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其野》登风

7、龙钱

　　“你看。”
　　他从几百个铜板中选出三个来，摆在桌案上指给长明看。
　　“这三个铜板，不是一样的。铜钱正面的两兽，左边头顶有一角，右边除了有第一角，额前还有凸出，像是第二角。第二枚铜钱，左右正好相反；第三枚，都长有两角。”
　　哑老板心生疑惑，铜钱的每一枚都应该是一模一样的，怎么会允许图案不相同？如果是铸币时的粗心和不严谨所致，那就应该只是极少数，而他这几百个铜板中，都尽是这三种图案，数目相同齐平，总不可能铸币时会有这么多残次品吧？
　　“你之前也用恶钱换了龙纹通宝，让我看看你换来的那些铜板。”
　　果然，与之对照，长明换来的那些龙纹通宝中同样存在三种不同的图案。
　　一枚龙纹铜钱，有三种不同的图案。
　　就像是一条舵上的三个分支。
　　有谁会费时费力把一个铜钱铸成三种形态？这说不过去。
　　真相像是沉在深海海底的巨石，把哑老板忧虑重重的心也在向下拉，长明细细地盯着铜钱上的纹饰，飘渺的声音如同跳动轻弱的火苗。
　　“在所有神兽中，只有貔貅有两种形态，一角称为‘天禄’，两角为‘辟邪’。难道这上面的真是貔貅？”
　　长明神色复杂：“可是这三个图案里还有一个双角貔貅，貔貅都是单角，两角貔貅那是传说中极为罕见的。”
　　哑老板动了动唇，心里不安，揉着发痛的额角疲惫不堪。

　　民国十年，是年京城，两桩民生大案盘踞各大报章，一是“亲铸轻铜拒用”风潮；二是年中开始米价大涨，《北京日报》称，“米价涨至十四元，江河各帮米船，近日竞无所到，乞丐沿路抢饭。”
　　之后，又升格为“米店领照问题之争持益迫，”公共租界和京城，米店一律停业。
　　原来一担大米四元涨至现在的十四元天价，百姓再也吃不起米。不仅连米，两月后，面粉一包三元涨到七元一包，猪肉一斤零点四八元涨至两点零七元，活鸡零点三七元一斤涨至现在的两元一斤......
　　所有的粮食日用品疯狂涨价，金融紊乱全面崩盘，然而令所有人都没意想到的一件事紧跟其后。
　　哑老板这天去账房，打开箱子，触目的是一片惊人的景象：他那几百个龙纹通宝，全部钙化变成黑乎乎的一片，残破不堪，分明变成了恶钱！
　　震惊之时，长明拎着一袋东西进来，看着哑老板箱中的残破的恶钱，他皱起眉，倒出自己布袋里一团黑乎乎之物。
　　“哑巴，我手上的龙纹通宝也跟你一样，全部变成了恶钱。”
　　“不仅我们，”长明语气沉重：“老王小贵他们也都是，我想......市面上所有的龙纹通宝，也一夕之间全部变成了恶钱。”

