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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龙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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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从办事厅退了出来,躲到窗后观察着。
卫兵把灯点上后,大帅便踏进了屋内脱了披挂,露出镶着红龙图案的黑色长褂,右手拇指戴着象征他身份的白玉扳指,身姿气魄似是雷霆万钧。
哑老板透过窗檐的一条细缝看到了灯下那张流光溢彩惊煞万千的脸,挺阔的眉骨,精致的眼睛分翼在细挺的鼻梁两侧,下颚线条完美到像用量尺一分一毫比出来一样。
而当他抬起脸,冰冷如霜,给人的感触就是夏花在极寒的冬季里瞬间枯萎,巨石摇摇欲坠于悬崖尖的窒息感。
大帅背靠着窗外两人在案桌上批示着文件,偶尔抬头目视前方时确是突然顿住了,他推开圈椅走向墙上的那副题字,扬手拿住了红线吊着的铜钱,看得很认真。
糟了!
哑老板心里一惊,他刚才看那枚铜钱时把反面翻转在上了,本来应该“镇宅之宝”四字在上面的。
与此同时,大帅突然转过脸来,冰冷的眼眸如狼盯住猎物般隔着窗户锁住了他的视线。
霎时间哑老板收回窗缝下的目光,屏住呼吸,拉了一把长明:快走!
“孙副官。”
被叫做孙副官的人听到办公厅里传话便低头颔首走了进去。
“大帅。”
大帅转着拇指上的玉扳指,清冷的声音犹如寒风刮过耳际,嘴角流出一丝很淡,很轻冷然的笑意。
“府里进了贼都没人知道么?”
“大......大帅?......”孙副官额头急冒汗,“是我疏忽了,我马上带人搜。”
“把府里的出口都堵上,别让人进来这么容易出去也这么容易。”
“是是......一定不会放过!”
“今天晚上负责巡视办公厅的卫兵都给我毙了。”
孙副官耳中钻入飘飘荡荡令人不寒而栗的一句话,顿觉森然胆颤,他把头埋得更低着急地退了出去,“是。”
随着两声枪响划破宁静的夜空,府里的卫兵召集在一起,点上火把,孙副官分了几队,里三层外三层守住大帅府的各个进出口,他自己则带人搜进了别院和内院。
“睁大眼睛瞧仔细了!放跑了小贼一个都别想活!”
一间屋一间屋地亮起,漆黑如墨的大帅府顷刻间连亮如白昼,尤其当探照灯照在房顶和地面上的时候,连皮靴蹭蹭跑过扬起的飞尘卷土颗粒都看得一清二楚,在这样的条件下,谁都别想在眼皮子底下逃脱。
长明和哑老板藏在花园池塘的一片密林里,林间的厚雾浅浅地在他们身边散开,逐渐消失这最后的天然屏障。
“这下玩大了,东西还没找着就要喂枪子儿了。”长明摸出腰间的弯月小刀扔给哑老板。
做甚么?哑老板有些突兀。
“这东西还是给你用,待会儿要真打起来了我下手没轻重伤了人罪名就更大了。”
哑老板一想也是,突然记起这人还是出家的和尚。
刺目的探照灯扫到两人身上的时候,哑老板就知道,今晚难逃一劫了。
他拽着长明飞速地穿梭在密林,边跑眼睛边打量着前面的建筑物,锁定了一堵马厩前两人高的院墙后,哑老板心里有了数,拉着长明往那处跑。
卫兵此刻在他们身后一波波袭来,子弹啪啪出膛,打在树上嗖嗖冒烟。三个卫兵举枪在后近在咫尺。
刺啦______
数道带着凌厉刺耳的风刃从哑老板袖口挥出劈来,那一把弯月小刀摊在他掌中在指缝间灵活地转动,划破一个卫兵握枪的手,一声惨叫后,枪掉落在地。
卫兵掉反枪尾狠狠向他捅来,哑老板侧身避之,低身一记令人眼花缭乱的反腿劈向卫兵的脑门,一下把人劈晕了。
弯月小刀抵着枪,刀刃钢枪相接处刺啦啦的刮磨声使人牙根发酸。
长明推翻一个抓住他衣袍的兵麻圆一样顺溜地滚下土坡,转身再看哑老板那一套令鸟雀惊飞行云流水的打斗,神经被狠狠震了一番。
个哑巴这么能打!考过武状元吧?!
