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其野》登风

53、霸下

　　夜深如水，码头木支架上点了两个火盆，噼里啪啦地烧着明火，映照一片凌波死寂的黑水。

　　装载岸上的两边石阶押着五六个人，两手都反剪到背后让绳子给绑实了屈膝埋头跪在石板阶梯上。

　　阿丰硕大宽阔的体型站在码头岸上，一丝不苟地擦他的手枪，稀冷的月光打在冰凉的枪管上，镀上边缘一条长形的金属光泽。

　　脚边是一滩黑红的血迹，别人的。

　　今晚的行动，精彩至极，就像狩猎者的捕食，不动如山，动则犹如猛虎扑食，闪电游蛇般出击迅速，一击必杀。双方交火较量从开始到结束准确只用了五分钟，其余的时间全部用来点货和转移。

　　黄荣生一路飙到码头，看到的就是这副截胡的“抢匪”挟持他的人坐等谈条件的情景。

　　他咬牙切齿，面目十分可憎，“丁小丰......你给老子做什么！”

　　阿丰躬身：“黄爷您来了。”

　　“今天老爷子葬礼，全城戒备，我们先生知道黄爷一手操持葬礼肯定顾不过来码头和海关这一块，特意让我带人帮黄爷盯着。没想到晚上发现了一队可疑人员偷摸着在码头运货，我带人一起给绑了，有个人反抗太激烈让我给毙了；我打开一瞧，整整六大箱大烟，上面填的药材给盖住了。”

　　黄荣生眸底漆黑，粗声阴骘道：“那六箱大烟呢？送警局了？”

　　阿丰说：“先生说了，不让我送警局，码头怎么说都是归黄爷的地盘，出了这么大的事还得由黄爷做主。”

　　“......大烟放哪儿了？”

　　“黄爷，今天是老爷子的葬礼，先生说什么事都不能影响老爷子入土为安，等过了今天，黄爷您再和我们先生一起商量商量这六箱货。”

　　阿丰向底下人打了个眼色，让他们把人给放了。

　　“黄爷，这几个偷运货的人就交给您处置了，我这就走了，还得回去汇报呢。”

　　“......”

　　阿丰迅速收队离开码头，经过黄荣生的时候，明显能感觉一股挣脱缰绳几欲跳蹿出的杀心和愤怒火苗。

　　“黄爷......”

　　手下注意着他的神色，暗暗掏枪瞟向背对他们上车的丁小丰，在想扣扳机的一刹被一股大力的手腕劲儿压住了动作。

　　黄荣生阴森森地斜睨他，冷言：“杀了他有什么用，东西能拿得回来吗？”

　　手下不堪那森冷的目光赶紧低头收了枪。

　　石阶下被捆的一个人连滚带爬地蹭到黄荣生脚边，脑瓜子都磕出了一道口子，嗓音带着哭腔，生怕黄荣生为了货被抢的事崩了他，“黄......黄爷！......”

　　黄荣生从上方垂眼睑看他的头顶，遽尔面孔沉了下去，“我问你，和你们交接的是达目统村派来的人吗？”

　　“是是是......”那人忙不迭地说：“是统村先生身边的中岛田一，和以前码头点货交接一样都是中岛田一来的.......”

　　黄荣生往这几个被绑的人里扫了一遍，哪有什么中岛田一的影子，净抓老子的人，不抓另一边的的接洽人。

　　他奶奶的，这是给老子玩儿了一道......

　　这两个人的名字在他齿间撕碎成了渣滓，“达目统村这小日本跟那条贱狗摆了老子一道，私通款曲在背后给阴了这么一手......”

　　........

　　“汴之，你觉得这样就行了？”

　　张蒋英饱含磁性浓深的男音通过电话听筒沙沙传来，即使真人没有站在身前，单凭这莫测深意的声音也难屏蔽不由自主浮现在脑海里的他的一张磨砺着锋芒相当有威慑力的脸。

　　霸下犹豫了片刻，说出了自己的打算，“委员长，一吨的大烟偷运码头足够让黄荣生获罪撤销职务，让王局长带人协查缴获......”

　　“汴之。”张蒋英打断他，不容商量，“你在来上海前一夜我就说得很明白了，黄麻子狼子野心不拘管束，把我的税务局和海关搞得乌烟瘴气，他肯定是要被处决的。”

　　“撤了他的职务收回一切给他的优惠政策一样是可以的。”

　　张蒋英铿锵有声，“黄麻子青帮下一众弟子，放在哪儿都是大祸患，不彻底根除，你有把握他以后不会东山再起寻衅滋事吗！”

　　霸下紧闭着嘴，垂眼不语。

　　大概是也意识到自己情绪言词有些过严厉，张蒋英停顿了一会儿，在电话里调整了语气，接着缓和了态度。

　　“汴之，我知道你们也算是同门，陈老爷子才刚去了，确实不应该在这个时候生出悟字辈和通字辈相残相争大打出手的事。”

　　“但是，你要明白，如果你烧得不够干净彻底，迟早有一天春风吹又生......”

