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其野》登风

50、霸下

　　兴复棉纱厂闹了这么大事儿，厂里停工，机器也暂被没收；最关键的是棉纱厂的厂长和几个管事给逮进局子里了。

　　他黄麻子在上海呼风唤雨数一数二独大，连张蒋英都得给三分脸，他一个上海警局的小局长敢有这个胆抓他的人停他的厂么？

　　可这次黄麻子只能吃这个哑巴亏，还不能从警局里捞人。谁都知道，兴复棉纱厂是日本人开的，跟他黄荣生没半毛钱关系；他背后给兴复棉纱厂融资合作的事不能声张，他这会儿去警局捞人要机器不正是不打自招么？外边姓马的带着那一帮人天天闹着要说法要赔偿，不休不挠，他除非是脑子有坑才会出去撞枪口。

　　“除了万桂这个厂长，抓进局子里的是不是还有个管事的技术工日本人？”

　　黄荣生交叠着腿倚双手搭在椅子的大扶手上，嘴里咬着外国进口的金龙烟，圆垂鼓塞的肉脸抖着腮，灼烫的烟罩着面部的痘印，像填了一道白线。

　　他的一个门徒手下就说：“好像就是那个日本人先对厂里的做工使棍子的。”

　　“他奶奶的，老子出钱融资，工人也是老子招的，他娘的小日本给老子捅这么大篓子！”

　　黄荣生忍不住骂咧咧，小日本的，忒没规矩！

　　他忽然又转念一想，问道：“领事馆那个达目统村有没有打电话让我去警局把人领出来？”

　　门徒：“没有，听说游/行的人后来也闹到领事馆去了，达目统村躲在里面不出来。”

　　黄荣生牙齿碾咬着烟嘴，冷笑：“闹到他那儿最好，让他学着夹起尾巴做人，平时在老子面前呼三喝四摆着能耐摆着权；要是到这个节骨眼上他还逼着老子给他捞人，老子一枪点了这小日本。”

　　门徒心里也憋着一团火，那个派出去被打死的狙击手是他处得相当好的兄弟，原本还相约着去清吟小班喝花酒，没想到兄弟站着出去的却是横着回来的，脑袋上被崩了一个大洞，死相十分惨。他过去看尸体的时候，那人眼睛都是睁着的，典型的死不瞑目。

　　“说到底还是怪那多管闲事的马连超，不是他撺掇那么多权贵高层搞游/行，就凭那一帮小市民能翻得起什么浪？”

　　黄荣生龇牙沉闷地哼道：“就他一个马连超也一样翻不起什么浪，要不是那贱狗在背后护着他，姓马的早就死了。”

　　想到那贱狗，黄荣生的熏黄的眼球紧缩，低垂的三角眼射出一道精光，突然对门徒斜眼狞笑，“那贱狗回来就得看老爷子吧？”

　　“走，买两个花篮，咱们也去看看老爷子......”

　　黄荣生的专座车到丰义医院楼下的时候，料想之中地看到了某人的车同样停在了大门口。

　　他下了车，迈着富态声重的步子站到那辆汽车前。

　　车里现在只有司机和一个预定放风留下来的黑褂打手，霸下的那个随从打手在黄荣生的车子开进医院的十米外就认出来了。他虽然是只有一个主，但按江湖规矩和帮规他都得下车跟黄荣生问好，黄荣生跟别的人，不一样。

　　黄麻子手里掐着烟，从眼缝里居高临下地看着乖乖打开车门的人。

　　黑褂打手躬身，恭敬地叫了一声“黄爷。”

　　黄荣生冷笑：“你们还认我这黄爷呢？打死老子两拨人的时候，咋不记得黄爷了呢？”

　　黑褂打手面不改色，“暗杀马部长的人是日本人派来的，黄爷这么说就是在开玩笑了。”

　　黄荣生冷冷地盯着他，嘴角扯出一抹诡谲愤然，装，装个屁，那只贱狗会不知道我跟兴复棉纱厂的关系？

　　他瞧着这打手，怎么看都不顺眼，贱狗养出来的手下一样都是贱狗。

　　黄荣生突然发笑，大掌抚上打手的肩膀，表面看就是寻常的对手下的安抚轻拍，实际上五指覆上去瞬间用力，把那一块骨头连着筋肉的地方掐地都变形出响了；可想而知有多疼！

　　黑褂打手眉头狠狠一颤，肩头掐碎的地方向内凸出骨头，冰冷刺骨像顿时像泡在寒潭里一样，从猛地变色的表情和剧颤的背部肌肉都能贯彻遍体生寒四个字。

　　青帮谁不知黄荣生那是天生的神臂，有举鼎的力气，一掌下去能把七寸厚的大桌子拍成两截；那些年兴在私院养野生动物搞兽斗的时候，黄麻子一掌把一只猴子的脑壳掐碎过，脑浆子从猴子天灵盖流了他一手；恶心又可怖变态的场面连最杀人不眨眼的亲信都看了忍不住胃痉挛呕吐起来。

　　“你们二爷身边的阿丰枪法实在不错啊......”

　　黄荣生笑着，从他肩膀上收了手，转身大踏步走上了医院正大门的台阶。

　　黑褂打手一直强忍着，直到黄荣生一行的脚步彻底消失在了耳边他才一个脱力扶着车身滑倒栽下来。

　　“你怎么样了？没事吧？”司机急忙打开车门下来，慌张地给他拉起手臂看看到底伤哪儿了。

　　“别动......”黑褂打手胳膊肘抵着司机伸过来的手，抖着苍白的唇，曝汗如雨，“碎了......”

