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月复圆缺》择期而遇

4、僵持（一）

　　1
　　一个星期后的早晨，天气依旧不好，灰蒙蒙的，林漾握着那把半旧不新的红伞走进教学楼，她双脚踏过层层叠叠的楼梯，视线跳过雪白的墙壁，落在高三六班大门前，一刹那间，呼吸仍旧不由屏住。那个离讲台最近的地方依旧空空荡荡，蒙着一层薄薄尘埃，无论多少次，她都总以为那个人还能安静坐在讲台前，专心致志地学习，右手边的窗户照进晨光，给他身上罩上暖意，纤长的睫毛投下一层浅淡的阴影。
　　脚步不经意地停顿片刻，林漾收回目光，悄然走向办公室，像是无声路过，没有那沉甸甸的担忧和挂念。
　　记忆忽然回到被沈安拉出酒吧的那晚。
　　“沈安老师你干什么？”
　　夜晚凉风吹打在脸上，林漾混乱的大脑终于恢复几分清醒，她从沈安手里抽出手臂，不露声色地后腿一步，将两人恢复正常的距离。
　　“我本意是怕你一个人危险，这才跟着你，林漾……老师你不要误会我。”讪讪收回半空中的手，沈安垂下眼，酒吧里优雅温柔的笑容无声消散，“看见你在劝说自己的学生我也不好插手，不过刚刚的气氛……我不得不出手中断你和他的对话。”
　　林漾眼神受惊般闪躲了一下，瞬间佯作不知对方在说什么般别过头。
　　原来这种的事情不是那样可以轻易掩饰的。
　　“林漾老师你接下来要说什么呢？你知道自己要说什么吗？”
　　“你……”
　　“里面那个女生一直举着手机录像，你没有发现吗？发生的任何事情都可以被她死死抓在手里，任意摆弄，后果会怎么样？”
　　望向沈安，她惊愕不已，预感着眼前这个人毫不留情地看穿了她心底最想掩盖的东西。还盈着泪水的双眸带着无措，闪烁惹人怜惜的莹光。她不知道这样的自己多招惹人心疼，只是一味地含泪沉默，仿佛要把所有泪全部蒸发在眼眶中，带着所有难过和心酸咽回肚子里去。
　　沈安见她这般模样，心中模糊的事件轮廓忽然清晰起来，那件校园流言变成事实，板上钉钉，印在了他的心坎上。
　　有时要挖掘一个人的感情，只需要她一个眼神便足够了。
　　他和林漾对视许久，双方僵持着，仿佛在进行一场无声争斗。
　　最终还是沈安败下阵来。
　　他输给了她倔强又惹人怜惜的眼神。
　　从怀中掏出纸巾，他缓缓递到她面前，语气似在给她告诫“所有的路都是人自己选择的，许湛这个学生不管再怎么可惜，现在的路以后的路都是他自己选择，他也要为此付出代价。这不是你或者别人可以改变的，你……不必为他太费心神。”
　　她看看眼前洁净如雪的纸巾，并没有接过，抬眼高仰起头，背脊听得笔直，“所有事情都是学生自己选择的没错，但是老师的存在就是告诉他们怎样去选择，否者要老师做什么？单纯的教他们背ABCD吗？一个学生大好的未来，难道看着就这么毁了？抱歉，我没办法看着我的学生发生这样的事情。”说罢，她转身便离开，留下沈安一个人站在身后。
　　“真的就只是老师关心学生？”
　　终于，沈安还是高喊出了她一直逃避的问题，语气尖锐，带着不容逃避的质问，逼迫着她加快脚步逃离。
　　“林漾，你真的没有别的心思吗！你有没有想明白你要做什么！”
　　——————
　　即使被人揭穿心思，那般一针见血，她的决心也不会动摇。
　　她不想被别人的声音影响自己的内心。
　　在办公桌前坐好，林漾神情些许恍惚地打开课程和今日要评讲的试卷，月考成绩单随之出现在眼前，许湛这被打圈的两个字从高三六班众人的名字中脱颖而出，伴随零分成绩准确地落入她的视线。
　　低落的情绪更为不佳，林漾咬住下唇无力扔开那张成绩单，拿起红笔盯着评讲试卷却开始发呆。
