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其野》登风

6、龙钱

　　哑老板立在账房的锁柜前有些怅然，这些天他已经进账了很多龙纹通宝了。除了银元就是铜元，纸币没有一张，他都不知道该怎么归置这些携带不方便的钱币。
　　你说上街买东西吧总不能挂一钱兜子叮个啷当响脆的铜板，给银元一般人又换不来，能换又都是再换几百铜元回来，哑老板两腰各挂一布袋鼓鼓的钱袋怎么看都不像话。　　心力交瘁郁闷之时，雕花大门外的叶脉般四处沽散不息的人群第五次从当行外经过，都是胡同里要去跪拜新祠堂的百姓。
　　京城都传开了，从湖北神龛山发现了一只石龙，这只石龙是天降祥瑞的象征，给商人能带来财富，当官的能使之官运亨通节节高攀。
　　这只石龙被请到京城后，特地为其建造一座祠堂，祠堂内部被打造修葺地流光溢彩精美绝伦，规模和香火供奉来人参拜比财神庙都要宏大兴旺。
　　哑老板从不供奉任何的神像，自然也不会去想见识一下这新建的祠堂。
　　他一个商人，还是专注于眼前的铜元泛滥之灾吧......
　　玉屏风后面长明怀抱着一只飞鼠走出来，长尾巴让他抓在手里，甩来甩去；空中转出一个罗盘状，向四周刮起一阵人为的鼠风，其玩弄的心态可谓是丧心病狂。
　　哑老板心情恶劣，对他干的事看不下去，“你是要糟践死这只飞鼠！”
　　“哎？”
　　长明低头暗暗称奇：“不会吧？老王跟我说这是飞鼠，我想看转着转着它能飞起来不。”
　　结果搁到地上，不但没飞起来不说，而且还晕死僵直在地了。
　　可怜这飞鼠眼睛还睁大着，不甘心地望着头顶天大地大的世界，一吸气，一吞口水，最终嗝屁了。
　　哑老板：“......”
　　出家人杀生啊......是不是该念段往生咒超度一下？
　　长明愣愣的，“这下我该怎么跟老王解释？”
　　哑老板淡淡看他一眼，“或许你可以再捉一只赔给他。”
　　“可他说这是他捕了七天才捉到的，整个山头只剩这一只了。”
　　哑老板端起桌上一盏泡好了散发浓郁香气的大红袍，浅尝了一口，从心到身的滋润舒坦，微眯着双目，“...请恕我无能为力。”
　　“......”
　　“不过既然是他费了好大力气捕来的又怎么会给了你？”
　　长明振振有词，憋了一脑门的气，“这是他硬塞给我的呀，跟着去拜祠堂连飞鼠都不顾了让我先替他拿着。”
　　“就是那个新建起来的供石龙的祠堂？”
　　“嗯，”长明轻挑着眉，“供石龙求财求官运？自古掌管钱财这一面的就是财神爷了，哪有神兽敛财的？就算有，那也应该是蟾蜍，口衔铜钱的金蟾嘛。这跟石龙有什么关系？”
　　哑老板手中把玩着两枚龙纹通宝，想着长明的话，若有所思。

