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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变数 ...

  •   第三章变数
      1
      一模试卷经过紧张的批改和评讲,终于公布最终成绩,缺考两科的许湛自然在前十名不见姓名,然而他本人却毫不在意,同样不在意的,还有他的英语老师林漾,甚至周五晚上还多花了十块钱,从教工食堂买来糖醋排骨和宫保鸡丁来给他改善伙食。
      缺考的两科试卷,许湛已经补做,他很诚实的告诉林漾,“完全没有问题。”她相信他的能力,自然也不会做多余的担心。
      林漾回到公寓,许湛正在客厅完成她布置的完形填空,看了一眼专心致志的许湛,她来到厨房,拿出碗筷准备开饭,等饭菜摆上饭桌,一张完成的习题纸已经递到她的面前。
      “老师,我写完了。”
      “用时?”
      “十一分钟。”
      “用时马马虎虎吧。”迅速扫过一遍答案,林漾笑着放好习题,意识面前的人去洗手吃饭,“吃完饭后给你讲几处应该注意的语法问题。”
      “哦。”许湛表现得一如既往的听话,快速洗完手坐在了饭桌前,还帮林漾盛好一碗米饭。
      吃饭间,许湛忽然想起什么,“明天晚上我们学校篮球队要和二中打友谊赛。”
      “嗯?”想不到对方没由的冒出这样一句话来,林漾望向对面,疑惑地抬抬眉,“高三应该不用参加吧?”
      “高三是不用,”手中筷子装作不经意地敲敲碗边,许湛眼角还是扬起得意之色,“但作为篮球队主力,体育老师还是把我挖过去了。”
      “原来今天王老师来办公室找人是为了你。”恍然大悟,林漾偷瞄一眼许湛小有得意的表情,抿嘴微笑,“应届生也应该劳逸结合,明天晚饭后我就早点放你走吧。”
      应声点头,许湛若有所思地挑挑眉,低头看似认真地扒了几口饭,尔后忍耐不住般抬眼看向专心吃饭的林漾,“说来,老师还没看过我们学校打比赛吧,要不要来看看?”
      语气听起来漫不经心,可仔细听去却是有期待的意味。
      眼睛在面前几个饭菜上来回扫过几遍,才对上许湛清澈发亮的眼睛,无意识的,她总想透过他的眼底望一望他的心底,尽管她认为自己没有必要探究别人内心,但她却不由自主的好奇。
      被对方望着没有回应,许湛有点窘迫,耳朵开始微微发烫,想着是不是自己哪里说错话了,就在他想岔开话题时,林漾莞尔一笑,回答,“好啊,我也想看看我们学校除学校外的能力如何。”
      “我们学校学习和体育都是市里第一的。”内心有点小兴奋的许湛,愉快的给自己夹了块排骨,放在嘴里,说话都变得断断续续,“之前我们对还拿过市里的奖状,二中的人年年都是手下败将,不过今年他们队里听说来了个很厉害的新人,明天……一定是精彩的……比赛。”
      “好好好,我知道了,你快点吃饭吧,还有,吃东西时不要说话,当心噎死。”
      “喔,我知道……知道!”
      “知道还边吃边说话!”
      连忙闭嘴,低头猛地吃饭,许湛听见头顶传来清脆的笑声,悄悄抬头瞄向对面,只见林漾笑得灿烂,眼眸闪亮柔光,笑容似朵花盛开在脸上,好看极了。
      无声且小心地收回目光,许湛嘴角也随之裂开欢悦的弧度,加开了扒饭速度,最后……成功将自己噎住了……
      还依仗林漾费用一杯水救回一命。

      周六晚,得到班主任准许的许湛,缺席了晚修站在了篮球场上。
      篮球场的灯光开得大亮,炫亮得像一个偌大的舞台,两方队员已经在篮球场两边集齐,观众席早被闻声而来的高一高二学生坐满,其中百分之七十是为了一睹极草许湛雄姿的女学生,甚至有人举着写有许湛名字的纸板为其高声大呼。
      比赛开始前五分钟,许湛做完热身运动,开始想观众席张望,想着自己一定能一眼找到她,可来来回回在人群中寻找数次,也未能看见她半点身影。
      大概是班上试题还没批改完吧。
      没察觉到心底蔓延开的失落,许湛仰头饮完半瓶水,转头和队员商量战术去了。
      比赛很快开始,作为队伍主力,许湛冲锋陷阵,拿下几个二分球和三分球,第一场回合便将二中死死压制,最终以16:9结束第一场。欢呼和尖叫声响彻全场,几乎要摇晃动夜空……
      心念着今晚比赛的林漾,处理完手上工作来到球场,急促的步伐导致她额头都渗出一层薄汗来,球场的呼喊刺激着她耳膜,她艰难地挤进观众席,一眼便望见球场上挥汗如雨的许湛,他湿透的球衣紧贴身体,湿漉漉的发丝黏着脸颊,整个人像是从水中捞出来一样。看他认真活跃在球场,用力做着肢体的每一个动作,笑意爬上她眉梢,接着她习惯地望向场上的分数牌,却是一愣。
      28:40。
      一中28二中40。
      算算时间,这第三场都逼近尾声,而一中却落入下风……
      想起昨天许湛信心满满的模样,林漾还是坚定了一中必胜,许湛必赢的信念,她声音向来小声,要和年轻气盛的女学生一般扯开嗓门呐喊是不可能的,于是只能站在观众之中认真注视场上的一切。
      很快,球场一道炽热的目光投来,精准地落在林漾身上,她本能地顺着那道炽热望去,只见许湛一张大汗淋漓的脸,惊喜,释然,紧张等情绪将他的表情拉扯得奇怪,两人目光碰撞的刹那,她望见他眼中某种光芒闪烁,下巴都高扬起来,她心中一颤,远远回以一个微笑。
      电光石火之间,许湛已移开视线,转身一个利落的截球,将主导权夺回,再紧接着一系列矫健的动作,他拿下了振奋人心的一个三分球!
