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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流言蜚语 ...
1
许湛的月考成绩没有让林漾失望,进步幅度在意料之中,可她总认为他可以考得更好。
二月二十七日,是紧随月考而来的高考倒数一百天宣誓,这一天许湛作为品学兼优的尖子生,高三学生中的佼佼者,理所当然地在站在了宣誓台上。
他笔直站立,昂首挺胸,精神抖擞,浑身上下散发着特属于他这般年纪的蓬勃朝气,正茁壮成长,即要成长为参天大树。一身干净洁白的校服他穿得整整齐齐,短发修剪得简单利落,洁净白皙的脸上全是专注的神情,俊俏的眉眼一改往常平和透着异常的严肃。
正是最青春,最振奋的模样。
林漾站在宣誓台下,许湛离她不远,口里念着千篇一律煽动士气的宣誓词,往日乏味的口号用他充满磁性的声音喊出来都变得极为好听,她望着此刻众人瞩目,光芒四射的他,眼神逐渐温柔,嘴角不自觉地抿出一抹笑意。
站在台上的,那是她的学生。他优秀,出色,让她自豪,骄傲。
“决战之巅,我必成功!”
最后一句口号许湛喊得气势十足,广播里他洪亮的嗓音有力地回荡,盘旋于校园上空,深深印入林漾的脑海。
台下热情高涨,她望见他的视线找到了她,不容察觉地对她微微一笑。
待林漾反应过来许湛已经转身下台,回到了班队中,晨光柔和,照得他平静的侧脸十分明亮。
倒数后高三备考的气氛更加紧张,开始每天去林漾公寓学习同时吃饭的许湛也抓紧一切可能学习,林漾时而从食堂打饭回来,时而挽起长发亲自下厨,准备晚餐的空档许湛就在客厅的大桌子面前安静学习。
林漾很关心许湛的眼睛,担心他用眼过度后架上眼镜,便要求他每天饭后休息十五分钟,或远眺或闭眼养神,总之不能看书,所以每次饭后许湛不是站在窗前看远处的海,就是摆弄林漾屋里各种各样的绿色小盆栽。
课后生活中更接近后,林漾和许湛相处得愈发自然,都逐渐放下了师生关系的约束,能够自然地聊天说笑,不再拘束。
林漾会笑许湛生得太帅气扰乱女生学习的心思。
许湛会不服气说他长得引人注目不是自己本意。
林漾说,第一次到平泽就迷路情急之下抓着他问路真是糗到底了。
许湛说,第一次遇见她以为是转学来读书的女同学还暗地笑过她路痴。
林漾经常被许湛奇异的想法给逗得忍俊不禁,笑出声来,许湛疲惫的神情会在她笑声中减缓,双眼变得神采奕奕。
高度紧张的备考是铺天盖地的暗灰色,因为高考在中国就是一个特别的存在,而林漾是许湛压抑时光中珍贵的一点活力星光。
每一个人都会对高考刻骨铭心,它决定今后的路,很长一段时间内影响着人生,它几乎用上了青春里最认真的苦读,最难熬的坚持……许湛就是冲这残酷备考战场最前方的战士。
他每日都感觉有把斧头悬在头顶,心惊胆战,忐忐忑忑,唯有每日放学后在林漾那间小屋才能够彻底放松下绷紧的神经,感觉到一丝正常生活的色彩,因为林漾从未使他感觉到压力,她对于高考接近只字不提,补习英语时也从不强调考试如何如何,只是一心一意地教着她的英语语法,如何更快速记住单词。不是工作状态的她依旧保留着些许校园女生的气息,卸下成熟,谈笑间神情仍略带娇憨,就像他同龄的朋友。
与她在一起即使只是几个玩笑,餐桌间一两句闲聊,也是很开心的,头脑里终于不再是复杂难解的数理题目,而是一片可贵的清明。
他很感谢林漾。
从心底喜欢和她在一起的时光。
那段时光安静,缓慢,富有光芒和色彩。
即便是最难懂的英语他也会很感兴趣,学得轻松且努力。
2
这天下午许湛一如往日地收拾好书本准备去往林漾的教工公寓,刚走出教室便听见走廊一边两个打扫卫生的男生窃窃私语,本想绕开他们离去可“林漾”两字意外从他们的口中跳进他的耳朵,语气异样。
微微眯起眼睛,许湛悄然退回教室,借着墙壁的遮挡听清他们的谈话。
“六班的实习老师,叫林漾的,长得真漂亮!真想她也来给我教书。”
“漂亮是漂亮,可现在漂亮的女人都是绿茶婊,她一个刚来老师能有这么大本领教高三英语?我听说不仅是学校未婚的男老师老去找她,连教导主任都三番五次地去她办公室献殷勤。”
“这么说她和那些人都有关系咯?”