层层围击的兵越来越多,长明正急措慌乱处,倏地大叫一声,屁股挨了一脚,被哑老板踹上了那两人高的围墙!
“喂喂喂你干嘛!”长明头朝着围墙外边身体倒挂还未完全翻过去,哑老板一脚抵着一个卫兵一个箭步冲过来往他背上再来了一掌,华丽丽把和尚倒栽葱推到大帅府外了。
“跑了一个!出去追回来!”
大帅府门大开,一拨人追着长明去了。
剩下的把哑老板围住,展露锃亮的枪口。
哑老板立在寒风中,没有继续反抗。
孙副官拨开卫兵,大帅在后面踩着军靴走了过来。
大帅寒冰般的眼眸底下暗暗显露的怒意泄在嗓音中:“你动了铜钱?”
哑老板被这阴冷的气息环绕,手心有些冰凉。
还未等谁有反应,便匆匆跑出一个兵在孙副官耳边说了几句,孙副官再转达给大帅;不知是什么样的几句话,让大帅脸色一变,拂开披挂就要出府。
“大帅,这贼该如何?”
“先关了。”
丢下一句话,大帅便消失在众人的视线。
......
堂堂大帅府竟造有内部监狱,哑老板也是被人押进来才知。
这地下监狱深入大帅府中心腹地,一路楼梯下去不是一般格局的四通八达设有几十间牢房,里面只有一条路,无拐角,看不到尽头的牢房在何处。
漆黑湿漉漉的牢间滴着水,“啪嗒啪嗒”......在连扇窗户都没有的封闭监狱中这种声音,对耳朵是一种煎熬。
哑老板被关进开头前面的一间牢房里,他留意了一下,这个地下监狱没有人把守,一片死寂,整个监狱关押的好像只有他一个人;这地方与外面完全隔绝,估计就是火炮打过来也损害监狱厚墙的半分。
也不知道那和尚有没有被抓到。
哑老板蹙眉,暗自担忧,可他被关在这没着没落瞎担心又有什么用?干脆倚在墙根闭目养神想想后面大帅来了该怎么办。
不知何时,外头霜露压住枝头黄叶,皎白月色匆忙退了场;一道电光撕开千层乌云聚顶劈下,继而轰越的滚雷嘶吼震耳欲聋,哑老板睁开眼,背上湿了一片,墙上湿漉的水渍浸染了他整件长褂。
哑老板摸摸发痛的额头,他竟不知自己何时昏昏沉沉地睡过去了。
“你还好么?”
哑老板一怔,他明显听到清悦的女声环绕在他周身,四处看却又不见人影,仿佛这声音是凌空传来。
这里......难道还有人?
“这监牢里阴寒潮湿,你睡着了会生病的。”
如缥缈的青烟袅袅升起,哑老板感到说话的主人极为虚弱,风一吹就要散般。
哑老板站了起来,扒着铁柱想极力找到声音的来源,可视线有限,他只能看到前面一条路的黑;他又不能说话,没办法回应那个姑娘。
过了一会儿,她又说话了,“我被锁住了,没办法出去,我就在最后那间牢房里。”
监狱大门吱嘎灌进大波冷风,一个卫兵过来,听上面的安排把这小贼提出去。
“老实点啊!”卫兵警告一句,掏出钥匙准备开门。
哑老板一声不吭暗暗靠近卫兵,等钥匙插入锁中拧开那一瞬间从铁栏杆里伸出手抓住他的后颈直接带动他的脑袋撞上铁柱,撞晕了这人。
拿到他身上的钥匙哑老板立即出了牢房往着尽头那间黑暗的房间走去,入目的那一刻他张口结舌,微弱的光下,可以看见一只石龙镣铐铁链锁着,正是一只单角貔貅。
这正是他要找的石龙,而那个姑娘的声音,难道是从它身上发出来的?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谁会相信被拜为神兽供奉的是一位女子?