　　虽然许湛的改变和冷漠让她很伤心，很心疼，但她知道不能这么放弃他，一定要拉住他，避免他越走越远。
　　那晚后她试图找到他，但手机从无人接听转为了欠费停机，酒吧以及附近都难再见他的身影，她不知道他去了哪里，能去哪里。
　　他的消失在学校师生口中仅仅存在了短短几天，从此便无人再想起他来。大家各做各自的事情，老师忙着教书，学生忙着备考，谁也不会关心曾经无比美好，几乎完美的学生误入歧途变成什么样。
　　也许哪一天他真的从世界上消失了也没人知道，更不会有人难过。
　　每每仔细想着这些，林漾就难过被哽住了喉咙，久久说不出话来。

　　这天下午，学生已经放学近半小时林漾才从办公室出来，她估摸着饭堂关门的时间，走出教学楼的脚步加紧了些。
　　“林老师！”
　　刚出教学楼大门，跑得大汗淋漓的张琨便气喘吁吁地出现，他慌慌张张，额头挂满豆大汗珠，连眼镜上都因为身体热气而蒙上一层白雾。
　　“张琨同学，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见一向沉静的张琨慌乱紧张的模样，林漾猜测一定是他遇见了什么事情，而他不去找别人找到了她，那件事情极可能是关于许湛。
　　想到这里她呼吸一滞，神情也随之紧张起来。
　　“我刚刚放学……路过学校附近……那个小巷，看见许湛在那里和人打架……对方人多势众，我怕许湛被他们打出大事……我不知道还能找谁帮忙……”跑得急促，张琨说话断断续续，上气不接下气，喉咙也因为干燥而有些嘶哑刺疼，但他还是尽全力把事情告知了林漾，请求她的帮助。
　　他想过报警，但是报警会不会连同许湛一起抓起来？如果连累许湛留下什么不光彩的案底，那高考该怎么办？大学录取该怎么办？
　　所以他只能跑回来找关心许湛的林漾帮忙，至少她是个成年人，比起他一定会有更好的处理方式。
　　“小巷？有酒吧的那个小巷？”
　　张琨的话惊退了林漾面上的血色，她大概猜到许湛现在身在哪里，见到张琨点头更是毫不犹豫地离开了学校，向着那条小巷赶去。
　　偏僻的小巷莫名森冷阴凉，太阳西落，天色已然晦暗下来，路灯悠悠亮起，林漾跑到巷子时几乎要断了气息，昏昏暗暗的巷子中寂静得可怕，张琨所说的斗殴人群完全没有丝毫踪影。
　　林漾全力平缓过呼吸，开始往巷子深处走去，一边张望一边祈祷许湛别出意外，很快她便在一堆垃圾堆放的地方发现了遍体鳞伤的许湛。
　　他仰头趴在一堆垃圾上，动也不动，衬衫被撕扯破烂，手臂和脸上尽是淤青和血痕，血腥气被垃圾刺鼻的臭味掩盖，以至于林漾在靠近他前都无法估量他的伤势。
　　被眼前景象惊吓住，林漾呆愣片刻才奔到许湛身边，她见对方紧闭着双眼便惊慌地探了探鼻息，手指察觉到呼吸后心中一松，眼里就涌上眼泪来，忍也忍不住。
　　再次回忆起初见许湛时，他一身白净不染一丝灰层的校服，眼底澄澈像璨着星光，眉宇间温润淡雅，怎么样也不法将那时的他和眼前躺在垃圾堆上，一身伤痕，冒着恶臭的他联想到一起。
　　他原本此刻应该和所有高三生一样为未来而奋斗，去收获无限的美好可能。
　　人究竟为什么而改变，又究竟是被什么所改变。
　　天翻地覆之间，以前的一切竟遥远模糊得如此之快。
　　“许湛，许湛！”林漾不敢触碰许湛，因为不知他身上哪块是完好的，她只能呼唤着他，迫他睁开眼睛，露出眼底一点光亮。
　　“……是你……”
　　语气虚弱无力，还十分沙哑，许湛看清眼前的人后皱皱眉头，吃力地扯出一丝苦笑，表情极其复杂，林漾无法通过解读表情了解他此刻的情绪。
　　“许湛你有没有感觉哪里不好？我现在就帮你叫救护车！”见许湛意识还算清晰，林漾便离开掏出手机准备呼叫救护车，不料被许湛用尽全力抬手打掉手机。