      “好!”
      平日矜持稳重的林漾老师,在许湛进球的刹那也不禁为之叫好,激动得脸颊绯红,仿佛回到了校园中,回到了那个活跃,无所束缚的自己。
      场下一片欢呼声中第三场结束,许湛站在球场中心,头上灯光烁亮,他在光芒中央,身上的汗珠似乎都在闪动着亮光,他抬起胳膊,一把擦去在脸上不断流淌的汗水,扬起脑袋,朝观众席某处炫耀似得一笑。
      少年气宇轩昂,好似骄阳般耀眼。
      应是对方太过夺目,望见他笑脸瞬间,林漾眼中像有躲闪,她满脸笑意地垂下眼帘,佯作不经意地和他的目光错过。
      这完全是出自内心潜意识的反应,她敏锐地察觉到自己逃避的心理,却有些茫然自己究竟在逃避什么。但觉心率有点不齐,耳朵边缘泛着火辣。
      第四回合,许湛像上了发条一样,完全逆转形势,将二中队伍打得落花流水,最后以反超对方10分漂亮结束比赛。
      真是好样的。
      裁判吹哨那刻,林漾真有种自己赢了的兴奋,球场上的身影让她嘴角上扬,然后再划出一个美好的弧度。有些自豪,还有一点点骄傲。
      比赛结束,两方列队,敬礼,解散。
      等待了整一场比赛的观众终于一拥而上,女生们将许湛团团围住却又不敢靠近,只能不断问东问西,以此来和仰慕已久的级草多几分钟交流。
      顿时间,平时对篮球一无所知的女学生变得由衷的热爱篮球。
      面对当前状况,许湛勉强微笑应付着,眼角余光总是在观众席寻找,但一无所获。
      看来他寻找的人已经走了。
      “好了,好了,都贴许湛这么紧,也没见你们关心一下其他队员。”和许湛一样,被体育老师从高三挖来的张琨,见许湛状况尴尬便过来解围。他搭上许湛肩膀,从周围面露不喜的女生傻笑,“要不我也来和你们说说取胜心得?随便交换一下电话号码?”
      看着张琨平平无奇的样貌,众人不约而同都抛出自己的白眼,很快便做鸟兽散。
      大松一口气,许湛拍拍张琨胸脯,万分感激,“谢了,否则不知她们要闹到什么时候。”
      “我们高一 一年的同桌,还说什么客气话。”说着张琨忽然神秘地凑近,一双眼睛死盯着许湛,“我观察你很久了,你整场比赛都在望观众席,就算比赛完了也在看,你在看谁?”
      许湛身子不自然地侧侧,打掉张琨搭在肩上的手,偏过头去擦汗,语气平缓不惊,“没看谁,你想多了吧。”
      “怎么可能,我观察力可不是盖的,你一定是在看别人。”见许湛迈开腿想走,张琨赶紧跟了上去,神情忽然变得严肃,他想起最近年级中暗地涌动的流言,不由忧心起来。“你是不是在看林漾老师?”
      “你说什么呢?”许湛身体赫然顿住,双眼几乎瞪向张琨。
      “第二场开始,你心不在焉,屡次遭人过球,却在第三场快完时忽然像大力水手吃了菠菜一样,这是怎么回事?我看见了,那个时候林漾老师站在观众席上,你看见她整个人都振奋了。”对方反应更加震动了张琨的内心,他因为自己的想法而感到震撼,呼吸都变得稍许混乱。他从来不听信年级中的流言蜚语,学生间除了学习,也只能靠些捕风捉影的东西来调节生活,那些事情是极不可信的,可现在他居然自己也开始推测这些留言的可信与否“他们说的是不是真的?你是不是喜欢林漾老师?”
      心跳在张琨问出那个问题时,蓦然停顿半拍,他脑中顿现短暂的空白,竟愣了愣才眨着眼睛,脱口而出,“怎么可能,你怎么也和那些人一样胡说八道?”
      “……”
      “她比我大,还是我老师,我怎么可能喜欢她呢?”不见张琨回答,许湛嘴上继续说道着,语速听上去略微急促,像是在和张琨解释同时安抚自己的慌乱。“我尊重她,她是个非常好的老师。”
      心思细腻的张琨很快读出许湛话中破绽。
      他言语中尽是不能喜欢,却不是不喜欢……
      没有继续追问,张琨只是皱眉观察着许湛脸上的各种变化,他意识到怕是许湛自己都未想过这种事情,很可能在自己提问之前他什么都未察觉。
      “算了算了,我知道了,不再多问了。”打消追问到底的想法,张琨觉得不应引导他追击内心是最真实的答案,“总之我们是好哥们,你有什么就和我说。”
      “没什么和你说个鬼。”再次用力拍打张琨,许湛笑了,不知为何笑容有些无力,心间某种情绪浅浅波动,难以控制,似一条条纤细的藤条,缓慢而无声地爬满心房。
      2
      林漾早起时晨风清凉,空中弥漫着淡淡的薄雾,远方的海面白茫茫一片,晨铃从窗外悠悠飘进,彻底唤醒崭新的一天。她熟练地打扮自己,将自己收拾的利落干练,就一杯牛奶吃完了三明治后,来到教室查看学生早读情况。
      这天和往常的星期一没什么两样,她一如既往地忙碌,和她的学生们一起奋斗高考。
      午间放学铃刚响过,林漾带着她的教师饭卡从办公室出来,走最接近操场的那道楼梯出教学楼,听见楼下前一片喧闹,她心怕是学生之间闹出了事情,便立刻快步下楼到门口去查看情况,不想却望见一个女孩站在教学楼大门口,妆容画得精致,细长如月钩的双眉,高挺的鼻梁,水嫩粉红的双唇。一身白裙迎风轻扬好似梦幻中月光,头顶还戴着花环,就像西方神话故事里走出来的媚人妖精,着实引人注目,但是更引人注目的是她举在胸前的木牌,上面明晰写着“我爱许湛”四个大字。
      每个字都像一枚核炸弹,扔进人群,把舆论声炸到九霄之上。
      女孩众目睽睽之下一脸坦然,毫不脸红,甚至还引以为豪地高昂起脑袋,要将自己的少女心思闹得全世界都知晓。
      不知哪里冒出来的女孩,林漾惊愕地望着她,和周围所有人一样,一时忘记自己该做什么,一双眼睛直盯着“我爱许湛”这个木牌,目不转睛。脑海闪过一个声音“如果许湛看见该怎么办?”