然后,在幽暗的牢房中,哑老板看到那只石龙周身开始慢慢扩散起烟雾,千丝万缕穿进笼罩着石龙的身体,像清晨极美朦胧的迷雾,带着些许青草的芬芳萦绕在鼻间;白烟逐渐消散,生出一个女子的身体,微卷落在肩头秀丽的黑发掩映着脖间雪白的皮肤,一身淡黄的汉服包昀优美曲线的身姿。
唯一那张灵动的脸被苍白无光,看起来十分虚弱,哑老板看到在她的额间,有一只金色的小角,昭示着她不是凡人。
石龙微微启唇:“我叫仲之。”
“你......神龛山的那只石龙便是你?”哑老板做着手势。
“是的,”她点点头,转而又摇头,“也不能这么说。”
“......?”
“我听到外面的声音了,是你动了府里的一枚铜钱吗,‘镇宅之宝’。”
哑老板稍一点头。
仲之向他欠身,身上的铁锁也因为她的动作哗哗响,十分沉重,“谢谢你。”
哑老板:“虽然我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但现在还是先离开要紧。”
他拿出从卫兵身上捡到的钥匙欲给她开锁,却被制止了。
“没用的,解我身上镣铐的钥匙在大帅手上。”仲之张口,“我失去了法力,虽然你动了铜钱能让我恢复意识变成人形,但这只是暂时的,我很快......最迟天一亮,我就会重新变成石龙。”
哑老板衣袖中拿出一枚龙纹通宝的恶钱,展在她的眼前,“你能否告诉我这钱币的来历,大帅将你关在此处,是与它有关吗?”
仲之默默地伸出手掌将它接过,目光黯淡,卷而微长的睫毛细微的颤动,口中轻喃一人的名字:“日捃......”
她抬眼,低声道:“我只是石龙的一部分,日捃,是另一部分。”
相传神兽貔貅是转祸为祥的吉瑞之兽,有辟邪、开运、镇宅、化太岁、促姻缘的作用,古时更是常用貔貅作军队的称呼。貔貅乃神物,常人不可见,尤其有一两角貔貅更是极圣瑞兽。
“其实,谁都道貔貅,但没有谁知道,两角貔貅并不是一个神兽,而是两只神兽的分饰体。貔为雄,貅为雌。”仲之说,“我便为雌性的貅,日捃是为雄的貔。”
“貔与貅融合便是两角貔貅,生来衔一镇宅之宝的铜钱,只要衔有这枚铜钱,就可以给人带来财运,同时也是我们的法力来源。然后......铜钱被拿走后,我和日捃分离,虽然仍能造铜钱,但因为我们分离后造出的铜钱维持一段时间新币的样子就会自己变成恶钱。”
哑老板:“所以现在京城所有的龙纹通宝就是你们各自造出的。”
“是的,我和日捃所造的铜元略有不同。”
“怪不得铜钱有两种图案,一个分别一角的兽,另一个上面神兽多出一角。”
仲之:“镇宅之宝五行属金,他在那天酉时金旺的时辰对铜钱祛了法,摆在府门正南厅里,封住了我的法力。”
哑老板问她,“我只见你一人囚在此处,那另外一个人在哪里?”
“他把我和日捃分开了。”
仲之蓦然戛然而止,紧紧盯在他的身后。
哑老板神经一紧,感觉背后刺来一道强烈的视线,阴冷森然。
大帅慢慢走来,唇边含笑,眼底确是冷彻至极。墙上火把照着他面如冠玉,一开口,语间却是句句藏针:“仲之,十六年恍如隔世,我们总算再见面了。”
......
仲之从石龙修成人形睁开眼看这个世界的那一天,看什么都是新奇的,她转着裙子在林间跳舞,搂着猕猴叉开腿坐在树枝上像男孩子一样没规没矩,半空中飞得好好的麻雀让她挥手给捉住了。
“你这只鸟怎么那么小啊?”