　　“我不要去医院，我……不想被问监护人……”对方声量虽然极轻但是言语间却是不容拒绝的坚持，最后几个字更是戳痛林漾心中的那块不忍心，最终她还是收起了电话。
　　“我扶你起来，你还站得起来吗？”小心翼翼地撩开许弋面上零散不堪的发丝，林漾给他稍稍擦去血迹和污垢，这才仔细地弯身去扶起他瘫软乏力的身体。“哪里疼你告诉我一声。”
　　抬起许湛脏兮兮混着血丝的手臂架在自己肩上，林漾一点点，轻而缓慢地抚着许湛的腰背直起身来，丝毫不在意他肮脏且带着恶臭的身躯依靠在自己身上。
　　“老师……你怎么会在这里……”许湛竭力想离开林漾的搀扶却是徒劳，他用不上一丝力气，林漾甚至没有感觉到他的挣扎。
　　“张琨告诉我的，他担心你出事。”尽量不让嗓音听上去带着哽咽，林漾深吸一口气，一寸寸挪动脚步。“既然你不想去医院，那就回家吧。”
　　许湛身材高大与她，搀着他行动已经十分不容易，更何况她还要十分注意地不触动到他身上的伤，这便让她走起来万分吃力。
　　像是没有余下力气说话了，许湛趴在林漾肩头沉默起来，林漾也不再言语，一心一意地搀着许湛往他家的方向走去。
　　正是晚饭时间，街上的人稀少起来，林漾很顺利地将许湛带回了家，途中并没有遇见一中的学生和老师。
　　这是万幸的，若是被熟悉的人瞧见他们这般模样不知又会生出什么样的谣言。
　　好不容易支撑到许湛家门前，林漾按照许湛的示意找出他藏在门毯下的钥匙，她一手支撑着尸体一般的许湛，极其吃力地分出大门钥匙，将其对准锁孔，再动作滑稽无比地转开房门，扶着许湛走进去。
　　踏进屋子的刹那林漾差点被里面浑浊的空气给呛住，她环视被窗帘遮掩得密不透光的室内，几乎望不清自己脚下。
　　“灯……灯在哪？”
　　林漾一边喃喃地念叨着，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问向许湛，然而许湛没有回应，林漾只能用空出来的手在门边的墙上胡乱摸索，这才找到电灯开关。
　　“啪。”
　　一声轻响后，林漾和许湛眼前骤然明亮起来，刹那间点亮的视线让林漾几乎屏住了呼吸。
　　方便食品的包装和残渣遍布地面，茶几上的食品明显能看见霉斑，家具上尽是灰层，衣服裤子被扔得随处都是，乍看之下，还以为这是一个小型垃圾场。
　　绝对无法相信，这是会在宿舍随手收拾房间的许湛所住的地方。
　　扶着许湛走了一路，林漾体力已经达到极限，从惊愕中回过神来，她摇摇晃晃带着许湛走到沙发前，扫开垃圾把他轻轻放上去后才长长舒出一口气。
　　许湛疑似昏睡了过去，林漾望望四周，发现自己几乎没有立足之地。
　　她不忍心去想象许湛最近过着怎样的生活，只能紧紧拽着拳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想想接下来怎么办。
　　此刻肯定是没办法从许湛那里得知究竟发生了什么，林漾打算先帮他清理伤口，等待他清醒过来。
　　于是林漾先打开了房间所有的窗户，流通屋内空气，再找来一张干净的毛巾用温水沾湿把许湛脸上和手上的污垢都清洗干净。
　　之前被污秽掩盖还看不清他身上的伤痕，现下清洗后林漾才真切地体会到何为伤痕累累。
　　清俊的面上不仅新旧淤青相盖，手上和脖颈上也尽是大小不一，长短皆是的伤口。有的刚刚结痂，有的还渗着血丝。
　　林漾以为自己能忍住，可最终还是溢出眼泪来。
　　温热的眼泪猝不及防地流出来，滴在许湛手背上，让他眉间不由动了一动，林漾见状赶紧背过身去，一把抹去泪花，起身出门去为许湛买消毒止血的东西去了。

　　待林漾再次回到混乱不堪的房间时，许湛已经醒了，正两眼无神地盯着天花板，不知道在想些什么，面如死灰，望上去不知有多颓废。