      直觉告诉她,不能让许湛看见这一切,否则很可能影响他的备考。
      身体一个激灵,她立刻走向女孩,想要马上请走她,然而这刻喧哗的人群突然更加火热,心中一紧,她连忙转头望去,只见许湛背着书包自教学楼里走来,眼前的场景让他俊朗的脸先是一白再是一红,像出了问题的彩色灯泡一样。四周看好戏的同学将他围住,大笑,尖叫,鼓掌,无数双手对着他指指点点。
      左右同学唯恐天下不乱,许湛在他们的包围下显得无措,更窘于以面对突如其来的示爱,只能低下头,逃跑似得走开,而他的落荒而逃更使得人群哗然成一片。
      林漾站在原地,望着许湛,他快步逃离,女孩子紧忙小跑追上他,将手中的花似扔绣球一般扔向他,朝他诱人一笑“下次再见啊,帅小哥。”然后留给他一个飘然离去的倩影。
      她见他停下了脚步,握住手中的花,并没有扔掉。

      晚上早回了教工公寓,林漾将试题和饭菜准备好,坐在客厅等待许湛放学。
      许湛准时回到公寓,表情却有些古怪,林漾让他先吃饭再做题,他便愣愣地洗了手坐到饭桌前,望着饭菜两眼发直,仿佛被人拽掉了魂魄般。
      “今天的那个女孩好像不是我们学校的。”语气放得漫不经心,她像平时聊天一样和许湛面对面说话,甚至还带上笑意,“你认识她吗?”
      回过神来,许湛拿起筷子低头吃饭,少有的没有看向她,面对提问,他身体不易察觉地僵住,随后才摇头。“不……不认识。”
      “看来你已经名声远扬了,校外的女生都慕名而来。”另给许湛盛上一碗汤,林漾沉默片刻“不管怎么样,现在正是紧张时段,你的小桃花还是得缓缓,什么事情高考完再处理都不迟。”
      “嗯。”
      看着许湛欲要避而不言的模样,林漾暗自叹气,祈祷自己的多心,但是心中的不安却悄然无声的越演越烈,也许她自己也想不到,后来发生的事情,竟是让她那般无能为力。
      像坐上了不知何人驾驶的车,茫然无措,不知自己将要驶向何处。

      许湛喜欢平淡,至少他自己是这么认为。那天的当众告白像一枚石子,投掷进他波澜不惊的生活,让他的日子变得一惊一乍。
      告白当天,他回到教室,黑板上便写满露骨爱意,偌大的许湛二字,以及夸张得要吞掉整个黑板的爱心,明目张胆,肆无忌惮,不用想都明白是何人所为。
      踏进教室的一霎,他惊慌失措,同学的窃窃私语,满是看好戏的眼神让他如芒在背,痛痒难忍,呼吸困难。他抓起刷子将那些字眼擦得一干二净,动作过于激动以至于变得有些滑稽的颤抖。
      原以为,那女生的把戏仅限于此,但事情远远没有想得这么简单,座位上每天都会出现她附有照片的情书,艳丽的俏脸一次次冲击视线,赤裸肉麻的言辞更是字字如箭,直中他防御单薄的心防。放学后,女生会在校门角落等他,穿得一身俏丽,笑容张扬而魅惑,望向他的眼神,娇俏妩媚,似要勾人魂魄,总瞧得他脸红耳赤。
      他后来知道,那个女生叫程晗,前程的程,日旁晗,有天将明的寓意。
      面对程晗来势汹汹的情感进攻,许湛小心翼翼地躲闪,但他苍白的抵触确实徒劳而无力,对方就像一个巨大的漩涡,不管他如何挣扎离开,也会被一点点地吸走。他像本就在牢笼的猎物,一切反抗都是无用功。
      终于在一个平静的下午,他鬼使神差地被她带到一个广场,她在广场中央的喷泉池边,将她蜜糖般的嘴唇蓦然亲吻上他干涩唇瓣。
      那是他的初吻。
      有着草莓唇蜜的香气,还夹带着她发丝间的诱人气息。
      身体猛然一震,胸腔之中翻江倒海,对待程晗突然送上来的双唇,他瞪圆双眼,而她在他面前一脸得意,光着脚淌进喷泉池,在里面愉悦地打转。
      他忽然想起张琨的话“你是不是喜欢林漾老师?”
      喜欢上自己的老师?
      怎么可能?
      如果要有喜欢的女生,那也是像面前的人一样,追着他四处跑,充满诱惑,可以肆意去喜欢的女孩。
      是的,要说喜欢,他会喜欢眼前的女孩,她媚惑,张扬,不知天高地厚,无时不刻在告诉全世界喜欢他,一次次让他面红耳赤,逃无可逃。
      她亲他的时候,他内心很明显不是怦然心动了吗?