　　《北京日报》近一个月的头刊都被各大商行占据了。
　　头刊的内容无不外呼都是新发行的龙纹通宝，上面尽是论述这种铜元的铸造特别，如今在市面上流通的铜元共有十多种，因为区域被人为分割的各种原因，货币流通混乱至极，没有统一的价值衡量。
　　报上扼要指明，一定要重塑货币架构体系，规整统一货币。
　　言外之意，就是指新发行的龙纹通宝要成为唯一的流通货币。
　　哑老板看到这报纸的时候，认为上面所说的理念完全正确，统一货币是十分重要的。但他同时心底有些摸不准，关于新发行出来的龙纹通宝，他总觉得，有些不安。
　　报上的言论影响越来越大，上到官僚富商，下到烧锅百姓，都开始频繁地使用新铜元进行交易。
　　哑老板开店的那个早晨，各大商行贴出牌告：不仅可以用恶钱交换新币，以往所有的旧币都能交换新币，并且只要来交换，一个旧币能换五个新币，价值不变。
　　告示仅仅贴出来半天，所有商行前都蜂拥而至堆满了人，几百几千的老百姓像是起义抢粮的一样挤破了头，直到挤占了道路，围得水泄不通，过往的黄包车汽车都绕不过去。
　　有人进去的时候只是瘪瘪的小口袋，出来的时候鼓鼓囊囊；富商官僚用车运了旧币进去，出来的时候一麻袋一麻袋的新币捆了往车上搬，再到其它商行兑换成银元收入囊中。
　　那场面人山人海，就连总统上台游/行都没有这么大阵仗。
　　长明撑着胳膊站旁边看，脚底虚晃。
　　“一个铜板换五个铜板，明儿清的捡钱，你怎么不去？”
　　微风鼓动起哑老板的长衫，他摇头。
　　他还有好些的旧币，但没打算去换了新币，他自己有心里的打算，并不是凭空容易相信的人。
　　哑老板又问他，“你又是为什么不去？”
　　这和尚可是最爱贪便宜的人。
　　“我？我就不相信这世上有天上掉馅饼的事。”
　　长明缓慢眨动双眼，狭长的眼眸刺破一点波澜的光。
　　“如果有，那也是人为的。”

　　仅五天的时间，所有商行的新币全部兑换完成，旧币囤积商行，新币流入平民百姓手中，而商行的银元又由富商用旧币从他们那里交换的新币再二次兑换收走。
　　哑老板到早餐铺吃早饭，要了两碗白粥加一小碟白糖，付账时给了三个铜板。
　　店家小二接过铜板看了一眼，抱歉地对他说：“不好意思先生，这钱币我们不收了。”
　　哑老板慢慢将口中的米粒咽下，“嗯？怎么不收？”
　　小二：“我们都只收龙纹通宝，其他的一概不收。”
　　“先生，您还不知道吧？”小二见他不了解，便告诉他说：“昨儿夜里，由华政电车公司起头，仅限龙纹通宝铜元购票，除此外概不收用。”
　　哑老板不语，那精细的眉深深地蹙了起来。
　　众多的百姓都欢欣雀跃，还好他们在那之前已经全部兑换完了新币，还是一换五的好事。与此同时，石龙祠堂的名声越来越大，去参拜的人越来越多，求发财求升官，也不知道是从谁口中传出来的，这石龙便是极祥的瑞兽，龙纹通宝的新发和百姓的收益就是它的出土和挖掘所带来的。
　　哑老板又重新掂量起当行里几千个龙纹通宝，细细地看，瞧着它能和那石龙有什么关系。
　　开当行的，对什么都要有些见识和了解，哑老板和铜钱打过不少的交道，即使不是大师，那也是相当的内行手。
　　可这龙纹通宝，他竟一时间没个头绪。
　　“你知道这上面的瑞兽是什么吗？”
　　哑老板左右只能问长明了。
　　长明片刻也是犯难，“唔，没见过这样的兽，不过有点像貔貅。”
　　“貔貅？”
　　哑老板心里说了一遍，但不以为这是貔貅。
　　毫无发现，他只能无聊地翻来覆去看，指尖摩挲着铜钱的表面，光滑的触感较之旧币要更好。上面纹的两只兽栩栩如生，好像这不是流通的货币而是珍贵的古物一般。
　　哑老板在桌案上用铜钱随意排成图案，排成一个个喜欢的东西，无数个铜币上的神兽浮雕一样涌现在眼前，威武肃穆，而眨眼间又似乎灵动活泼。
　　突然，哑老板脑中迅速劈下一道闪电，灵光乍现，目不转盯地盯住桌案上的铜钱。
　　“你有没有觉得......铜钱上的两只瑞兽，似乎有些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