　　林漾望着他这幅要死不活的模样心疼之余又莫名涌上一股怒火。
　　她面容渐渐冰冷下来，拎着药品走到许湛身边，缄默着拿出碘酒和创可贴准备给许湛的伤口做最后的处理，谁知许湛竟卯足力气背过身去，用行为拒绝了林漾的好意。
　　尽力遏制的情绪再也无法控制，顿时如堤坝之势一涌而出。
　　“许湛你要这样到什么时候？”
　　林漾往日轻柔的声音变得意外刚强，语气之中的怒气更是显然易见，她用力扳过许湛的身体，让他对视上自己的眼睛，而许湛明显被她的举动给吓了一跳，神情涣散的眼睛总算因此多出几分光亮。
　　“你为什么打架？是不是他们把你打死你就开心了？”
　　“……”林漾的表现是许湛从未见过的疾言厉色，他喉间苦涩地紧了紧，缓缓吐出几个字，“小晗和他们走了……”
　　林漾应声愣住，随即牵扯出一丝气愤又酸楚的笑意，胸口似砸上一块千斤巨石，有些许喘不过气。
　　“你以为你和他们打一架就可以让她回来？许湛，你伤成这样她在意吗？你就算死了她也不会为你流一滴眼泪。”
　　“……”
　　“我明白这段时间发生的变故让你一时间无法接受，但是你不能就这么逃避，你现在这样对得起你的母亲吗？身体发肤授之父母，你这样不爱惜自己，弄得自己遍体鳞伤你母亲知道了得有多心疼……”
　　林漾严厉的言语戛然而止，她望着许湛默然流出的眼泪顿然消了怒气，一时间开始反省自己是否言语过重。
　　两人都骤然沉默下来，如此开始了很长一段时间的僵持。
　　他们都无法得知对方在想些什么，却又同时能感受到彼此悲伤的情绪。
　　最终似乎是林漾从这场僵持中败下阵来，她忧然地叹息出声，尔后默默地为许湛处理起伤，再也没说一句话。
　　许湛没有打破沉默，却也不再拒绝林漾的动作，乖乖地由着她一点点，为自己处理完伤口。
　　把剩余的药留在茶几上，林漾望向许湛青紫交加的脸，咬了咬下唇，“无论如何，我都希望你振作起来，好好想一想以后的日子……遇见难熬的事情别一个人傻乎乎地承受。你随时可以来找我。就算你现在放弃了，我也不会放弃。我，是不会就这么轻易放弃自己学生的。”
　　说罢，林漾拿起自己的包便开门离去，完全没有听见许湛在她身后发出的幽幽长叹。
　　2
　　下午，林漾和英语组教师一起前去二中开展备考会议，顺便听讲了一节英语复习课。
　　但课听到中途便听不下去了，她坐在教室后面，全班男生的眼睛便长在了后面，看不见前方讲台的老师，台上的英语老师面色灰白，想发作却死死压抑着强行和颜悦色，使她尴尬得如坐针毡，只能悄悄离场。
　　离下课还有些时间，林漾抱着教案和笔记顺着楼道走，想到一楼教务处去，那里有二中英语组组长而且很方便等候一会下课的其他老师，是最好的去处。
　　走到楼道尽头转弯，林漾站在楼梯转角一眼看见楼下站着一男一女，两个穿着二中校服，正在楼中央唇舌交缠，正是缠绵难分的时候，男生的手还不停地在女生腰上臀上来回揉捏。
　　现在的学生，在学校走廊也能这么激烈……
　　自己误见了小情侣的好事，林漾觉着现在走下去实在不合适，也不想多看，所以转身就要离开，从另一道楼梯下楼。
　　说来时机也是很巧，就在林漾转头那刻，楼下女生松开男生，偏头露出侧脸停下来喘气，她张扬的眉眼让林漾立刻认出了她。
　　程晗。
　　寥寥几面便让她印象如此深刻的人，只有程晗。
　　神色顿时转变，林漾顿住动作，双眼惊异地睁大，带着怒气的脸像覆上了一层薄冰。
　　程晗亲吻的男生当然不是许湛。
　　原来她真的像张琨所说的一般，只是想玩玩，对许湛没有半点真心。
　　无声攥紧手中的教材，林漾停滞在原地，心底怒气无声而迅速地蹿上，吞噬她的冷静，虽然在尽力平息但只能是无用功，她几乎想要现身去撕破近在眼前，令人无比作呕的暧昧气氛。