“不一定都有关系,他们说她喜欢比她小的,勾搭男学生更多一些,你知道吗,她和那个级草许湛走得很近!好像是以教英语为借口,有人看见许湛进出她的教工公寓!”
“许湛啊!真的假的?这样也可以?”
“怎么不可以?许湛成绩那么好还需要补习?你想要也可以去找她啊,就说自己想学英语,不过人家一定看不上你。”
“嘿,得了吧,我可是很爱干净的,还重点大学的高材生,真不要脸……”
极其龌蹉污秽的字眼,在一记拳头下戛然而止,极重的力道打得对方猛然闷声咽下一口腥气,脑袋一阵晕眩。
冲出来的许湛站在两个男生面前,双眉直立,瞪大了眼,怒火中烧,眼里尽是不可压抑的愤怒,胸脯因为气急了而剧烈起伏着,如一头暴怒的狮子。
他一语不发地扑向受了一拳的男生,用尽力气将其按倒在地,狠力砸向对方的拳头没有停下的意思,另一旁的男生见状紧忙勒住他的脖子把他强行拉开,而被狠命揍了好几拳的男生得到解脱的瞬间便反扑他,他全力反抗,连拳带脚地和他们扭打起来……
怒火烧光理智,许湛脑袋空白,愤怒支配着身体欲将面前的两人揍得爬不起来,即便那样他也不会消气。
那些肮脏不堪的言词对他的刺激超出他的想象,像把利刃割断了他保持冷静的神经,待他回神时已经挥出数拳,手骨一阵火辣辣的泛疼,可他不在乎。
他在乎的是重伤她的流言蜚语,被人背后重伤的她。
他将她摆得那么高,小心翼翼地放在心底不可侵犯的位子,千分珍视,万分敬重。
任何人都不能侮辱她。
任何人!
在揍与被揍之间他一个字也没说,拳头就是他的语言,就是他对她的维护,那是他用尽全力道出的反驳。
性子些许沉静的他本就不善言辞,激动时更是吐不出半个字。
气愤到极点时许湛还生出一阵抑制不住的难过,被赶来的老师大力从地上拉起来时他蓦然哽咽,仿佛他才是流言蜚语中的主角,备受委屈的那一个。
他不清楚原因,也没有细想,只是面对质问高扬起下巴,保持一副无畏的傲然,坚定他行为没有丝毫错误。
高三生临考前打架很快轰动了领导,赶来的级长满面黑气,立刻把三个“惹是生非”拽去了办公室,许湛和另外两个同样鼻青脸肿的人靠墙站好。他眼神黯淡,沉默着把背脊挺得平直,冷漠淡然,好似座冰凉的希腊石雕,毫不在意级长和班主任苦口婆心的训教,一时间平日的好好学生有了不驯学生的模样。
他从不做自己认为错的事情,此刻也绝不会低头认错。
正被班主任逼着认错检讨时林漾急急忙忙地推开办公室的门,而他仍倔强抬头直视前方,目光落在对面雪白的墙壁上,只是在她走进时稍偏转了一下视线。
“林老师你也来了?”班主任已经送走五个前来看热闹的科任老师,面对林漾她本不好看的脸色更加阴沉。“就是普通的学生间的不和引起的打架,没什么好看的。”
能很明显地感受到林漾的目光,许湛知道她无声受下班主任泼来的颜色越过其他人,正看着自己。
“怎么回事?”她声音不大,仍很轻和,但听得出一丝怒气。
他终于转动眼珠,看向林漾面无表情的脸,喉结极其犹豫地上下动了动,最终无言以对。
深吸一口气,他看见林漾闭闭眼,放弃了询问。
她清楚他的脾气,温和却执拗,一旦决定沉默的事谁也追问不出半个字。
“他们谁也不说原因我们也不追问了,毕竟现在学生临考了,压力大心思复杂,不能逼得太紧。”班主任自然地接过林漾的问题,想赶紧打发走这第五个来看热闹的人“我只要他们认识到在这种关键时刻只能专注学习,认错保证以后不再犯就行了,马上就要晚自习了,因为这个耽误学习怎么行?”看着不停转动的挂钟班主任烦躁地拍拍脑袋“可是许湛这孩子,从头到尾一个字也没有。”
因为是临近毕业的高三生,更因为其中有一位成绩优异的学生,级长和班主任都不准备让事情再扩大,只要求三人道歉检讨,连一个警告处分都免了。
垂下眼帘,许湛准备在林漾的目光中坚持沉默下去。
“吴老师,应该先让他们去校医室看看,”继续和一个决心对峙到底的人较劲是没有意义的,何况是许湛这样刀架脖子上也不会低头的人,林漾看向班主任打算缓解她的情绪“万一伤到哪里更影响下周的一模考试,不是吗?”
