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1、霸下 ...
-
大理砖石的漆白墙大使馆,被花纹方正玻璃隔成四楼,窗帘都从里面拉上了,隐秘其室内布置。而在每层的楼梯口都有机枪位和伪装打扮成普通人的警员把守,在外人看来,大使馆依旧是平常的样子,车子来来往往开开进进,洋人上楼下楼,谁都不会想到,这个日本领事馆已经成为了一个由伪装警员层层监视把守的监/禁室。
三楼领事大使办公室的那间房间不断传来异样的动静,砸墙声,柜子和书本磕桌碰地声,偶尔伴随着几声暴跳如雷的辱骂,难以理解的日语口语和音调走样不成熟的中文。
两个伪装打扮的警员腰间别着枪面不改色地听着,这些天里听了太多脏话,什么“八格牙路”“撍太一呢”外加走音版中国话的“混蛋”,他们已经从最初的不耐烦和火燥捶打成现在的波澜不惊,就好像跟听自己睡觉打呼噜一样,完全习惯了。
可能是关了四五天,里面人的耐心将要消磨光了,只剩下浮躁和恐惧惊颤,两个警员听到的辱骂和大叫不像最开始那么频繁了。
他们小心翼翼地开了一道缝隙,瞄着房间里的情况,地上狼藉一片,贴墙的大书柜被移动推了十几寸的距离,敞开的书零零散散地挂在半开的玻璃隔板边;一个穿着灰格子西装打蝴蝶领结的男人两腿撒开颓然的坐在沙发椅上,两手扶脑,身材矮小。
开门的声音大概震动到了他,男人猛地一抬头,两个憋红的眼珠抖着心理防线奔溃的水意,鼻下人中的一撇短正胡子磨合着长而宽的脸型,就如一只外境狼狈的大马猴。
男人蹭地站起来冲到门边,却让警卫极快的关门动作滑稽地撞在了门梁捂着鼻子抱头跳脚地痛嚎。
警卫在门栓上重新落锁,将那开启的一丁丁和外界空气流通的门缝严丝密缝地斩断合上。
“砰砰砰!”
又是一通强烈的砸门声,这次是用的书本敲击,大概是拳头已经伤痕累累痛到不能使了。
“混蛋!开门!开门!八格牙路!”
两个警卫互看一眼,嗤笑,瞧那长得又矮又挫的样,精力还挺旺盛。
“你看着,我去了。”
一个警员说。
这是他们每天要例行的任务报告,向局长汇报达目统村每天的情况。
王局长得到汇报后,又会直接打到公董局的内线把情况转述给霸下。
这是第六天的汇报了。
阿丰挂了电话,把达目统村的的近况跟霸下细细说明。
他拘谨地看着坐在牛皮椅上的人,窄窄的眼皮半开半阖,习惯性地食指发电报似的连续轻点桌面,将所有的情绪变化都用这容易拨开人视线注意力的反复动作很好地隐藏了。
“反侦讯的强韧意志力消磨地差不多了,也该是时候检验成果了。”
“阿丰,备车。”
凌晨两点钟的静谧夜晚,两束明晃晃的白车灯远远地铺洒在水泥道上,一直照到领事馆的大门口中央。
穿黑西装把自己隐在夜色中的秃瓢阿丰护送着老大进入领事馆。
凌晨两点,正是人最困惫,意识心理防线最不清醒最脆弱的时间;也是审讯效率最高达成目的最好的时间点。
达目统村睡不着,头发像缠绕打死结的毛线乱杂,台灯昏黄的光束在他胡子拉碴的粗糙下巴下投下不规则的阴影;墙面上的光斑一动一动,除了他的身上被照到的浅淡灯光,其余四面都是幽暗的背景。
霸下的到访,是他六天里看见的第一张脸,也是能嗅到的唯一人的气息。
他几乎是摇摇晃晃地站起来,面向着眼前比他高大身材颀长的人,一身紫金褂暗暗镇压着强大的气场。
“你是谁?”达目统村警惕道。
“统村先生,我们见过两次的,一次在黄荣生的五十大寿家宴上,一次在轮船局的剪彩仪式上。”
“你......”屋子里光线太过昏暗,达目统村挪动着步子走进一探,认出了那张端正具有威慑力的脸孔。
“霸先生?......霸先生!请救我出去,我被人监/禁了,救救我!”
这达目统村也是关傻了,也不想想这大半夜的突然来了这么一个大人物是为什么,就一心着急着想要出去,要出去向自己国家传递这个胆大妄为恐怖的监禁事件。
“统村先生,在救你出去之前,我们还是暂且先坐下来,把该谈的事先理清说明了。”霸下歪头,向门外的阿丰吩咐,“给统村先生准备茶点。”
达目统村豁然一震,不可思议地向后退步。
“你......是你派人监视囚禁我......”
“统村先生,请坐。”
“你!你要干什么!”达目统村骤然退到墙角,眼角余光暗暗瞥向大敞的屋门,心里暗忖做打算,纠缠之间,唰地手脚一扑就要窜出门外,结果刚一冒出半颗头就撞进了一堵墙内!