　　新币顷刻间变成恶钱，这是接踵而来最致命的打击，老百姓用所有旧币换来的新币，现在全部变成无法买卖交易的废物，京城数十万人已经是倾家荡产的绝境，而那些富商仍旧是富商，反而较之以前更富，他们用换来的新币早兑了银元，手中还掌握着米面粮店铺。
　　《北京日报》上写明：市面所流通的之铜元，可用者不及十之二，其余将尽成为无用之废物。经查，京城流入极劣龙纹通宝铜元两千六百万枚，九成都在平民百姓手中。
　　京城街市之上，米粮店紧闭，随处可见百姓饿死在街头，乞丐争食，地里的棉花收价低卖价高烂在地里没有农民收。
　　两月下来，京城饿死八万人，市上唯一可见的就是拉车捡尸的大爷老汉，一具具的孩童大人只剩下皮包骨的饿尸搬上车堆成山，捡尸的大爷老汉从一开始的不忍目睹到后来的麻木无感，收尸就像拾垃圾那样平常无二。
　　每一天，都在死人。
　　哑老板的当行，已经收容了二十几人，包括长明的茶棚，也都接济了十几人。当行的存粮日渐减少，银元也向流水一样哗哗用掉。
　　小贵在当行外帮着熬粥，稻草简易搭成的粥棚就这样收容接济着那几十人。
　　长明絮絮叨叨卷袖从库房扛出一袋米，“你看......平常都是我占别人便宜，哪有人吃我的份？真是......”
　　“......”哑老板却是连苦笑都挤不出来了。
　　小贵凑过来，“哑老板，你知道不？老王跟着人把神兽祠堂给砸了。”
　　“砸了？”
　　“嗯，泱泱一群人，都带着棍子去的，听说房梁瓦片都砸了个稀巴烂。”
　　“为什么要砸祠堂？”
　　小贵哼道：“还不是那石龙闹的？那新发的龙纹通宝是它给带来的，都变成了恶钱，害得人倾家荡产家破人亡，什么祥瑞？压根就是灾祸！”
　　出这么大事，总要有什么为它来买单背黑锅，无论是人还是信奉的死物。

　　哑老板负手于背后，低头望着那堆龙纹通宝的恶钱，眉间焦灼之气流露。
　　“这钱币，有蹊跷。”
　　长明站在他身后说。
　　一夜间全部残破的龙纹通宝，被砸的石龙祠堂，恰到时机的飞涨物价，以及最开始的旧币兑新币......
　　仿佛在背后有一只翻云覆雨手设置了一个环环相扣的连环锁，精心巧琢地把一切都收入囊中。
　　“或许我们该去看一看那祠堂石龙。”
　　......

　　这一座残败断垣残恒石龙祠堂，空荡且死寂，唯有西北一支剥落灯芯焦黑的蜡烛散发微亮的红光。
　　梁上的帷幔经过人的撕扯焚烧垂下零碎的几条脏兮兮的布条，地上是倒下的柱子，供桌被掀翻，香炉滚落了一地的白灰，供桌上铺的草席发霉、沤烂；整个祠堂凋敝捣毁成将倾的腐建筑，到处是可见的朱漆掉落后显现的青瓦白墙。
　　而长明和哑老板要找的石龙，被劈成石块散落在他们脚下所站的祠堂各处角落。
　　“啧......这都砍成这样了，怎么看啊？”长明犯难地挠起头皮。
　　“那就重塑。”
　　哑老板卷起袖口，开始寻起四周散碎的石龙碎片，“你也来，动作快点，不然一会让人看见我们在修复石龙肯定拿着棍子就来了。”
　　土拨鼠一样埋头苦干了许久，石块碎片好不容易被找到，哑老板在脏乱不堪的地上扫出一片空地，小心翼翼地把这些碎石拼凑修复成原样。
　　“就是这样。”
　　哑老板停了手，两人看着面前被修复原貌的石龙顿时心里都有了数。
　　这是一只呈卧姿的貔貅，口衔玉钱，额上一角，獠牙利爪，却没有半分威震之气。
　　哑老板是整日与各种奇怪之物打交道的人，一些达官贵人就常佩戴玉雕的貔貅，或是口衔玉钱，或是趴在玉钱上的样式；并且都用红线拴住貔貅口中的玉钱或尾巴，更像是宠物而不是神兽。
　　长明扬起眉，讽刺冷哼：“瞧着造型，跟只大狗差不多，几百年前的貔貅石像怎么可能会是这样？”
　　“可神龛山挖出石龙确是事实。”
　　长明不以为然地抬头：“你怎么就知道这只就是从神龛山挖出来的那个？有人瞧见了？”
　　哑老板眸中寒光一闪，“你这意思，它不是挖出来的石龙，真正的石龙......被人掉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