      他面前的程晗抚着长发,笑容放肆,唇角像天上的月牙,”你没有女朋友对吧?今天开始我做你女朋友吧。”许湛羞赧地垂下眼,看见自己雪白干净的运动鞋,嘴上的热度似乎还未散去,甜甜的滋味像是慢性毒药,一点点,一寸寸渗进他的五脏六腑。
      他想,他应该,是喜欢上程晗了。
      如果说许湛是平静温润的水,那么程晗便是将这水翻滚沸腾的烈火。
      自从许湛默认了喜欢程晗,生活轨迹逐渐因她转换了方向。
      像是一盏浓墨倒入清水中,平淡干净的日子色彩变得浓重,安静矜持的心境因为名为程晗的炸弹越来越远。
      不久后,他翘掉了林漾的补习去KTV陪程晗唱歌。
      也就在当晚,他母亲割腕自杀。
      3
      那个夜晚林漾记忆深刻。
      她一直等待着许湛,等待他来补习,然而他并没有出现。
      夜幕渐浓,乌云密布,看不见丁点星光,夜风微凉,林漾站在窗前,身后是许湛为她排放整齐的绿色盆栽,最上一排的盆栽还是他后来一点点为她添置的,有吊兰,绿萝,紫藤甚至还有风信子。都是他偷偷带来摆放在房间的。
      带来盆栽时,他脸上总是洋溢着暖暖的笑容,干净得像高峰上的雪,清澈得像幽谷溪流,温暖得像初春的第一道阳光,有融化积雪的暖意。
      从教工公寓的窗外望出去,看不见多少灯光,只有寥寥几盏灯点亮着外面漆黑的世界,白日中显眼的海面也融进了夜色,再难分辨,她就这么出神地望着,想起许湛在她肩头痛哭的那夜,那时他们那般接近,他那般信任她,信任到可以将自己极力隐藏的一面,剥开来,鲜活淋漓地呈现在她面前。
      如今,她却找不到他了。
      其实不必去猜她也知道,是什么让他离开,让他翘掉曾经极力要求来的英语补习。
      近来他的状态都不在学习,他的眼神已经出卖一切。
      那个当众告白的女生,如愿夺走了他的心神。
      现在连人也成功夺走了。
      扔下书本坐在沙发上,将自己蜷缩成一团,林漾感觉整个身体仅剩下一个驱壳,里面空荡荡的。
      房间唯一明亮着的吊灯悬在头顶,投下来的橙光都渗着冷意。她昏昏沉沉地,内心没有被翘课的愤怒,只有失落,无力,落寞紧紧拽着她往深渊中下坠,感觉自己就像个被抛弃的孩子。
      她整个人都狠狠哆嗦了一下。
      心跳忽然剧烈到没有间接,她只听见耳边猛烈的跳动声,双手变得冰凉,脑袋被一道乍现的白光吞噬掉了一切。
      那是种溺水的感觉,双手扑腾,却抓不住任何救命之物。
      倒吸一口冷气,林漾紧闭上眼睛,竭力让自己冷静,拼命驱赶着蹿上脑海,有关许湛的种种场景,然而越是躲避画面闪现得越是厉害,像出了故障的机器,不受控制,飞快运作,要毁灭自我般的疯狂。
      猛然睁开双眼,她嗅到了极度危险的气息。
      缓慢吐出呼吸,林漾眼前冷清的一切伴着明亮的灯光刺着眼帘,她反复深呼吸,极慢地贴着沙发背躺下,动作与没上机油的机器人无异。
      双眼焦距落在地上某处,漆黑一双眸子刹那间没了任何光彩,她想自己该停停了,停下忘我的工作,停下对许湛的过度关心,停下没完没了的自我烦恼。
      可是心中还是有声音传来,让她再和许湛好好谈谈,不管他多喜欢那个女生,关键时刻影响学习终究是不对的……
      她对于许湛还有一份为师长的责任。

      天方初白,蒙蒙细雨便淅淅沥沥地落下,雨水滴答滴答敲打窗户,一下下,像无数双手在敲打。
      由于清晨下起的雨,林漾清醒的很早,她望着窗外细雨飘散,似无尽绵长,剪不断的丝线,心情不由随之沉重起来。仿佛有不好的事情将要发生。
      早早来到教学楼,学生才陆陆续续开始晨读,教室外挂满五颜六色,各式各样的雨伞,楼梯和走廊都湿漉漉的一片,林漾提着自己鲜红的雨伞路过高三六班,她有心放慢脚步,向班级中张望,但在讲台前没发现许湛专注的身影。
      眉头微颦,若有所思地收回视线,林漾只觉自己的心越悬越高,连走向办公室的脚步都显得轻摇,外面的雨越下越大,噼里啪啦地落在屋檐,再深沉地打在她的心上,每一下都惊起无数波澜。
      直到第一节下课也未见许湛,她终于决心拨打他昨夜一直关机的手机,但仍旧无法接通。
      再无法强作镇定,林漾来到六班班主任面前,低头整理片刻情绪,她掩住焦虑,让自己表现得好奇,“张老师,许湛今天很反常啊,居然缺勤。”
      班主任从学生作业中抬起头,眼神颇有意味,“许湛小姨今天打电话来给他请假了,说是家里有事,这几天都不能来上学了。”
      “可是,现在正是关键时期,几天不来学校会落下很多复习重点的。”听见“有事”二字林漾再没能掩饰住,神情顿时焦躁起来,作为普通的科任老师来讲,这实在反常。
      班主任双眉不满地皱起,她上上下下,认真地打量林漾,嘴唇下垂出不悦的弯度,“那也是学生自己的事情。”
      语气不紧不慢,但一字字坚硬有力,是一种轻视和警告。
      林漾一惊,眼中的光变得无力和挣扎,在班主任的目光下,她突然因心虚而显得胆战心惊,只能极为勉强地点头坐回自己的位置。
      即使是许湛自己的事情,即使学校的流言蜚语已经飞进了一众老师的心里,她回想起这些日字和许湛的相处,也没办法对他的事情不管不顾。
      于是林漾决定去一趟许湛家。
      下午下班后,林漾按照学校资料所写的地址,找到了许湛的家。落了一整天的大雨还无止地下着,雨点噼噼啪啪打着林漾手中的红伞,顺着伞骨滑落,溅湿她一双干净的白鞋,一股凉意由脚下缓缓升起,流向全身。
      眼前的家门紧闭,铁栏门上的生锈大锁挂在外面,告诉每一个来到门前的人,这个家空无一人。
      “林漾老师?”