“……”班主任皱起眉头,但没有反驳。
“至于道歉认错这种事情,我相信我们的学生是知错能改的,有时嘴上说改和决心去改是两回事对不对?还是要看以后表现的。”
明白林漾的意思,班主任想想后内心表示同意,比起浪费时间要一个不做实际作用的检讨,学生们用功复习最重要。
做思考般转转眼珠,班主任来回扫视面前的三个学生,似有些不甘心但没有办法,“既然林老师这么说,我也相信你们一定会改,道歉检讨这些表面功夫就不要了,这段日子只管好好学习,把时间用在该用的地方去。”顿了顿,意味不明地看一眼林漾“离晚修还有半个多小时,赶快去看校医和吃饭吧,要准时来上晚修。”
三个学生不紧不慢地离开,林漾在办公室停留片刻后也走了出来,她抬眼望去,许湛站在走廊转角的楼梯口等待她。
空荡荡走廊,他安静地站在那,校服脏了一圈,俊帅的脸上尴尬地挂了彩,已经停止流出的鼻血滑稽地挂在红肿的鼻头下。挺拔,修长的身躯站得像个固执的小孩。
林漾顿时感到好气又可笑。
心里还有点心疼。
尽管理解他一定实在出离愤怒才对人大打出手,但仍旧坚持他不应该有这种行为。
一直因为他有着同龄人少有的沉稳,她忽略掉了他本血气方刚的事实。
不希望他在当下重要时刻出现任何问题,他注定将辉煌闪耀,作为他所信任的老师,她想看见他站在更高更耀眼的地方,她也愿为此付出全力。
快步走近许湛,林漾看向他,刚想说些什么却在对视上他清澈且显得无辜可怜的眼睛,一时间竟什么情绪都没有了。
放弃之前心想的言论,她无奈地摇头转身下楼,走了两步发现后面的许湛依旧呆呆地站在原地,终于失笑“抓紧时间回去吃饭,一会还要晚修。”
愣神后,许湛一个激灵,赶紧跟上了林漾的脚步。
回到教工公寓,林漾二话不说立刻手脚麻利地将职工食堂买来的饭菜加热,刚背完几个句式许湛就看见晚餐摆上了饭桌。
他正要放下手中的笔去拿碗筷,却被她叫住,“去把手和脸洗干净,我给你涂点药再吃饭。”
他默默点头,听话地把脏兮兮的脸和手洗得干干净净,她找出碘酒,用消毒棉签蘸着一点点给他青一块,红一块的脸小心地涂着,是时不时还细心吹气,弄得他脸上凉凉,痒痒的。
他安静地由她给自己上药,深深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投下浅浅的阴影,像是不敢看她。
现在的她,林漾,令他困惑,一点不安,想要接近但不敢正视。
“真是旧伤才好又添新伤。”
林漾涂好药,收起东西给许湛盛了一碗白饭“下次不管发生什么事情都不要再打架了,可以用拳头解决的都不是事。现在打架下手都没轻重,要是出什么意外……该怎么办?”
她轻言细语地说着,声音中听得出她的无奈,话语不像是在教育,更像是心疼的规劝。
冒着热气的白米饭模糊了眼前,他抬眼,看向林漾,眼里有犹豫却同时含着坚决,这两种相斥的情绪以一种温柔动人的神情共存在他的眼眸中,“下次,同样的事我还是会动手的。”
顿了顿,他微微偏离视线“他们在背后侮辱你,绝对不能容忍。”
她愣住,心脏蓦然停住半拍。
第一次觉得他说话唐突,她瞬间恍惚。
他是,为了她才动手打架?
