凑钱买了一束花。晚自习后林漾在办公室整理着零零碎碎的礼物,心里倍感温暖,连办公室的张老师都羡慕表示,“林老师很受学生喜欢。”
      做一名受学生敬爱的老师,一直都是她的梦想,今天她感觉这梦想终于实现了。
      每样小礼物都仔细看过,林漾回想起学生上课时的眼神和笑脸也不禁喜笑颜开。
      这么长一段时间,她难得感觉心情愉悦,于是收好礼物,抱着学生送的花比往常要早回了教师宿舍。
      刚到宿舍楼下林漾便望见自己屋里灯光明亮,心脏蓦然停跳半拍。
      随之她便下意识冲上了宿舍。
      直觉告诉她,是那个人来了。
      宿舍的钥匙只有两把,她的那把还好好躺在包里。
      站定在自己宿舍门前,林漾强作镇定地深呼吸,竭力平复下剧烈跳动的心跳,她定定神,掏出钥匙,右手微带颤抖地转动开门锁。
      大门打开,橙黄灯光扑面而来,一双男式运动鞋一正一反躺在门口,正对门的沙发上坐着个人,他木然瘫陷在沙发里,神情游离恍惚,面对她的开门毫无反应。
      他脸上伤没有恢复,还残余着血红的痕迹,手里握着一瓶啤酒,手背上有些许新鲜的血痕,一看便知是新伤。
      林漾心中一沉,垂下眼帘,安静地走进屋里,反手带上门后弯下腰将门口的鞋摆齐。
      听见关门声,许湛才抬眼望向门口的林漾,蒙有稍许醉意的双眼十分迷离。
      她不知道他这样是怎么通过学校门卫来到这里的。
      进屋便转身找出来个琉璃花瓶,她给花瓶灌入清水将怀中的花插进去,然后将花瓶摆在屋里最显眼的地方。她完成这一系列动作时都对客厅的大活人许湛视若无睹,好像并未发现他,而许湛也默不作声,沉默地注视她在自己面前来回走动。
      等处理好花,林漾才看向许湛,发现他正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
      她和他目光的碰撞带来的是呼吸的混乱,而他的表情越是平淡她的呼吸越是急促。
      他眼底还是望不穿的漆黑深邃,却多了复杂不清,难以琢磨的情绪,那种情绪混杂着醉意,在他眼底闪动的光芒中流淌。
      她不知道他竟还有这样迷惑的眼神,直看得她心乱如麻。
      眼睛逃窜般四处混乱扫视,她最终垂眼盯住了自己的脚尖,佯作冷静的背过身去,不再直面他的注视,但是单薄的背脊依旧能感受到他越加灼热的目光。
      念着他手背上的新伤,她背对他拿出药箱,熟练地从里面一一取出碘酒,棉签还有止血贴,“为什么又受伤了?”
      林漾发现自己处理伤口的动作越来越熟练,再这样下去,她可以同时兼任医务室老师了。
      瞥一眼自己手背,许湛毫不在意,一口喝尽手上的啤酒,仍旧沉默不语。
      不见对方回答,她拿起清理伤口的东西走近他,一把拿过他的啤酒放到茶几上,低声道:“手给我。”
      许湛愣了愣,浑噩的脑袋还在艰难地反应着,身体却习惯地将手递了过去。
      仿佛她为他清理伤口是理所应当的事情。
      每次受伤后都是她在身边,身体已经习惯受伤后靠近她,依赖她抚平疼痛。
      握住许湛的手,林漾皱紧眉头,她细致地给伤口消毒,然后在挨个贴上止血贴。
      她指尖温热,还是十分柔软,一点点驱散环绕在他身体的寒气。
      僵硬沉重的肢体都放松下来,与他而言她的双手有着不可思议的魔力。
      处理伤口时他对她目不斜视,她却没有抬眼看他,两人沉寂之间,他眼里渐渐溢出悲凉的神色,不久便盈满眼底。
      她没有看见他眼中的悲情,因为她再没有对视他的眼睛。
      处理完伤口,林漾为他倒了杯热茶,“又是醉酒又是受伤,还是因为程晗?”她声音微弱,像是一声无奈叹息。
      之前对于许湛自暴自弃,她气也气了,劝也劝了,现在一时还真是无计可施。
      至于程晗这个人,她也早已经没了以前的严肃和告诫,只剩下无可奈何,她不知道怎样才能消除那个女孩对他的影响,怎样才能让他从这样反复受伤的日子里解脱。
      即使这样她也从未想过放弃许湛,任由他自我放任下去。