      林漾一无所获,愣在门外许久,终于有人一声呼喊唤回了她心神,她转身望去,八班的张琨正站在身后,一手打着伞一手扶着他老旧的自行车,黑框眼镜后面全是惊愕。
      林漾对张琨了解并不深,因为是八班的英语课代表常常来往办公室所以记住了名字,知道他是许湛的好友。
      “张琨同学?”黯然的眼睛一亮,林漾激动地走上前去,盯着张琨欲言又止的脸,紧张地问道:“你住这附近?”
      “……嗯。”
      “那你知道许湛去哪里了吗?”
      “许湛他……”抿抿嘴唇,张琨抬抬鼻梁上的眼镜,露出很悲伤的神情,“他和小姨回老家了,他母亲昨天自杀去世了……”
      “自杀?”
      思维运转停滞片刻,林漾几乎霎时间忘记了自杀一词的意思,口中毫无感情地重复一遍,她才缓缓意识到自杀一词意味着什么,心像被绑上千斤重铁,一直下沉,沉到无底的深渊中去。
      “许湛爸爸生意失败,欠下一大笔债后带着家中存款人间蒸发,债主几次上门讨债闹得小区上下人尽皆知。许湛一模缺考就是因为那天上午,债主上家来泼红油漆,他守在了家里保护许妈妈……”犹豫着是否要将一切告诉林漾,张琨看着她急迫忧愁的神情,暗自叹口气,继续说下去,“我妈告诉我,前几天许妈妈还找我妈还有周围的人问了许多保险的事情,结果昨天她就……许妈妈很可能为了用保险金来偿债才做出了那样的事情。”
      林漾彻底惊呆住,她耳边出现了短暂的耳鸣,再听不见如何声音,满心许湛的影子,惊讶他居然经历着这种遭遇,焦虑他该如何面对这压倒性的打击,担心他出事,心疼他的伤心难过,一时间恨不得自己为他负担,哪怕一半也好。
      大脑似坏掉的播放器,他平日里温润的笑容和那晚注满悲伤的泪水,在她眼前不断交错浮现,一幕幕,一幕幕,疯狂地抽搐着脑神经,使得头脑一阵眩晕。
      “林漾老师,我知道我今天和您说的话不合适,但既然我都说了,也不怕多说几句。”见林漾面色惨白,张琨敏锐地捕捉到了她不同寻常的情感,但他并不打算表现出来。只是放缓语气,认真且无奈,“我感觉最近许湛很不好,他和那个程晗走得太近了,程晗是二中出了名的放□□,她只是因为在友谊赛上见过许湛,就说着爱他,生生介入他平静的生活,带着他四处跑……现在是大家的关键时期,容不得许湛因为她怠慢学业,我知道老师您是真正关心许湛,作为他的哥们我希望您能帮帮他,至少不要让他在这个时候出错,后悔一辈子。”
      望向张琨,林漾的眼神动容之中带着点不敢置信,她轻咬住嘴唇,愣愣地点头,“我当然会帮他的。”
      “谢谢老师,许湛说得没错,您是个好老师。”张琨无力地扯扯唇角,低头推着他的自行车缓步离开,雨幕之中他瘦弱的身影越来越渺小。
      林漾心中乱成一团,她望着渐行渐远的张琨,悠悠地叹息出声。雨越下越大,将她的叹息和张琨背影全然吞没,全世界只剩下唰唰作响的雨声和切不开的雨幕。
      4
      从许湛家门前离开后,林漾没有停止过拨打许湛的手机,可无论拨打多少次,话筒中只会传来冰冷麻木的人工语音,但是她没有放弃的意思,始终想着和他联络,若不是想着高三关键时期,其他学生容不得她缺课,她一定已经请假用尽一切办法去到他的身边。
      手机始终握在手中,林漾最终在第二天下午拨通了电话。
      “喂。”
      熟悉的男低音自话筒对面传出的刹那,林漾恍惚错觉是幻听,心脏猛然被一只手揪住,连呼吸都瞬间停止了,她愣在电话这端,千言万语竟堵在喉间,嘴中吐不出半个字。
      “老师?”
      对方似是察觉,应答般地呼喊出声,低沉的嗓音略微沙哑,听得出凄楚的滋味,林漾被“老师”二字敲击了神经,下一刻眼眶酸涩起来,她努力呼吸空气,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让自己“老师”的立场显得自然。“你几天没来上课了……你还好吗?”
      “我……”许湛持着电话片刻沉默,话筒传来呼呼作响的风过声,填满两人之间沉静的,似无话可说却有万语千言的空白,“我本来想说我还好。”末了,他悲伤地开口,话语间带着不易察觉的抽噎,“可是,我真的不好。”
      “老师,我…………我没有亲人了。”
      林漾听着他在那端呜咽,垂在身侧的手紧握成拳,指甲狠狠扎进她的手掌,却像没有痛感一样。
      只觉整个世界都黑不见底。
      他如今大概是受着五脏六腑都被撕扯的痛苦。
      “许湛,你能做到坚强的。”
      “……”
      “振作起来好吗?”