仅仅是为了无关紧要的,甚至她本人全不知晓的流言蜚语,他大打出手。
用这最笨拙,最坚决的方式,维护她。
表现得那么倔强,不顾一切。
想起办公室里他沉默的模样,她心间忽然涌起一股暖流,这暖流带给她前所未有的暖意,很微妙,让她惊讶,心疼,感动,甚至还带点喜悦。
被一个人这般纯粹的对待,很难得。
被全心全意维护着更是件不易的,让人惊喜的事情。
凝视眼前温柔的男孩,毫不在意他口中的“侮辱”到底是什么,她扬起一抹笑容,以此来慰藉为她无所顾忌的他,“谢谢你,许湛。”
她对视他温软的眼睛,看见里面一片清凌凌的,就是一个纯净的地方。
那个地方轻而易举地,便可以紧紧抓住她完全的视线。
“放心吧,无论他们说什么都无法伤害我。”林漾不自然地强迫自己移开眼睛,她拿起碗筷,同时意识许湛赶快吃饭“人活着谁没有被嚼过舌根,所以下次不必在意那些人,自己的事情才是最重要的。”
没有回答,许湛只是默默地开始吃饭,眼中倔强的坚持丝毫未变。
其实这样的沉默就已是他的回答。
无论同样的事情再发生多少次,他依旧是今天这样的选择。
此刻他眼里只用应该做与不应该做两种选择,任何事故轻重,值不值得,后果如何都不在他的考虑,顾及范围之类。
现在他的世界还没有灰色地带。
许湛低头飞快地吃着碗里的饭,看似平静淡然的脸,最终还是将内心的忿忿不平和不甘心表露了出来。
他的坚持,没有人认同。
竟然连她也不认同。
悄然看着许湛略孩子气的脸,林漾唇边微微扩散笑意,她对自己摇摇头,心里复杂的感受让她不知再对他说些什么。
很奇怪。
他分明还是带点稚气的小男孩,有时却让她感受到一个男人的可靠和高大。
3
高三的学业复习间高考一模声势浩大地驾到,老师和学生都相当重视这次模拟考,备考架势可想而知,许湛也在林漾辅导下紧张地复习着英语,力争冲刺全年级第一。
然而,在模拟考试第一天,许湛缺席了,整一个上午无论林漾和班主任怎样联系都找不到他。家庭电话无法接通,父母手机关机,林漾数次拨打他私人手机也是无限延长的关机。
林漾一个上午都无比心焦,在考场之中如坐针毡。
就当下午她准备冲到许湛家中去时,许湛面无表情走进了教室。他背后的许妈妈满脸憔悴,面对班主任的疑问只是一个劲地道歉,对上午为何消失却闭口不言。
考试铃声响起,林漾站在教室外,隔着擦得干净透亮的玻璃窗注视许湛。他开始答题的面孔波澜不惊,握笔的右手飞快地移动着,认真的一双眼睛黑得发亮。
他仿佛什么都未发生。
可她知道一定发生了很糟糕的事情。
两天的考试期间许湛面对林漾说的话不超过五句,他沉默得可怕,她也被迫沉默,有他在的气氛都无比压抑,像溺水一般,喘不过气来,这让她更加担心,感觉他随时要被情绪逼迫到极点,不知何时便要自我崩溃。
他一直安静,沉默,没有任何发泄口,像是不断灌入气体的封闭玻璃瓶,很可能下一秒不堪重力变得支离破碎。
他看似很认真的在做每一件事,事实却证明他每件事情都做得一塌糊涂。
她忧虑不安,有点害怕。
因为承受不住压力而发生意外的学生案例太多了。学生时代中,她的身边便有些许几个例子,意外发生前,大多也都和许湛一般,魂不守舍,闷声不语,无声中压抑着自己,似要将自己压迫到粉身碎骨。
她想,必须把他从现在的状态脱离出来。
不得不承认,对于许湛她比其他学生上心,大约是他们相处得最多吧,她最终对他还是偏心。
于是在一模结束的当天林漾在饭桌上问许湛“你有哪里想去?”
他望着她,许久,淡淡的说“海边。”
就这样晚饭后她碗一放,筷子往桌上一拍,带着他就坐上了去平泽海边的公交车。
坐上车的许湛看着窗外风景迅速倒退,仍有些茫然。
“我们是去……海边?”
