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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青铜面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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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台离场卸妆时,哑老板给白先生送去了一个花篮。
“我不太懂戏,但时常看戏迷给唱的精彩的角送花篮,所以给白先生也送一个花篮,你唱的很好。”
白先生卸着妆,不好意思:“本来是我请你来看戏的,怎么现在倒还要让你破费买花篮?”
“是我自己觉得你唱的很好,所以想买的。”
“那就谢谢你了。”
哑老板还以一笑,盯着他扮女装的戏服,然后在纸上写下问题。
“白先生只唱旦角?”
“是,自小就练的女声唱腔。”
“那你们这唱戏的男角里,是不是有身披铠甲带面具的扮装?”
白先生失笑诧异,“怎么会呢?即使是男角那也不会有这样的扮相啊,身披铠甲戴面具那是将军。”
将军?......
哑老板在心中喃喃自语。
“说起来,”
白先生突然停顿,嘴角浮现一丝道不明的情绪。
“听我爷爷说,我祖上是一位战功赫赫的沙场将军,流传下来的那个青铜面具据说是那位将军上战场所戴的。”
“真的吗?”
白先生自嘲地笑笑:“谁知道呢?那么久以前的事流传下来也不知道有几句是真,几句是假,事实真相谁能说得清?”
“我第一次见那青铜面具时就问过我爷爷,‘为什么这个面具那么重还要戴呢?上战场杀敌戴着这个不是反而碍事吗?’结果我爷爷也想了很久,说他从来没考虑过这个问题,可是再怎么琢磨,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那你有什么想法?
哑老板在纸上写下。
白先生摇头。
“没想法,我也想不通,其实,我觉得我祖上也不是什么将军,大概是谁编出来的,至于那个青铜面具也应该是从那里买来或是别人赠与的吧。我家三代无人从武,颠沛流离,哪里像什么将军的后世孙代?”
哑老板鼻腔里很轻地“嗯”了一声,眼眸明亮,对他说的像是很感兴趣。
当晚九点多时,哑老板和长明在正厅提起这事,长明晃动着茶杯,倒是很淡然。
“像这样沉重又纹有上古凶兽穷奇的青铜面具,一般都是给身份很重的掌握兵马的大将用的,不过,那是刑具。”
“刑具?”
当行正厅的木门被叩响,哑老板目露疑色地看向大门。长明冲他一侧头,“或许是你要的故事来了。”
门外,身披铠甲内里广袖裾衣,面戴青铜面具的那人正和他相对。
“今天是第二日,我来问问您。”
那低沉的声音仿佛来自遥远的地方,空寂而迷乱,吹动着树叶沙沙地响。
哑老板越过典当桌案的前的凭栏,从里面拿出破旧的油灯,“这是将军所说的青莲灯?”
“没错。”
“将军要这青莲灯做什么?”
那人口吻淡淡的,齿间透着坚定。
“我想,回我的故乡。”
传说青莲灯能指引迷途者找到归路,找到归家的路,我想用它,来找到我的家,我的故土,我出生长大并且生活的地方。
哑老板不禁要问:“为什么会找不到家?是因为你不记得它在哪儿了?”
“不,那是我死都忘不了抛不下的地方,怎么可能忘记?”他的声音压抑着痛苦,突然变得慌乱又急躁,“我明明都记得,记得它在那里,可是,我走来走去,就是找不到它,回不去......无论怎么走,就是走不到,明明在那里的,可是我去不了......”
一直沉默的长明突然说话了,“将军,你脸上的青铜面具,是你自己戴上去的吗?”
他滞在原地,手臂在微微颤抖,挺拔英武的身子一直那么伟岸,此刻不知像是秋风中颤抖的落叶,即使隔着面具,哑老板也能感受出他比之前痛苦万分的情绪,迷蒙地像有人在撕裂他的大脑。
“我不知道这面具是谁给我戴上的,它又怎么会在我脸上,我记不清......”
将军右手抚上脸上的面具,死死抠住它下颚的凹陷处,不断用力,青铜面具纹丝不动。
“.......我,我摘不下来......”