　　黄荣生和霸下的老爷子，已经七十五岁高龄，在丰义医院躺了三年，全靠一只呼吸机吊着油尽灯枯的命，这三年里，就清醒过两次，其余时间都是像植物人一样瘫痪在床。

　　那些年上海黄麻子和霸下的第一青帮巨头名号还没响亮起来的时候，上海就一个青帮老大，就是陈瑾昌。

　　陈瑾昌是真正从道上混起来的青帮大佬，那时的上海风云剧变都有这一大佬的参与润色；陈瑾昌建立青帮以来，广收门徒，从这一帮小崽子群里挑人继他的位。黄荣生就是他“通”字辈的得意门生，黄荣生十几岁拜陈瑾昌为老头子，胳膊腿都没长开就开始带着小弟管两个大赌场，就像陈瑾昌一样，年少出道。

　　霸下是后来很久之后拜陈瑾昌为老头子的，正式成为陈瑾昌“悟”字辈的门徒。黄荣生在上海刀山火海里打拼了半辈子，突然就被一个小他二十岁的年轻给霸占分了地位；即使这些地盘和赌场都是陈瑾昌划分给手下门生管理的，但在黄荣生心里，这突然冒尖的人就是霸占了他的地位，抢夺了他的地盘，容许不得！

　　然而陈瑾昌在创下青帮的时候就立下了规矩，严令禁止帮内门生内斗。

　　这是一条谁都不能打破的规矩，陈瑾昌虽然是个青帮大流氓，但在这点上还是看的很透彻深刻的。混□□的就是在刀口上舔血的营生，刀口向外那是为了生计为了一口饭吃，但如果刀口向内，那就是帮派里分横势力的血腥较量；内部矛盾永远是造成一个组织里大屠杀的破坏力最大激奋因子，一旦起内讧，就是帮里的人自相残杀。陈瑾昌活了这么些年，什么没见过没遇过？可他最怕的就是这个，突然某天好好的，转脖子就让身边最亲近的人给杀了......

　　所以陈瑾昌懂得放权，不把大权利攥铁链一样生生地攥在自个儿手心里，与其让人不怀好意地惦记着，还不如大方地给出去，把人心收回来。他手底下赚钱的场子、歌舞厅，全都交给他的门生门徒管，放宽心不过问，又赚了钱又收了人心和道上的尊敬。可以说，没有陈瑾昌彻底放宽的手脚，就不会有现在的黄荣生和第一青帮巨头。

　　黄荣生推开病房门，大号病床上躺着老爷子，脸上带着呼吸机，两眼紧闭。一头银白的短发向后脑梳着，被人打理地干干净净爽爽利利。

　　青帮老大就是青帮老大，即使是现在人事不省地躺在床上连三魂都去了一半他还是一副威严令人尊敬的老爷相。

　　老爷子生病前对手底下人都不错，现在生病躺在医院三年也时常道上的人来探望。那些混得都有名的比较好的门生门徒专门都请了护工，二十四小时照料老爷子。

　　黄荣生蔑笑地看着病床边上拉了一张椅子坐下，拿刀削苹果的人，“老爷子现在昏迷着，你削给谁吃？”

　　“要是醒了就给老爷子吃，”霸下低头削着苹果皮，水果刀尖在苹果脐窝处旋出最后一圈果皮，然后丢进垃圾桶，平静地说：“要是没有醒，就自己吃。”

　　黄荣生嗤笑：“你肯定巴不得老爷子永远醒不过来吧？”

　　霸下咬下一口果肉，淡淡道：“出去说吧。”

　　“哼，你还怕他听见？老子第一眼见你的时候就看出你心里的城府，你这样的时时刻刻玩心机玩权术的人，什么时候都不忘了谨慎；老爷子什么都听不见了你还装个屁。”

　　霸下没理他的话茬，自顾自走出了病房，还把门拉上了。

　　果不其然，黄荣生还是推开门出来了。

　　霸下咬着苹果，站在病房长廊道的一扇窗户面前，正面刚好对着医院大门口的两辆车。

　　“你把我手下的肩捏碎了。”

　　霸下说。

　　他刚刚在窗口，看到了底下的那一幕。

　　黄荣生露出看狗屎般不屑的龇笑，阴沉：“你毙我五个手下外加一个狙击手怎么算？”

　　霸下面无表情：“我杀的是派来暗杀马部长的日本人。”

　　“老子最讨厌你这副装模作样的嘴脸，突然从北平回来，打着我什么主意？”黄荣生指着他，“想关了老子的厂？”

　　“是你自己的厂子出了事惹了众怒，我只是做了两件事而已，保护马部长，维护上海治安安抚民众。”

　　“别他娘的把自己说得这么好听，”黄荣生两只三角眼骤然刺出冷光，“你敢说你不想弄我？自己独大？”

　　霸下转头，定定地看他，“我的确真没想过。”

　　“哼，跟唱大戏似的，谁信啊？你想弄我，也得看看有没有这个本事，你是个啥你自己清楚，曲鳝修成了龙，难不成就成了真龙了？”

　　“想弄我？”黄麻子说：“只要老爷子在一天，你就没这胆。”

　　霸下静静地看着他，咬下最后一点果肉，扔掉果核；径直往前走了。

　　在拐角的弯道，荡出一句遗留的话。

　　“老爷子在的时候，我不动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