“海边。”
“我还要上晚修。”
“刚考完,就当放松心情,我帮你请假了。”
“……”
没有异议也不再提问,像是顺应林漾又像是顺应自己,许湛安静下来,他头靠上车窗,显得很无力,仿佛整个身体的重心都放在了那片不薄不厚的玻璃上。
林漾欲言又止,没有将心事显露在脸上,她努力让自己表情轻松自然,然后和许湛一起看着窗外的景色出神。
一个小时的车程似乎很长,急速闪过的昏黄灯光,几条漫长的隧道,车窗边呼呼作响的风声,鸦雀无声的车厢,是整个路程的全部。
许湛和林漾并坐却偏转着脑袋,拉开了能力范围内最远的距离。
明知他心情极差,所以才这样封闭,可当她余光看见两人之间明明相近却很遥远的距离,仍莫名难忍心疼。
本不应该是这样的,不应该是这样的。
夜晚海滩宁静,延绵无尽,海浪进进退退,不紧不慢地拍打上岸,海面上升起来一轮圆月,皎洁明亮,月辉晶莹,泠泠地洒在细腻的沙地上,优柔清洌。
许湛闷声脱下鞋,在柔软的细沙上走了几步,出神片刻,就地坐下。
学着许湛样子,林漾脱下难走的高跟鞋在沙滩上无事般地来回走,最后干脆把双脚浸入海水,在他面前悠悠忽忽踩起水来。
她不是第一次看海,却是第一次见到晚上的海面,总觉得有些新鲜又有点怅然。
放眼望去,海面波光粼粼,上面是光亮的月亮和广阔无垠的夜空。海水很凉,淹过她的脚背又急匆匆地退回,还很顺便地带走脚底的细沙。一来一往,一去一回,如此循环上无数遍,永远不会停歇。
海风把她的长发吹乱,遮掩住了她看向他的眼睛
她不爱追究人的隐私,也不知该以何种角度,何种身份去开启话题,所以她很希望能等到他主动开口。
至少,发泄一下心情,让自己心中好受些。
他一定明白带他来海边的用意的,人不能一味地压抑自己,更不能在一件事情自我深陷,在高考之际更是不能出一点差错。
林漾在来来回回海水中走了很久,直到双脚都冰凉得几乎没有知觉才走回干燥的沙地,像认输般无奈。
许湛一直对着海面出神,年少的眉头上刻着本不属于他的深沉,她看向他,随手挽了一把长发安静地坐到他身边。
就在她犹豫是否要先说一堆听似高深难懂的圣人名言来开导他时,他淡淡地开口,“老师你不用担心,我没事。”
“……”
“刚刚终于静下来想了很多事情,可忽然发现想那么多却是并没有什么用,过去发生的不可能改变,未来的事情依旧未知……是我太幼稚了。”
“唔,你能说出这样的话,我很欣慰。”林漾轻笑,拍拍他厚实的肩膀“无论发生什么事情,它有多坏,有多糟糕,它都不会久远,在坚强的意识中它终会过去的,好事情就在它的前头。”
他望向她,注视上她认真,无限温柔的眼睛,展颜一笑,温和清恬。
月光柔软地洒下来,覆在许湛的笑容上,雪白的,澄澈的,光莹的。
林漾恍然愣神,刹那间如同中了某种魔咒。
她总想不出事物来形容他给她独特的感觉,然而此刻她终于意识到了一个恰如其分的比喻。
月光。
纯净,剔透,明明很贴近却依旧很遥远。
就是许湛。
海面飘来远处传来游人的吼叫声,声音被风模糊,林漾眨眼,连忙回以笑容来掩盖方才的失神,她对他柔声说“很多事情你不愿意说出来也没有关系,但是别把情绪中憋在心里,可以适度发泄一下,自我调节,就像刚刚大喊的人那样。”说着她便站来走了几步,对大海吼出一声连自己听了都有三分颤抖的喊声。
“其实做高三老师,带着你们迎战高考,我压力山大啊。”微微喘口气,她翩翩转身,“不过现在舒心多了。”
教书育人是她从小的梦想,这个梦想随着她努力的成长逐渐实现,可她慢慢发现世界上没有任何一件事情是容易的。
她该怎样做才能成为一个好老师?
不至于多年以后被学生回忆起来,气愤地骂她误人子弟?