　　“小晗，你那个帅哥男友要是知道你在这里和我亲热，你猜猜他会是什么反应？”男生语气很是戏谑和得意，搂着程晗的腰，脸在她的脖颈间来回磨蹭，一点点地往胸口转移。
　　“一定狠狠揍你。”任由面前的人动作越来越过分，程晗抱着他，双手抚摸着他的背脊，看起来还算享受。“不过，最近他越来越黏人，走到哪里跟到哪里，像狗皮膏药一样，我真是烦他了，完全不是我当初看见的高冷帅哥，没兴趣了。”
　　“哼，你就是贱，也不想想之前倒贴的模样，就差脱光爬上他的床了，现在追到手了就不想要了？”
　　“谁知道他那么无趣还不识相？姐姐我想和谁玩就和谁玩，他还喜欢插手管我，真想甩了他，但是怕他黏人，甩不掉。”
　　“哪里有甩不掉的，他要是敢缠着你，我叫人让他吃不了兜着走，让他进一次医院，保证以后见着你都绕道。”
　　“再说吧，不到最坏我也不想你们出手……”话未说完，程晗声音忽然变了调，“你干什么呢？马上就下课了，想做也不知道换个地方！”
　　“你难得来学校一次，我想你啊，控制自己不住嘛。”
　　“滚，老娘可不想再被教导主任抓一次，去音乐楼顶上，我们分开过去。”
　　自己的要求程晗没有反对，男生兴高采烈地放开她，然后欢天喜地地走了，程晗整理着有些凌乱的衣服，准备跟上，这时隐藏自己的林漾才走了出来。她面容冷若冰霜，双眼含怒火，踩着皮鞋，“啪嗒，啪嗒。”地走下楼来。
　　程晗被化妆品打的脸扮异常精致，望向林漾的瞬间脸上还带着笑意。
　　林漾脑海中，许湛脸上的阴霾和程晗的笑脸瞬间重叠，带来的刺激无比强烈，像是滚油浇在心窝子上，又辣又疼。
　　她不得自制，最终愤怒战胜了抑制，定定地站在程晗面前，浑身散发的气势虽是无形却格外凌厉，以至于程晗很快便注意到了直射而来的敌意，脸色一点点冷淡下来。
　　“你是许湛的女朋友。”林漾盯着程晗，语气不平且肯定，冰冷得让人打颤，每一个字都像把冰锥，要直打进对方胸膛中。
　　她在告诉对方，方才的场景她十分清楚的看见了。
　　这是一种质问和指责。
　　虽然被林漾的气势慑住，但程晗依旧面不改色，甚至眼睛不眨一下的应道，“是啊，我是他女朋友。”她上下打量林漾，仰着头，没心没肺地笑笑“这位老师你管得着我吗？我可不是你们一中的学生。”
　　深吸一口气，林漾竭力掰开咬紧的牙冠，将体内力道放在接下来的每一个字音上，让一字一句都显得无比郑重其事，“你不喜欢他，可以不和他在一起，不必浪费他的时间。许湛是应考生，背负着未来，还有一个多月就要参加高考的。”
　　他的未来不是你可以消遣浪费的。
　　程晗收起脸上的笑意，她逼视上林漾的双眼，见对方毫不闪躲便哼出一声冷笑，“别用这种眼神看着我，你搞清楚，下贱的是他！是他缠着我，是他不回学校，你有什么对他说去！”嚣张地向林漾走近一步，程晗意味深长注视着林漾的神情变化，尽管她将眼底凝结成一片看不穿的黑底，但程晗仍旧猜到她心底在想着些什么。
　　只有女性之间，才能轻而易举看穿对方。
　　“不过就看他听不听你的了，之前在酒吧里可是很不想和你说话啊，老师。”
　　眼中的冷意在程晗的言语间一点点凝聚成寒冰，林漾一时怒极，脸色煞白，想着如果是中学时期的自己，一定会冲动地将手中的教材狠狠砸在对方脸上。但她现在已经是个成人，还是一名老师，不得不克制着自己言行，“你不喜欢，就离开他。”
　　“虽然我对许湛也不是特别喜欢，但我就喜欢抢别人东西，如果有人喜欢他，喜欢得不得了，那我就会把他掐死在手里，不但自己清静了，而且看着别人难受痛苦也是痛快。”望了一眼林漾微颤的嘴唇，程晗敏感地捕捉着任何可能的信息，像条灵活的毒蛇，迅速缠绕住猎物，准备抓在致命处一口咬下。“你就好像很在意他啊，老师？”