　　他的意思很明了，就要黄荣生的一条命。

　　“......我知道了委员长。”

　　“汴之，我知道你肯定能明白我的用意苦心，你和我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党国好；我早说了，私下里你不用叫我委员长，我是你兄长，是交心过命的兄弟。”

　　放下电话听筒，霸下直身靠在电话办公桌上，忍不住去想某些事。

　　其实，他每每看黄荣生就像是在看自己，同样的地位，同样的身居高位坚守要职；张蒋英忌惮黄荣生的势力和遍布中国的门生门徒，一定要将其铲除，那么他呢？上海和全中国最大的青帮头子，较之黄荣生，门徒门生也更是只多不少。甚至担任着党国陆海空总司令顾问，军事委员少将参议和行政院参议。这些，都是张蒋英给他的，黄荣生的一切，也都是张蒋英给的；现在张蒋英要从黄荣生手里收回这一切了，连带追加一条命。

　　说从来没有想过这是不可能的......他觉得看着黄荣生的结局，就像亲眼看到了他的。

　　只此一刹那的出神，然后又将脸上的表情敛尽，风云掠过，平波无澜。

　　*****

　　两日后，霸下携丁小丰应黄荣生之邀赴约金瑞大酒楼。

　　霸下紫金长褂外面套一件灰色绒毛领的长风衣，脚下黑皮鞋亮堂光彩照人。丁小丰贴在他身后，上楼梯的动作勾勒紧实隆起的腿部肌肉，丁小丰也穿了一件长风衣，挡住腰间系的两把枪；整个一红牌打手的模样打扮，尤其他那颗走哪儿都是亮点的大秃头，生生逼退酒楼服务生和客人两米外，不敢近身。

　　上海市民照常的一天太阳升起和作息，在包子铺徐徐冒腾的氤氲蒸汽，在穿梭于各大巷口胡同干道的黄包车夫开始。

　　谁也不会料到，今天的金瑞大酒楼之宴后，上海的青帮格局划分将重新改写，风云剧变。

　　这是一场针对最大势力青帮黑老大的鸿门宴，对黄荣生，霸下，都是。

　　金瑞大酒楼建有四层，包厢格局是采纳日本房屋建筑的封闭全贯通的风格，打开一扇门后连接的是另一间屋，而不是向外的走廊；就好比是一个迷宫建筑。

　　霸下带着丁小丰故意上下左右来回把四层楼绕了个遍，表面上是迷了路找不到自己包厢的样子，但其实每走过一条窄道和房间都在脑中形成了迷宫路线图，准确定位各个通向酒楼前后门的房间路线。

　　霸下拉开一扇推拉门，探头微笑准备和老朋友打招呼似的要喊一声，在看清里面的人后又露出疑惑的神色，立刻就尴尬抱歉地笑笑：“不好意思，我找错房间了。”

　　他把这三种表情的流露衔接过渡地相当自然，一丝违和感都没有。

　　丁小丰跟在他身后，每间房里的人和陈设都看得一清二楚巨细无遗，包括每个人的神色。

　　“怎么个情况？”

　　霸下淡淡地问。

　　“三楼东西连贯线的第四间房第二间房，一楼东南角线北边第五间，四楼正南一条线第三间房，都有伪装的埋伏。”

　　丁小丰的声音低沉而小心。

　　路过一条长廊道，头顶的长明灯温和清淡的白光铺洒在他们头顶上方，在霸下微低垂下浓密的睫毛遮蔽的眼窝处笼上两扇好看的阴影。

　　“找到通风口了在哪儿了吗？”

　　丁小丰：“金水已经拿好家伙藏进去了。”

　　“让他自己掐准好时间。”

　　“金水经验丰富，出不了岔子。”

　　两人还在贴耳低声说着话，四楼却派人找过来了。

　　一个男人拐角处下来，“二爷怎么在这儿？黄爷等您等好久了。”

　　霸下转了转眼珠，侧身从长廊道的那头首顺过来又看到了长廊道的这头尾，还扫过丁小丰的后脑勺，这才漫不经心道：“这是几楼？”

　　“三楼，二爷。”

　　霸下想了想，似是不可置信，“怎么还从上面转到下面来了？连个小酒楼都能迷路......”

　　“二爷，我带着您上去吧，这酒楼岔路多。”

　　“那就走吧。”霸下向他一示意。

　　又略带鄙夷和埋怨地看了身旁的大高个一眼，“木头。记路。”

　　丁小丰：“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