她自实习以来就常常因此失眠,担心的事情,思虑的事情太多,她经常被一堆有的没的挤破脑袋,夜晚寂静无声,她躺在异乡的床上,也很想家。
每个人都有自己担忧,困扰,难以解脱的事情,懂得排解便好,生活总是要继续,总是要朝着更好的方向奋进。
默然凝视林漾良久,许湛一个激灵地站起来,冲着望不见尽头的海面爆发出叫喊。
歇斯底里的吼叫将低沉的嗓音拉扯沙哑,同时也将他逞强维持的平静无事撕得粉碎,他一遍遍用尽全力地叫喊,像是要抽空身体每一分力气。
天与海之间,空空荡荡,如不见底的黑洞,只回荡着他迅速沙哑下去的吼声,悲凉又脆弱,动摇了林漾心底那份疼惜。
很快,许湛再也呐喊不出声音,他无力的弯弓下腰,脸悲伤地埋进双臂之间,海风中隐隐约约传来难以压制的呜咽声,林漾默默上前去,手抚上他的背脊轻轻拍着,动作无比温柔。
他肩头不自觉地颤抖两下,片刻,他轻微向前倾斜一个弧度,低垂的脑袋抵上她单薄的肩膀,他的额头就这么轻轻触碰到了她凸显的锁骨。
郁积在心头上的闷气和沉重,逐渐消散,哭出声来的一刻是难以言喻的淋漓畅快。
他终于得到了一个发泄。
也终于找到一份安心,就在她的肩头。
待到许湛平复心情,林漾又带上他坐上回程车,回到学校恰好晚修结束。
许是一直绷紧的神经得到放松,许湛上车后不久便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脑袋摇摇晃晃,别扭地转了几圈后,重心一偏,落在林漾肩上。
肩头一沉,轻轻颤动两下,鼻间瞬间混入一股薄荷味清香,林漾感觉到许湛柔软的发丝摩擦她脸颊,轻微的呼吸有节奏地拍打着她的脖颈,不禁屏住呼吸,顿时动也不敢动,耳边一时间除了越演越烈的心跳什么也听不见。
这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又让她忆起他们遇见那帮流氓的夜晚,那个时候他和她大概也是这样近的距离。
她也能感觉到他的呼吸,闻见他身上清新的薄荷香味。
小心翼翼瞄向睡得平稳的人,她看见他纤长弯翘的睫毛,就如停息的蝶翼,还有他终于舒展的眉头,以及他俏若刀削的鼻尖。
确实是生得好看。
就在她凝视他出神时,车子一个颠簸,肩上睡着的人几乎要摔下座位,她眼疾手快托住他的头,动作小心轻柔,将他稳在自己肩头。
怕弄醒好不容易得到休息的他,她不敢动作,有些紧张地观察。只见他微皱一下眉头,并未从睡梦中醒来。
她暗自松了口气。
一个小时车程,竟不知来返的区别会这样大,去时漫长煎熬,回时宁静安心,时光转瞬即逝,路程之中的灯光,隧道,风声,全然消失,是剩下耳畔轻微的呼吸声。
汽车到站,林漾轻声唤醒许湛,陪他回校拿取书包,来到教室时离校铃声已经响过三遍,铃声尾音飘荡在夜空,将晚间校园的寂静拖得老长。
林漾坚持送许湛到校门,许湛也只能乖乖从命,他和她走出教学楼,来到狭窄的石阶道,路灯投下橙黄的光亮,覆在他们身上,影子在光下被拉得很长,在光线的尽头他们的影子,交接重叠在一起,昏暗之中分再不清谁是谁。
也许是在海边说得太多,此刻回到熟悉环境,他们之间却没了话语,只是随对方的脚步走着,安静且缓慢,短短的石阶道竟让他们走出了绵长的感觉。
终于来到铁栏高驻的校门前,许湛转眼望向林漾,她站在他身旁,安静温柔,黑发微微反射着微弱的灯光。他露出如释负重的神情,唇边渲染开浅淡的笑意,“老师,今天谢谢你,真的,我现在好很多了。”
低眉浅笑,林漾拍拍他手臂,做出加油打气的架势,“没事,你打起精神就好,早点回去休息,明天早些来上早读。”
盯着林漾的脸庞,许湛不由深呼吸一口气,他拽紧书包带,笑着点头“好。”
目送他小跑着离远,林漾的目光一直追随他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街口最后一盏路灯下,她才慢慢转身离去。
4
一模后的两天是周末,学校为了给老师充足的时间批改试卷和开展一模结果研讨会,随便给高度紧张的高三学生放松放松,便取消了周末两日的小型模拟测试和讲课,改为学生自主选择回校自习。