那不是墙,那是阿丰硬梆梆的大胸膛,达目统村这一撞跟撞在真石砖墙上没两样,砸得他眼冒金星脑瓜子里的瓢都翻了。
阿丰端来的点心和茶点也被撞翻了,全部打翻在他的西装上,连里面的衬衫都没能幸免。
阿丰有些不高兴,这衣服是新的,弄脏了可不好洗。
他一手拎着达目统村就像拎小鸡似的拎进屋子里,达目统村那个矮小的身材和阿丰熊似的大胚就是不能比,在他手里就跟个瘦鸡一样。
阿丰将他拽到椅子上,硬拉扯着坐下,然后自己退了两步,“我再去准备一份。”
霸下:“不用了,我看统村先生并不想吃东西,你出去吧。”
反观椅子里紧缩的达目统村,刚刚经阿丰这只偌大的熊一吓已经抖得不成样了,他那点方正的中心小胡子颤颤巍巍,“霸先生,你,你为什么要把我关押监视起来?”
“统村先生你错了,我并不是要监/禁你,相反,我是要保护您的安全。”
“由你们日本商人开设的兴复棉纱厂闹得沸沸扬扬的虐童事件想必您也清楚,工人们闹到领事馆,霸某派人把领事馆保护起来也是理所应当。”
达目统村:“根本就不是这样的,你是有其他的目的!”
霸下唇角弧度一深,目光沉静,“当然,这是第一个目的,第二个目的,就是保护您不受国民政府和日本政府的追罪问责。”
达目统村眼神一变,“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兴复棉纱厂都有您和黄荣生的融资和股份,您督办,黄荣生则负责销售渠道和拓通市场。不仅只兴复棉纱厂,黄荣生名下多家歌舞厅,赌场,码头产业都有您的投资股份......”
达目统村瞬间就焦狂起来,他已经猜想到他接下来会说什么,身体剧颠地就要挣扎和霸下扭打起来。
可他那个矮挫的身材,别说阿丰了,就连在霸下身边都犹如一只待宰的溜须鱼,稍微一推就给扫在地上。
霸下从腰间掏枪,漆黑森然的枪口直对达目统村的额头正心,周身的凌冽冰寒的气场如飓风刮过大漠风沙扫尽一片绿植,顷刻就与之前不同了。
霸下凛然沉缓道:“统村先生,你尽量别激动地好,我没有我打手阿丰那么稳的枪法,容易走火,怕伤着了您。”
达目统村惊叫:“你监/禁外国大使,是重罪!你担地起吗!你们政府担得起吗!”
“的确,政府担不起。但是......这和政府有什么关系?您该不会是忘了我本是什么样的人了吧?青帮□□做的就是打打杀杀血溅五步的家伙什,换作别人可能真的难以负责,可是换作□□的人来动刀杀人,再顺理成章不过。到时候追究起来,可能霸某真的临到头要问罪枪毙,可是霸某敢肯定在那之前统村先生先被我杀了。统村先生真的要用自己的命来换那个你怎么也看不到的结局吗?所以,还是认真听我说完吧......”
达目统村是真的被这一番话吓到尿裤子了,霸下说的没错,□□杀人是没有原则的,问罪也问不到中国政府头上,杀了他之后霸下肯定就跑了,到时候天涯海角随便一躲,又有钱的掩护,谁还能找得到?
现在这个世道□□青帮已经大换血了,基本上都有了自己的正规的产业,规规矩矩按法则经营办事,甚至规矩到洗干净了“□□”三个本就犯法的字,规矩到让达目统村忘了眼前这个始终微笑谦恭的人是第一大青帮的大头。□□始终是□□,即便披了多少层商业官场的掩护,它没理由的仇杀、斗狠、抢夺、霸蛮根本是始终都不会更变的。
□□杀人、屠人,不需要找任何借口理由。
一个□□老大,手是不可能没沾过血的。
霸下也是如此,他露在脸上的笑意越多,藏在骨子里的血腥和城府就有多深。
他眯着眼,食指快如闪电地从枪柄覆在扳机上,没有一丝的做戏和吓唬,就是射杀的纯目的!
“别开枪!我配合!别开枪!......”
滚在地上的人鼻涕眼泪交错纵横了整张脸,连喉咙都快喊哑了,那一刻达目统村真毫不怀疑,如果自己再晚0.5秒,脑浆真的要爆出来。
霸下冷冷地看他,维持举枪的姿势几秒,将枪收起来。
“您的配合会让我们的谈话愉快地进行下去。”
达目统村怏怏地坐在地上,两眼无神空洞,仿佛死过一遭。
霸下不看他,继续说道:“上海到日本国内运货的码头一直有黄荣生管辖,由于您的特殊身份职位,这些生意都由您暗地督办接洽。清政府和日本政府以前签订的某些条约中,本就有对日免赋税的一款;而统村先生您因为和黄荣生的合作利益关系,黄荣生又利用他的职务便利向您再降各项税收,这一点是你们暗地达成的协议,日本政府并不知情。钱偷偷地进了您的口袋,你与黄荣生,互惠互利,浑水摸鱼。这些事,无论中国政府还是日本政府都是不能知道的吧,统村先生在国内的政敌一定很感兴趣......所以说,我真的是想保护您,给您一条出路。”
达目统村吞下一口口水,冷汗直流。
霸下好似以暇地看着这个不见棺材不落泪的人,再次扔下一个重磅炸/弹,抛给她一卷资料。
“这是统村先生这些年和黄荣生在中汇银行的帐户金钱额数来往,以及你存入的所有储额,只要我愿意,您所有的钱马上就会被冻结永远提不出来......”
很抱歉,中汇银行是他的产业。
达目统村蠕动着苍白毫无血色的唇,“你想要什么?”
霸下缓缓弯腰,两手撑在桌案,俯视的姿势望向地上的人,眼风带刃。
“黄荣生与你下一批最大的商货码头交易,时间,地点,护送检查人员;还有上下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