　　听完程晗的话，林漾听见脑袋闪过一声“啪”的轻响，是某个连接处断开的声音，程晗的话是把铁钳子，粗暴地掐断了她的忍耐，让她感觉自己胸口中重如千斤的怒气，能将地面砸出个坑来。
　　为什么她突然闯进许湛的生活，在他最关键也最无助的时候呆在他身边却不好好对待他？
　　为什么不为许湛考虑一星半点？他是那样优秀，那样耀眼的学生，难道真要目睹淹没在灰尘和泥土里？
　　林漾确定程晗丝毫不在意许湛，哪怕她有半分喜欢也不会看许湛沉陷还上去踩上一脚。
　　她冷冷抬眼，眼神利如刀刃，昂首挺胸地上前逼近程晗，面容冰冷凌厉，口中一字一句咬得分外清晰。“你别再去招惹他，你如果对他怎样，我跟你没完。”
　　说罢，林漾再无法忍受面前的人，在程晗眼球翻动间，转身而去，留下一个利落坚决的身影。程晗瞪着那个身影消失在楼梯口，俏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眼中耻辱，愤恨，搅混在一起，迸射出要吃人的狠光来。
　　她倒要看看，惹了许湛，这个女人要怎么和她没完。
　　有的人，越是被警告，便越肆无忌惮。
　　程晗就是这样的人。
　　林漾在当天晚上知道了这点。
　　3
　　这天晚上，林漾结束晚自习后接到派出所的电话，电话里让林漾去派出所领人，而等她去领人的便是许湛。
　　许湛与人斗殴，路过群众见后立刻报警，然而等警察达到后现场只剩虚脱无力的许湛了。
　　接到电话后的林漾忽得脚下踩空，几乎失去要重心跌倒在地。
　　她果真做得出来。
　　伤害许湛，来让自己痛快，让自己开心的事情，程晗真的做得出来。
　　人生第一次，林漾内心对一个人涌起剧烈的厌恶。
　　不顾一切地奔出学校，林漾跑在窄小的街道上，临近十一点的小街上看不见几个路人，也望不见车辆来往，她没有停下，一路向派出所的方向奔去。
　　那一刻，她心里头竟只有一个念头：
　　见到他。
　　这个念头，无影无形，仅仅萌生于一霎那，控制力却无比强大，可以屏蔽她脑海中其他思想，操纵着她的身体奔跑起来，比任何时候都要急切地见到那个人。
　　许是，各种阻力在这短短的时间内出现，不断推动着内心情感的变化，让她逃无可逃，她开始正视心中的那个事实，由此变得冷静。
　　她想着，她现在是没救了，那没法改变的事情，就随它去吧！反正这种强烈的，无法抑制的情绪不会永远这样支配着她，这样的日子终会有个尽头，任何事情总会有个结果。
　　到了那个时候，她便解脱了。
　　而现在，她只要去到他的身边。

　　派出所内还是之前的样子，节能灯亮在天花板上，灯光白亮得刺眼，地上石砖可以反射出顶上的灯光，更加突显整个空间空白明亮，加重严肃紧张的气氛。几个警察的办公桌并排摆放着，各种资料较为混乱地摞在一起，许湛坐在一位警察的办公桌前，林漾被带去见他时，他一言不发坐在那里，对面负责笔录的警察正因为他沉默的态度恼怒不已，满肚子火气却无奈不能发作，只能不停讯问和不停喝水。
　　林漾从许湛背后走近，然后再缓慢地绕到他面前。
　　他穿着的衣服脏到不行，红色衬衫好几处都破了，就算现在扔到街上也不比流浪汉身上的好。他浑身上下都是伤，两条手臂都是血痕和污垢，分不清那些是伤口。脸上更是伤痕累累，凌乱的头发遮住了额头，然而依旧有一行血流的痕迹从头发下出现，贴着眼角直到下巴。左眼角上一片红肿，以至于他左眼只能吃力地睁开一条缝隙，右眼下便是几条细长的伤口，凝结的血迹停留在脸颊上，深红色的，触目惊心。鼻梁上一记紫青，鼻孔下的血迹还没擦净，看起来只是被人草草抹了一把，唇角两边都是红肿的，皮肉混着血丝挂在嘴边。