哑老板看着他,皱眉,在纸上写下字。
这青铜面具是白先生的祖传下来的东西,他一直随身带着,将军,他可是你的后代?
将军陷入了回忆,却依旧是寻不到任何线索,“我不知道。”
这就奇了,血脉延续薪火相传,这是不会断的亲缘联系,祖先怎么会感应不到?
“我都不记得了,所以我必须,用青莲灯找到过往发生的一切。”
长明俊逸的侧脸在昏黄的光线下打着浅浅的阴影,蜜色的薄唇轻启:“将军,你的情况特殊,只凭青莲灯,恐怕找不到你的过去。”
“什么东西?”哑老板奇怪地看着长明手中端的一碗青白的水。
“茶。”
哑老板:“会有这种奇怪颜色的茶?”
“怎么不会有?我还有紫色白色黄色各式各样的茶呢,要尝尝吗?”
哑老板嘴角抽搐了一下,“不用了......你到底要干什么?”
“这种茶叫梦野间。是可以燃烧的茶,和青莲灯一起点燃,能看到人的过去,能清楚地记得归家的路,却无法找到的这种特殊情况;我想,梦野间应该可以帮忙。”
哑老板无语地看着这人,“你那茶棚生意这么差,怎么不见你卖这种五颜六色的茶来挽救生意?”
长明佯怒:“你当谁都有资格喝这种珍品么?这可都是我的私藏,一般人都不给的好吧!”
其实就是颜色奇怪价格又贵储量少之又少卖不出去而已......
你们这帮穷逼......
将军正坐在圈椅上,手掌平放于大腿上,在他的桌案前,长明点燃了青莲灯和一碗青白的梦野间。
青莲灯经过岁月香灰和厚油包浆已经燃不起火光,只有自灯芯飘出的丝线般的细微的白烟;梦野间的茶水在表面被点后发出蓝色妖艳的光,映照着整间屋子和三人的面孔,尤其在那蓝色魅火下仿佛要活过来鬼怪一样脸的青铜面具,穷奇凶兽纹图上的绿色铜锈在表面浮现发光,一点一点毕露杀伐之气。
渐渐,青莲灯的白烟和蓝色的火光交织弥散,直冲面前的将军,刹那间,空气爆炸开来!一瞬间强烈的光线刺得哑老板和长明睁不开眼,眼球甚至有隐隐灼烧之感,一瞬而过的光束过去后,在哑老板惊异的目光中,将军的头顶生出透明的巨大穷奇像,青面獠牙,怒目圆睁,厚大长有利爪的脚掌下踩着一条锁链,绕过它自己的脖子直接锁在青铜面具的方耳的两侧,和将军的脸牢牢捆绑在一起,挣脱不得。
长明走上前,熄灭了青莲灯,倒了那碗茶。
穷奇像消失,房间里只剩下飘忽不定昏暗的烛火。
将军动了动手指,沉声问道:“找到了?”
“找到了,我带你去。”
“是我的故乡吗?”
长明抬头看他,烛火在他的眼睛中跳动,“不,是你在战场死去的地方。”
“......”
龙城县。
几百年前赵魏兵戈征伐最后湮灭的废墟遗城上已经是一个没落人烟稀疏的明水村,在这片土地上,曾经是血流漂橹尸骨百万的风云战场,即使岁月以沉积为历史往事,可这片村庄的满目疮痍依然像是那时留下来的。
张眼背后漆黑寂寂,钟鼓齐鸣,染血的旌旗倒下,对岸的河流是残留下的鬼影幢幢。
将军染血的手臂举着军旗,鲜红的披挂被风鼓动,刚毅英俊的脸在狼烟的熏浊下狰狞,他的脚下是士兵的身体和国家的大地,他的身后,没有退路;百姓国家在依靠他,后方的士兵在依靠他;而他,战场之上,只能冲锋陷阵。
“将军,城池被破,几十万大军压境而来,我们已经弹尽粮绝了!”