      “你有没有清楚想过你在她眼里是什么,用你的未来消费现在的日子你觉得值得吗?“闻着许湛浑身酒气,林漾心头忽地爆发出一种悲愤,而心中愈是气恼她的声音反而愈是冷淡严肃,和那天在派出所发怒时的语气如出一辙,”而且像程晗这样的女孩……她永远不会真的去喜欢你。”
      回想起自己曾经目睹的一切,她更加为他不值得。
      酒精侵入大脑,许湛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他隐隐听见林漾在和他讲程晗的事情,心底顿觉不痛快,想着他来见她并不是要她浪费口舌在那个人身上。
      “程晗不关你的事。“恍然意识到自己有话要对她说,他强硬地打断了她的话,语气表现出他对之前的话毫不关心。
      话语因打断停顿片刻,林漾咬咬嘴唇还是说完了最后一句,“她有她的世界,你有你的世界,你的人生才是最重要的。“她认为着这句话必须要对他说的。
      耳边噪声减弱,他终于听清她在讲些什么,是在说他的事情,便连应下声来。“好的。“
      这一应声,像极了曾经她要求他完成练习的应声,乖巧得很,还带点甜意。
      许湛反应变动不定,林漾才发现他实在醉得厉害,同时也觉得自己可笑,竟对着一个喝醉的人说道理。
      不想再费口舌,林漾拿起茶几上的酒瓶准备扔掉,许湛却一把抓住了她的手,用力一拽,竟将她拉进了他的怀抱中。
      手中的酒瓶“咣当。“掉落在地,她眨眼间跌进他结实火热的怀里,双目难以置信地瞠大,感受到他迅速收紧的双臂她更是惊得大脑空白,只听见心跳如雷响彻耳畔。
      紧抱住怀里的人,许湛底下头,看见埋在自己阴影里林漾的脸,朦胧不清的眼骤然清明开来,清澈见底,波荡着迷人的光。
      他呼吸逐渐乱了节奏,混乱地扑在林漾的面孔,而赫然凑近的脸让她忘记了挣脱,只觉无法呼吸和思考,意识都被那一双动人的眼眸给牢牢夺取了。
      他凝视她惊愕和心动的眼睛,一点点降低自己的头,缓慢拉进着,两人之间已经近在咫尺的距离,仿佛笃定她不会拒绝一样。
      很快,她能清晰感觉到他即将贴上来的唇温,以及他呼吸中浅淡的湿气。
      两人的唇已经仅有一纸之隔。
      突然,他悠悠开口,声音微小低沉,颇具力量,听得她心尖都在颤动。
      他说,“老师,不要不管我,我改。“
      说罢,他头一偏,嘴唇与她的磨蹭而过,整个人昏睡了过去!
      林漾魂魄未定,方才发生的事情仿佛是在梦里,她软绵无力的手费力推开压倒在身上的许湛,颤颤巍巍地从他怀里爬出来,神志在剧烈呼吸间一点点恢复,她忽然都不敢回想刚才的事。
      许湛是醉的,难道她也醉了吗?她差点做了什么……她和她的学生……
      趴在沙发边上许久,林漾之前被许湛摄取的理智终于归位,她几乎要被汹涌而来的羞耻和愧疚给撕扯吞吃了个干净。
      她之前就想得很清楚,感情埋在心里,是自己一个人的事情,全世界只有自己知道,不会影响任何人与事。
      单方面的感情最是无声无息,亦是最容易被时间洗刷,不留半点痕迹。
      也许几年以后,她自己都会忘记这段突如其来,却又朦朦胧胧的情感。
      但是!一旦跨越了默然无声的界限,竭力隐藏的感情将会曝光,赤裸裸的,横立在她的面前,还有他的面前,甚至是所有人的面前。
      身份的差别让她不敢想象后果。
      回望一眼身后不省人事的许湛,林漾又从清醒中变得茫然。
      虽然他醉了,但他此举实在太出乎意料,他今晚来找她到底是……
      待心神彻底镇定下来,她额头和背脊全爬满了细密的薄汗,像才经历过一场劫难。
      她抱来被子给他仔细盖上,然后离开了宿舍。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僵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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