      林漾柔软下来的语气,几乎已经成了一吹便散的云雾,她在请求。像是内心最虔诚的祈祷,如今她做什么,说什么都无济于事,唯一能做的便是劝慰让他坚强起来,勇敢面对一切。
      “老师,你说过糟糕的事情总会在坚强中过去,好事就在它前面……这话,我一直都有很好记着。”
      “……”
      “可是,我不知道我是否能真的做到。”
      “许湛……”
      “老师,那天翘掉你的补习……对不起。”
      未等林漾说话,许湛切断了通话,留给她一段机械的提示声。
      失神跌坐在沙发上,林漾头发凌乱了几分,衬得她苍白的脸更显狼狈。
      未结束通话的话筒,开始传来鸣叫提醒,无限延长,无比刺耳。
      眼眶终究还是湿润了,林漾无力扶住额头,感觉脑袋一阵眩晕。
      她好像离许湛越来越远?
      变了,什么都变了。
      他站在了她看不见的地方。
      而她的心境变得无法控制。
      她发现自己很在乎他,在乎到,会因为他伤心失落,因为看不见他,难过到不能再思考任何事情。

      因为家中缘故,许湛一直没来学校,林漾依旧每天为他提心吊胆,她了解许湛,他倔强,容易转牛角尖,遇上事情选择闷不做声,独自承受,以至于总是胡思乱想,四处乱撞,最后弄得自己遍体鳞伤。
      就这么忐忐忑忑,度过漫长的两个星期。
      这个星期六下午,林漾刚批改完月考试卷便被英语组的老师拉着去聚餐,不想中途遇见化学组的一众人,两帮人理所当然地组合成了一队,浩浩荡荡地进了餐馆,一边聊着近来教学状况一边喝酒吃菜,不知不觉便过了两个小时,然而大家最近忙碌,好不容易有个休息放松的时间,此刻完全没有要结束饭局的样子。
      时间对于林漾珍贵得很,虽然明日是高三学生自习时间,除了值班老师,其他人都不必上班,但是第一次带领高三的她可耽搁不起时间,她还有许多事情要处理。看了一眼手机时间,她果断告别众人,出了餐馆往学校走、
      “林漾老师。”
      身后追上来一人,林漾回头看去,来者是化学组的沈安。
      沈安对自己的态度她心里似明镜般清楚,但她对他并没有别样的情感,所以对其总是敬而远之。谁知这个沈安,越是拒绝越是追求不舍,各种撩妹手段耍的花样百出,甚至连送情书这样俗套却有攻击力的方法都用上了。她不由佩服他在备考时期还有这般精力。
      “沈安老师。”
      见沈安快步走到身旁一副要一起走的架势,林漾礼貌性地对其点点头示意,脚下步伐稍稍加快了速度。
      “我也恰巧要回学校,就一道回去吧?”
      “嗯。”
      “听说这次模拟考你们班的英语成绩全年级第一呢,看来林漾老师真是有一套自己的教学方法。”沈安自负有一双修长的双腿,毫不介意林漾加快的步伐,轻松跟上她的脚步,他脸上露出最为自然好看的笑容。
      “只是刚巧讲过考点而已。”勾勾唇角,林漾客气地应付着,都不知道自己是否做到了礼貌地“微笑”。
      再迟钝的人也看得出林漾的敷衍,沈安笑容僵了僵尔后更深了,心想着自己便是喜欢林漾这样轻淡温和的模样。“不过八班唐老师今天还在说笑呢,她说要不是你们班的许湛缺课,少了这个拖后腿的拉英语平均分,第一还是他们八班。”话音还未落,他明显感觉身边林漾身体一僵,一双冷淡的眼睛随之看向自己。
      “许湛他学习英语很努力,如今英语成绩已经是全班中上等水平了,不会拉班里成绩后腿的。希望沈老师下次再听见这种话替我转告对方。”
      她声音轻轻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但是沈安却赫然感觉到一股凉意扑面而来。怪异得他说不话来。
      “嗐……都是唐老师说笑的话,大家对你教导许湛的成果都是认可的。林漾老师何必这么当真呢?”
      林漾转开视线,心中也道自己离谱,这种话听听就算过了,为何要做出想翻脸的表情,弄得气氛如此尴尬。
      提到许湛,她总是不禁要维护他。
      “我只是……”
      眼睛四下乱看,林漾想给自己找个理由,也为两人缓解一下尴尬的气氛。然而就在视线无措乱蹿间她突然望见一个熟悉至极的身影在一小巷一闪而过。
      那个身影曾无数次在夜深人静之际,于她的脑海之中挥之不去,就像误解的魔咒,对她日日纠缠,弄得她心神混乱,坐立难安。此刻即使路灯昏暗,即使只是一闪而过,她也立即认出这个背影。
      绝对错不了!
      原来他已经回来了。
      “沈安老师我忽然想起有急事,你还是先一个人回去吧。”
      看也不看沈安一眼,林漾脚步极快地向着那个身影消失的小巷而去。
      5
      潮湿阴暗的小巷之中,两侧墙壁的砖瓦都被青苔和污垢严严实实地覆盖,里面阴凉得诡异,幽长狭窄的巷子只有一盏闪烁不定的小灯泡安在墙壁上,用微弱得可怜的光亮照着泥垢道路。
      抬头望望头顶变得狭长,墨黑无光的夜空,林漾深吸一口气,继续向小巷深处走去,她一心只想找到那个人,显然忘记考虑自己只身一人来到这阴暗偏僻的地方会有多危险。
      脚下的路越走越窄,终于她走到了尽头。
      呆愣在原地,她抬着头,盯着眼前的事物,惊愕之色尽显在面容上。
      那是道惊天之雷劈在脚跟前的难以置信和两耳发鸣。
      谁能想到这种小巷会有一家酒吧?她怎能想象要找的人会出现在这种场所?