守城的将士来报。
硝烟滚滚,房子和城墙在油的催化下加剧燃烧,婴儿妇女的啼哭,士兵被长枪刺刀扎入皮肤□□的惨叫不绝于耳。
东风乍起,连城中的野草也在倒戈相向,一时间,鲜红燃遍黄土,天空上方淤积的乌云暗暗劈下雷光闪电,成群站于老树树枝上的乌鸦也因为不堪刀光剑影的重负扑棱着翅膀惊叫着飞走。
这里,已经是一座死城。
敌军后续大部队的铁蹄声荡过密林刺透土地传到了将军的耳中,他咬紧牙关,右手手掌蹭掉嘴边腥甜的血液,拔出长剑,一脚蹬在马镫翻身上马。
“还能站起来的兄弟们,城在人在,后面是我们的百姓,我们的身体将是他们最后坚固的城墙,随我杀!”
“杀!杀!”
“杀!”
“杀!......”
大队杀出城门,两军混战,将军骑马闯进战斗中心,短刃相接,拳影快如闪电;一剑把敌军守将挑下马。
他的身姿如凶悍的猛虎,吞噬前来的敌人,仰身曲腰,一记腿风,横扫七八个举刀的敌军。
然而,将军的士兵一个个地接连倒下,围拢在他周围的敌军越来越多,他的身体已经是强弩之末,终于,一枚冷箭劈开空气把他挑翻在地。
将军的口中吐出一大口血,围在他身边的敌军忽然散开让出在中间形成一条小路,沉而重的带着死亡气息的马蹄声逼近。
将军抬头,马上的首领大将斜上扬着嘴角,残忍的笑容溢在唇间。
......
长明将他们两人带到了村庄的一个小山丘,在他们面前的,是一方杂草丛生乱石堆积的土堆。
“敌国将军被俘后,或降之,或杀之。”
山间的冷风吹动将军额间落下的一丝黑发,青铜面具的遮挡下,看不到他的表情。
哑老板很了然地对长明说:“杀之,必辱身躯。”
长明呼出一口气。
“有一种最恶毒的刑法,挖眼,割鼻,剜耳,绞舌,用穷奇面具禁锢其身。据说被这样惩处的人,死后归不了家,地狱不收,听不到家人的呼唤,找不到故乡的路,即使你再怎么走也走不回去,生生世世轮回受其飘零思乡之苦,不得其终。”
“将军,”
长明淡淡地说:“青铜面具戴在你的脸上,永生永世,你都归不了家。”
“面前的地方,就是你的枯骨亡地。大火烧尽以后,你会随之幻灭,起码不用再受青铜面具的桎梏遁入地底。”
他说完,和哑老板离开了山丘。
身后只留下一袭鲜红鼓动的战袍,和树影间斑驳模糊挺拔的身子。
五蕴当行里清脆的算珠碰撞声又重新响起,哑老板用黄布小心翼翼地包好青铜面具收入箱中。
长明趿拉着僧鞋优哉游哉地进屋,狭长的双眼轻佻,“这东西怎么在你这了?”
“白先生去上海前在我这里当掉了。”
“他为什么突然要当了?”
哑老板笑笑,“他说他梦见了一场大火,看见了一位将军。‘那面青铜面具,果然还是不戴的要好看千万分。爷爷他们都是错的,我想我应该找到真相了。’他这么跟我说着,然后,就把它当掉了,一点留恋都没有。”
“唔......”
长明咬着手指,听不懂。
“对了,帮我看店,我出去一下。”
“去哪?”
“看‘热闹’。”
密匝匝充满人的菜市口,前些天还为着血腥的人头惶惶恐恐,现在已经是被这样多得数不清的流血事件麻痹到能面不改色地在人头下跟卖猪肉的屠夫讨价还价了。
哑老板走到广告柱下,木头栅栏里人头的雪已经干掉,大概能看清脸上的五官都被削平;耳朵也被割去,差不多是一个圆整的球形。
哑老板走了。
在广告柱下面的地上,有人看见一盏破旧的油灯,被点燃,灯芯冒出细小的白烟,飘向上空;在木头栅栏上形成了一层白色迷蒙的保护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