这种不强制,不限时间的自习让所有学生都松了口气。
许湛本和林漾商量好了,这个周末晚间两个小时补习照常,他会准时来到教师公寓。然而等他背着教材和练习来到林漾公寓时,却敲不开门。
因为上次不痛快的流言蜚语,避免引起同公寓老师的注意,许湛没有继续敲门,而是掏出林漾给他的备份钥匙打开门,悄悄地走了进去。
林漾身为高三老师,往往很难准时下班,总会迟个十几分钟到公寓,为节约许湛的时间,她便给了许湛备份钥匙,让他可以准时回到公寓做题,待她回来再与他讲解。这样既节省时间又保证学习效率。
这把钥匙许湛一直小心收着,只要是上学都带在身上。
走进房间才发现林漾在里面,只是趴在桌上睡着了而已。
见林漾趴在桌上睡着,许湛便细心放轻动作,他轻放下书包然后悄然走近林漾,她身上盖着一张薄毯,似乎睡得很深,呼吸有些混乱,一头黑发些许散乱地散开在桌面,耳边的碎发遮住了她一半的脸,以至于许湛看不清她此刻脸色,只觉她也许是工作太过辛苦需要小憩片刻。
站在桌子边踌躇,许湛思考片刻决定让林漾好好休息,自己先在一旁完成练习,就在他转头的同时,林漾转过头,耳边黑发垂落,露出她通红的脸颊以及紧蹙的眉头。
心中顿觉不对,许湛立刻试探般的呼唤起林漾“老师,老师?醒一醒。”
林漾像是陷入了昏迷般,毫无反应。
许湛始终没能忍住,上前去,十分小心地轻碰了碰林漾的额头,指尖似触碰上红铁块一样灼烫!
被吓得竟不自主地后退半步,许湛瞬间明白怎么一回事。回想片刻,昨夜冰冷且持续的海风很可能就是林漾高烧的原因。
心间又是内疚又是着急,许湛一时乱了手脚,再三的呼喊也没能叫醒她,他也不忍过分,便放弃了唤醒她的打算。
眼前人火红的脸蛋落入眼中,他摇摇头,神情担忧,万分无奈,望见林漾被薄毯下成一团的身体,他又从一旁抱来厚毯子给她仔细盖上。
他小心掖角的动作到她颈边赫然顿住,指尖触碰到她滚烫细腻的肌肤像是触电般,一时间无法动弹,手指和心脏都有种酥酥麻麻的感觉。心脏跳动加快,忽然意识到什么,他缓缓收回手来,默默望着她脸庞出了会神,才逐渐收回落在她脸上的目光,轻声走到书桌边完成练习去了。
客厅里,许湛坐在书桌另一边静悄悄地,万分小心不发出一丁点声。
时间悄然无息地伴着指针的转动流逝,当许湛完成练习已经是一个小时后了。
将练习整理整齐放在桌上,窗外的天空缓慢晕染开点点墨色,呈现出橙红和淡墨错交相融的景象,最后一道夕阳投射进房屋,拉出道长长倾斜的光线,映在许湛所坐的书桌上,映在林漾神情缓和的睡颜上,铺上一层浅薄的金纱。
许湛再次走近林漾,她脸上已布满细汗,在夕阳金灿灿的光芒下,她的脸上看起来闪烁着一点点微小的光亮。见她开始退烧,许湛连忙从厕所中拿出温热的毛巾为她擦拭脸部,他动作轻柔至极,像是在对待一件紧要的宝贝,一点力度也舍不得使上。待擦干净脸上的汗珠,他又重新清洗了毛巾将它折叠好,放置林漾的额头。
随着一点点退烧,林漾呼吸恢复浅淡缓慢,神情也缓和下来,夕阳光芒笼罩着她,面容恬静。仿佛她睡在一副绚丽的油画之中,闭眼浅眠,不知觉间被神覆上了一层永恒,不褪色的色彩,成为了时光中一段恒远不变的静好。
突如其来的心猿意马。
许湛只觉恍然之间,心跳如鼓,胸腔膨胀得厉害,他鬼使神差地伸出手,如同所有想触及向往之物的人一般,想要去触摸林漾渗透着红润的脸……但在近在咫尺之处蓦然停顿住。
大脑中一片空白,潜意识在隐隐警告他,手臂不能再前进分毫。
他也不知此刻自己是怎样的感受,身体如漂浮在空中的白云,飘飘荡荡,浮浮沉沉。
夕阳投在身上,异如往常,淡淡的温度灼热如火,烧在他皮肤上浮出若隐若现的红晕。
慌乱收拾心神,他再度动作极缓地收回手,转过头不再去看林漾。
就在这刻,林漾设置的闹铃在她头顶响起,如喇叭吹响在平静的清晨,瞬间醒人心神,就算是林漾这样因病昏睡的人都清醒了三分。
许湛惊慌,立刻转过身,一时手足无措。
她恍恍惚惚地睁开眼睛,像雾里看花一样看向眼前的人,喘息间吐出干涩的字节“许湛你已经到了?”说着便双手撑起身体想要起身,许湛见状又紧忙上前,紧张地开口“你发烧了……老师,今天就休息吧?”