　　打架的人，不管是赢是输，都是一副模样，遍体鳞伤，惨兮兮的，连丧家犬都不如的狼狈。
　　察看眼前的人，林漾倒吸冷气，最终默然撇开脑袋，缓缓呼吸着，气息间听得清她颤抖的呼吸。
　　因为奔跑而湿透的背部此刻传来一阵冰凉的寒意。
　　没有人知道许湛现在的模样让她多么胆战心惊。
　　但她要将此刻许湛的伤和狼狈全部刻入脑海中去。
　　如此她便不会忘记，不会忘记这份心痛，不会忘记是谁让他落得这般模样。
　　“你是他的家属？”做笔录的的警察打量一下林漾，然后用无药可救的眼神看向许湛，“这小子从进来就没说过一句话，我们说必须有人来领他才能放他走，他才写了你的电话号码。”
　　“我……我是他老师，他最近家里出了些事故，父母……都暂时联系不上了，有什么事情就和我说吧。”双手下意思抓紧手提包，林漾又看了一眼许湛，他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对于她的到来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乌黑的眼睛没有半点光亮，整个人就像被揍丢了魂一样。“他现在……麻烦大吗？”
　　“看了身份证，还差一个多月成年，而且报案人的证词是几个人打他一个，他应该是受害者，所以我们不打算追究他打架斗殴的责任，罚款和拘留都不用了，我们现在只想要追究是谁打了他，抓那帮人回来，可这个孩子什么都不说。”明白林漾担心什么，清清白白的学生如果要存案底就麻烦了，警察也坦白他们重点不是被害人许湛而是想通过他找到聚众斗殴的人，但是现在最大的麻烦就是他什么都不说。
　　许湛不说林漾也知道是谁，然而她现在说出来也没有证据，不过她不打算就这么算了，她会让那些人付出代价的。
　　“你不说就出不去，就没有结果，我来了也没用。”语气一转变得严厉，林漾走进许湛，盯着他满是血痕的脸郑重其辞，“如果你坚持什么不说，那今晚我便不再管你，转身就走，随便你睡在这里。”
　　许湛终于有了点反应，他艰难地抬头望向林漾，眼神稍有惊讶，意识到对方真动了怒火后又凝神思索起来，眼里深沉的一片，读不出心思。
　　不知过了多久，做笔录的警察都喝完了三杯茶水，许湛才吃痛地张开嘴唇，喉咙似被磨砂石磨坏了一般，声色嘶哑，完全不似往日清亮的嗓音，“不知道，我不知道他们。我走在路上，他们背后捂了我的头，我不知道他们是谁。”
　　眉头皱起来，林漾知道许湛在说谎，这在她的意料之中，他如果会说实话之前就不会死不开口，现在开口只是想让她带他出去。
　　事情到了这一步，他居然还为程晗想着，怕牵连她进来。
　　又或许，他还不知道自己落得如此惨状是拜谁所赐
　　心脏又狠狠抽痛了一下，林漾只能再一次用深呼吸来掩饰面部出现的些许变化。
　　警察将信将疑地看一眼许湛，手上开始噼里啪啦地敲打起键盘记录起来。
　　“在哪里被打的？”
　　“就你们到的那条街。”
　　“事件发生在什么时候？”
　　“不知道。”
　　“知道他们大约几个人吗？”
　　“不知道。”
　　“用什么东西攻击你的？”
　　“不知道。”
　　“殴打持续了多久？”
　　“不知道。”
　　“他们殴打完往哪里跑了？”
　　“不知道。”
　　“……”
　　警察算是明白过来，许湛根本不打算说清楚事情。但他也没有办法，当事人都不配合他能有什么办法呢？现在的年轻人不但事多，思想回路还无法理解。
　　最后循例问完需要了解的问题，林漾在警察要求签字的几张纸上签字后领走了许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