      这一刻林漾真愿自己看错了。
      站在巷子酒吧门口,头顶的彩光灯因为电力微弱而光芒黯淡,投在林漾脸上更像蒙盖了一层阴影,她望进酒吧内光线扭曲的空间,一路慌乱跳动的心反而在惊讶后平复下来,听见里面人声嘈杂,歌舞喧天,她昂首挺胸地踏进了酒吧。
      交错胡乱的光线四处乱射,震耳劲爆的音乐几乎刺穿耳膜,林漾难以相信那个宁静温润,如同一抹月光照进她心间的许湛,会厮混在这种地方。穿梭在酒吧人群内,她避开各种男人有意无意的接近,冷然无视了所有上前搭讪的人,伸长了脖子寻找着,终于在一个转弯口看见了他。
      很奇怪,最近她都好像在不停地找他,然而每次找到后只会更觉他的遥远。
      那个转弯的角落里,许湛就坐在五六个人中间,他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正笑得放肆,嘴里高喊着“一百!跟不跟?!别装孙子!”仿佛自己家财万贯,能够挥金如雨,在进行着一场豪赌。身旁程晗依偎他,面孔上的张扬很明显复制到了他的神情之上。喧哗迷乱的环境淹没了他干净清澈的气质,他成了被乌云遮住的月光,看不见丁点光芒。
      程晗就是那遮掩住他的乌云。
      眼前的情景倏忽让林漾茫然,大脑忽然被钝刀砍中一般,一片眩晕中带着撕扯的疼痛,她真想不到,和程晗相识短短一个半月的时间内,他竟然能改变这么多。
      一个半月,四十几天,虽然短暂,却已是天翻地覆。
      “喂,许湛,那个美女你看看,她看着你好久了。”
      站在原地的林漾被许湛周边人发现,他们一边提醒许湛看向林漾,一边盯着林漾的容貌和身材笑得下流。
      这些人,林漾还依稀记得他们,正是之前痛打许湛,要抢劫他钱财的地痞,他居然能和他们坐在一起谈笑风生?
      许湛这才眼神迷离地望了过来,眼中混沌的神情在与林漾视线接触的刹那间清醒,像被荡开尘埃的水面毅然闪出光亮来。然而他随后便是下意识逃避般偏移开视。
      林漾安静凝视着一时无措的许湛,一言不发,眼底有光芒在闪闪发亮,眉间隐隐可见一道抑制的弧度,吵杂喧闹的音乐和气氛之中,她安静的存在像个异类。
      一旁的程晗视线饶有趣地在林漾和许湛两人之间打转,片刻间像是敏锐地捕捉到了什么,她扬起嘴角哼出一声冷笑,低头玩起手机来,毫不想理会许湛的事情一样。
      酒吧这一角顿时静默下来,没有人说话,除当事人之外所有人都抱着看好戏的心态。只有头顶音响不合时宜地放着震耳欲聋的浪歌。沉默着,仿佛消失了的许湛最终起身走向林漾。
      她看着他慢慢走过来,最后在她眼前站定。
      这是这么多天以来他们之间最近的距离。
      五颜六色的灯光直投在他瘦狠了的身上,没有丝毫温度和光亮。他稍长的头发,显得脸庞更加消瘦,脸色苍白,沉重的眼圈和布满血丝的双眼,曾经身上轻淡的薄荷香味全然无存,只有刺鼻的烟酒味。
      第一次在教室所见的他似乎是个泡影。
      她目不转睛看着他,仿佛在确认眼前的人是不是她无比骄傲的学生,是不是她整日牵肠挂肚的许湛,是不是一度随着夜中月光映入她心中的人。
      一个人到底能变多少
      她此时此刻才真正明白了。
      是冰水从顶头倾盆而下,冷彻身心那般恍然大悟。
      许湛面容由方才的逃避和无措恢复平静,他抬眸对视上林漾的眼神,一眼便读出了她眼底的心疼,那种目光只穿心底,似针刺,似滚油,似利器。他嘴唇动了动,却始终没说出半个字。
      静默之中,无言却似千言万语。
      林漾抬手撩了一下耳边的发丝,这是她紧张时一贯动作,第一次遇见他时她也这样做过。
      “原来你回来了。”
      她在两人陷入沉默之后率先开口,声音淡淡的,还是一如既往的温柔,周围劲爆的音乐此刻还为她掩盖了嗓音里的几分颤抖。
      “嗯。”他想不到她第一句话竟是这样的,不由一愣,身体竟一时习惯地对她点头,一如往日的任何回答她的时候。
      “你很久没有来上课了,你的电话没有人接……既然回来了为什么不回校上课?很快就市里模拟考了……”
      她其实有好多其他话和他说,她想说他不接电话她很着急,担心他出意外,心疼他的遭遇……可她说不出口,她始终记着自己是他的老师,老师所关心的范围只有他是否上学,学习如何,其余的事情她无权过问。
      许湛目光露出一丝吃惊,随即惨淡撤出一丝冷笑,“上课?我现在没有什么必要学习了。”
      林漾盯着他苍白的脸色,一字不言,只是眉间折痕更深。
      “从前用功读书是为了能带我妈离开我爸,不再受他的窝囊气,现在我妈死了,家也没了,我一个人想怎么过就怎么过,有什么必要在去上课?”