“休息?哪有那么容易?你的时间多宝贵?而且一个小时后还要去开研讨会……”从沙发上站起来,林漾只觉脑袋一沉,身体一轻,又无力地跌坐回去。看得许湛心都拧成了一团,连声劝说“老师我已经做完题目了,讲解留在明天吧。你之前发烧得很厉害,就休息吧。”
抚了抚自己的额头,林漾摆摆手,绯红的脸上飘上一丝笑意“低烧而已,你的题必须讲解,研讨会也必须去的,高三的任何一个会议我都不能缺席。”
林漾清楚自己已经在退烧,昏睡之前吃的感冒药终于起了效果。
她昏昏沉沉望向面前的许湛,对方一双清亮发光的眼睛正牢牢地锁定着她,一脸孩子样的坚持,看得她不由绽开一抹微笑,“许湛,我是个老师,也是个成年人,这点小病没什么大碍,影响不了什么的。还有一个小时,给你批改讲解完后,休息一下,然后再去开会,没什么大不了的。”
许湛一言不发,依旧望着林漾,全然一副革命战士拦阻敌人的坚定神情。
“之前头痛的时候已经吃过药了,我不已经在退烧了吗?你就放心吧,小小年纪像个小老头一样,磨磨唧唧,紧张兮兮。”
林漾微笑,费劲摸过书桌上的卷子开始给许湛批改试卷,许湛只好听从着,安静地坐在她身边。目光从她一笔笔划改的纸面缓缓地,鬼使神差地转移到她通红娇嫩的面颊上。静默着,又一次看愣了神。
这一次的讲解许湛不知道自己听进去了多少,他脑海里徘徊着林漾沙哑干涩但依旧轻柔的嗓音,各种英语词汇和语法串在一起像首动人心弦的歌谣。他也不知看懂了多少英语语句,只恍惚觉得自己视线都停留在林漾的脸上,无论怎样都挪不开,绯红的脸抹着夕阳余晖映入眼帘,烙印上心坎,滚烫且酸涩的情绪情不自禁地充溢满心膛。
天色的完全暗下时,林漾讲解完题回到房间休息,许湛独自收拾完东西走出教师公寓,感觉很疲惫,他单手拎着书包,外套搭载肩上,领子翻转了也不去整理,少见的松散形象。
路过宿舍楼下格格框框的信箱,许湛忽觉脚下踩住了什么,低头一看,是一封信件,不知是从哪个信箱中掉落下来的。
弯身捡起信件,疑惑地翻转过来,笔力劲挺的钢笔字进入他视线——
致林漾。
沈安。
沈安这个人许湛是知道的,才来学校工作两年的男老师,教化学的,实习时期还曾经给高一的许湛上过课。课教得好,长得也英俊,一米八七的高个子,精壮削瘦,五官英俊,轮廓分明,幽默风趣,颇具绅士风度,一度迷倒不少女学生和女老师。
应该是林漾开信箱拿报纸的时候带落的信封,她订阅了英语报纸,每天都会开一次信箱。
这个人怎么会给老师写信?
皱起眉头,许湛神色古怪地高举起信封,对着路灯光亮的方向仔细端详起来。
里面一张小纸片,上面写的什么却是看不见。
回想起校园传闻林漾正在被好几位男老师追求,许湛微微眯上明亮的双眼,眼底晃荡起意味不明的波澜,手指在信封上反复摩挲着,像是要把上面磨穿洞似得。许久后他长舒一口气,将信封重新投进写着林漾名字的信箱。
校园路灯陆续亮起,高三教学楼全然被点亮,每个教室都明亮着,不少学生在里面奋笔直书,冷清的校园还隐隐听得见教学楼里簌簌的翻页声。许湛走在校道上,能清楚感受到几十米之外传递出来的紧迫感,他瞟了一眼教学楼,神情略显黯淡,最终选择转身,若有所思地向校门走去。
修长的背影在昏暗光线中孤零零的,像狭缝中孤立无援,竭力求生的一株小草。
新的故事和大家见面,还希望大家喜欢。更新次数和时间择期会尽力做到勤奋更新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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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流言蜚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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