仲之捏着麻雀的翅膀很惊奇:“这么小的翅膀也能飞吗?好厉害。”
仲之此刻还不知道,以后会有一个男孩,教她‘麻雀虽小五脏俱全’这句话。
她在树林间欢快地唱歌,追逐蝴蝶鸟兽,尽情享受她成为人以来美好自在的日子。仲之摘果子的时候让熟透溅出来的果汁脏了一手,于是她捏着裙边来到河边,河面波光粼粼,倒映着仲之的模样;她额上那只金色的小角发着光,比太阳还要闪亮。
“角変不进去,还不够像人......会被别人当成怪物吧?”仲之两手郁闷地撑着腮帮子,有些嫌弃地掰了掰额上的角,还是有点痛的。
作为一只对自己人形模样尚在嫌弃中的貔貅,仲之暂且就在树林里住下,想着等什么时候修行成功把额上这只角变消失在去人类世界好好转一转。
直到在一天阳光普照的下午,一个浑身是血的人类少年闯进了她的世界,掉进了一个猎户为了捕捉兔子野猪所设置的陷井里。
少年微弱的求救声惊醒了正在树洞里浅眠的貔貅,仲之挠挠乱糟糟的头发,走出了树洞,循声找到了少年掉入的那个陷井。
少年意识已经有些不清楚了,半边脸糊上了血,只看见洞口处一个背光的轮廓,左瞧右瞧地盯着他看。
“救我......”
“你怎么了?哎哎,不要晕过去啊!你等着,等着!”
仲之慌慌忙忙地,竟忘了可以用来当绳子的让她在树间荡来荡去的树藤,脑袋一冲,变出了自己的尾巴抛到洞口。
“快抓着爬上来!”
少年仅存一点气息,顽强地抓着那条“绳子”爬了上来,一到地上连手里抓着的是什么东西都没来得及看清就昏死了过去。
仲之力气比牛还大,扛着他去的河边,把他身上的血洗干净了。当那张血乎拉碴的脸被洗净露出俊美非常的原貌时,一向嫌弃自己的仲之更受打击了,气哄哄地捡起一块石头梆铛砸进河里,指着水面上倒映的脸:“你怎么这么难看?为什么要有角?”
劈里啪啦燃烧的火堆照亮了小树洞,向男孩源源不断渡去热气。
“这是......哪儿?”
他睁开眼,上方就是一张放大的脸,圆圆的眼睛几乎没有棱角,就像包子一样,男孩当时以为,那是一只老鼠的眼睛,当然,也有点像金鱼的眼睛。
仲之看到了他的眼睛,比想象中的还要好看,她以前是石龙待在洞里的时候,每天晚上仰望的月亮就是他眼睛这个样子的。
“你长得真好看。”仲之说。
这么突如其来的一句话,把他的脸都烧得有点红了。
他是寒风料峭下凝成的冰刃白霜,忽然遇到一束温暖的阳光,刹那间,仿佛冰原上开出了灿烂的花朵。
“你......”少年眨了眨眼,目光突然聚集在仲之的额头上,“金色的......”
“呀!”仲之像被踩了尾巴的兔子,捂着额头跳出去好远,摇头晃脑口中喋喋不休:“我不是妖怪不是妖怪不是不是!!......”
少年:“......”
这不就是承认自己不是人了吗?
“那个,”少年怔忪片刻,对她说:“我没有怕你。”
仲之闻言抬头:“真的?”
“嗯,那个,那你是什么妖......咳,不是人那你是什么?”他及时换掉了即将脱口而出的妖怪两字,好歹没给仲之留下心理阴影。
仲之头上的阴霾惘若流水淌过无影无踪,指着自己,语气跟街市上卖猪的屠户甩卖自己的猪肉如出一辙,“我是只貔貅,貔貅,你认识吗?”
“貔貅?”少年摸出腰间的一块衔红线的玉雕貔貅,“是这样的吗?”
仲之对那只玉貔貅很是喜欢,摸摸看看,说:“我的原形没它好看,我有獠牙和尖爪子的。”
“我有名字的,叫仲之。”仲之突然高兴起来。
少年嚅动唇口:“我是朗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