      这话便能看出母亲的自杀对许湛有多残酷,打击甚大,以至于他几乎放弃了自己的生活。
      他本身就处于迷茫无措的时段,更是爱钻牛角尖的性格,如今他生出这种想法,单凭她三言两语是无法动摇的,更不能使他想通和释怀。
      “你……”她本想再问一次“你还好吗?”可眼前得人让她中止了问题。她不认为他很好,甚至比上一次问这个问题时更糟糕。再问无疑是向他的伤口撒盐。
      “我现在很好,我妈用自杀还了我爸的债,我现在一身轻松,家和债务都不用管了,什么都没有了,所以我很好。”
      他知道她要问什么,“你还好吗?”是他这十几天来听到最多的问话,听得次数太多,他甚至都无法分辨问者是真心还是假意。他只麻木地觉得自己还活着,每天早上醒来还能看见光,不至于像他想不开的母亲一样,流尽全身的血,从此两眼一闭便再也醒不过来。现在能吃能喝能说能笑,能跟着小晗玩得天昏地暗,这就是很好。
      “小晗一直都陪着我,有她在我生活有趣多了,现在我要把以前浪费掉的时间都补回来,所以林漾老师,你也不需要再担心我了。”以前学的所有知识都无法帮助他缓解半点痛苦,只能是一堆废物,程晗在一起至少很多事物能让他暂时忘记一切。
      这声林漾老师加重了字音,那么生疏,和曾经轻声细语的“老师”全然不同。
      林漾浑身不由微颤一下,打了个寒冷刺骨的冷战。
      她望着许湛的双眼,满腹心绪,沉甸甸了这么多天,此时竟无一字可以说得出口。
      眼底终于氤氲起一层浅薄的雾气,林漾深呼吸,垂下眼来不再去看许湛的眼睛,她掩饰似地眨眨眼,嘴唇还是不由张合了几下。
      “回来吧。”
      温和浅淡的嗓音,在喧杂的人声与乐声之中飘渺得就像吐出来的烟气,轻飘飘,一吹即散,几乎都来不及飘进许湛的耳朵。
      回来?
      她自己是希望他回到学习,回到以前好学生的时候。
      他是那样优秀的人,曾经带领学生们宣誓,站在旗台之上是那么光彩夺目,出类拔萃,她曾为他是自己的学生无比自豪过。
      现今看他预备泥烂在个无人所知的角落,心中疼惜不知如何形容。
      就像捧在手中的珍宝忽地被人摔破,眼睁睁看着它四分五裂。
      许湛望着林漾,静静地,面容上没有一丝波动,眼眸底下漆黑得什么也看不见。
      此刻一个喝得醉醺醺的男人走过来,他醉眼朦胧,两眼反复打量林漾,整个晃晃悠悠的身子便下流地扑了过来,酒精麻痹他大脑,让他不带任何思考地做出了最原始最冲动的动作。
      因为许湛的话林漾还沉思在原地,喧哗吵闹的环境也使得她难以注意到有人靠近。当那个男人扑过来,与她只有咫尺之隔时她才恍然惊觉。
      只是刹那之间的事情,许湛眼疾手快,狠力推开那个男人护在林漾面前,“你干什么?!”醉酒男人脚跟不稳猛然被推到在地上,“噼里啪啦”地扫落了一桌酒瓶。众人惊呼声中他醉醺醺地原地挣扎几下,竟醉昏了过去。
      管事的人急忙赶过来,叫人抬走了醉汉,一边缓解气氛一边打扫场地,很快酒吧内又恢复了火热气氛。
      这种事总是在这种场合发生,大家都早已见怪不怪。
      许湛护在林漾面前一动不动,直到醉汉被人抬走,他厚实的背脊极其贴近她的胸膛,她甚至能通过单薄的衬衫感受到他炽热的体温。
      那晚他护着她的场景涌上脑海,心头更是种种情感来回汹涌,她的感动,她的心疼,她的牵挂,她的焦心……全部像是要即可突破她的胸膛,赤裸裸地暴露在所有人面前。
      她意识到自己彻底完蛋了。
      一只手微微颤动地抬起,轻拽住了许湛的衣袖,她站在他身后,急促沉重的呼吸打在他肩头,吹过他耳畔似道无声的锁魂咒,让他骤然无法动弹。
      “你回来吧,发生任何事情我都陪着你。”
      她声音极轻,婉柔至极,还带着一点点沙哑无力,像一滴水滴悄然落进他心间缝隙,缓慢在心田上浸润开来。
      许湛几乎以为自己动摇了,会和以往一样乖巧地听她的话。
      “老师还是快走吧,这不适合你这样的人,我还要陪小晗,没时间再和你聊了。”
      方才的话像没听见般,他动动手臂,轻易从她手指中脱离出来,转过身来面无表情地望着她。
      略微粗糙的布料摩擦过指间,手间突然便空了,变得和胸膛一样,空空落落。林漾抬头,直视许湛,她眼神在雾气弥漫中变得急切,张开嘴便要说出什么但一个人忽然从许湛面前拉开了她,她赫然回头,却见本该独自回校的沈安出现在身后,他一张帅气的脸正微笑得恰到好处,不过分温柔却透着不可阻挡的魅力。
      “外面下雨了,分开时我见你没有伞担心你淋了雨会着凉,便过来找你了。”
      语气一改之前的矜持客气,变得有五分亲近,林漾恍然一愣,不知发生了何事。
      “这里太吵,不适合说话,我们先回去吧。”沈安转过林漾,放在她手臂的手自然转到了肩头上,他仿佛没有看见许湛一般,看也没看对方一眼,恍然之前林漾对话的人都是空气。
      许湛眉头难以察觉地动了动,没有说话。
      也许是许湛方才的话让林漾失去了继续留下来的坚持,也许是沈安的突然出现让她找到了缓和点的离开方式,也许是因为眼中的泪水实在忍不住了……
      林漾身体僵硬地被沈安带着走,并没有拒绝,也没有回头再看许湛一眼。
      许湛亦转身回到了程晗身边,若无其事地抓起摊在桌上的扑克,笑喊着“来来来,继续,我五十,谁跟?!”
      其余人都望着程晗,不知如何是好。
      正常人不该解释解释怎么回事吗?
      扬起妩媚的笑容,程晗佯作无事一般,收起手机贴上许湛的身体,“没听见啊?耳朵长屁股上了是不?跟不跟?”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变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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