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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青铜面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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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什么事吗?”
“想向您换取一物。”
“何物?”
“青莲灯。”
他的声音散落在昏暗的的厅堂。
哑老板顿时以为自己听错了,他见过许多乱神奇玄之物,但从没听过什么青莲灯。
哑老板在纸上郑重写下字句,告诉他,他并不曾听过什么青莲灯,更不曾有过此物。
“白先生,你说的这青莲灯是何物?”
屋外雨声拍打地面,窗檐边挂着一层如雾的雨帘,大雨就这么猝不及防地下了起来。
白先生定在原地,没有回答哑老板的话,只是认真地沉声道:“不会的,它一定在这里。”
“抱歉,我真的不知道这个青莲灯。”
“您诸多藏物中,也许有这么一件被忘了名字,丢弃在不起眼的角落。”
哑老板虽然不觉得自己是这么粗心忘性的人,但见他十分执着,沉思了一会儿,只告诉他:“这样吧,我回去库房找一找,白先生两日后再来。”
“那便劳烦了。”
那人推手还礼,退出门外欲离开。
“等等,”哑老板拿出一把油纸伞,“外面下雨,白先生拿伞遮一遮。”
“多谢您的好意,不用了。”
话音落下,那人很快就消失在了雨中,雨水打在他坚硬的肩头铠甲,锃光的白点反射着他脸上破旧的青铜面具。
哑老板翻查库房的时候发生了一件不奇怪和一件奇怪的事。
不奇怪的那件就是意料之中地没有找到什么青莲灯,表明他一如既往地是一个缜密细心万事尽在掌握的商人。
奇怪的就是他从库房里还翻出两只死老鼠,哑老板那么爱干净讲卫生的人,对此那是相当地不能忍了!
别说老鼠了,他管当行这么多年来连只蟑螂蜘蛛都没横行过道的好吧?
他正盯着地上两只死老鼠眼冒寒气,长明恰巧正面迎来,兴奋又惊喜。
“呦!在这呢!这两耗子老在我茶舍里钻来钻去,啃烂了我的桌子腿低板凳,总算嗝屁了!”
“它们是从我库房找着的......”
“对啊,”长明一拍手,洋洋得意,“我的茶舍露天的四通八达不好逮,我就往你库房和厨房放了两片下了药的肉,这不就完蛋了这俩吗!”
哑老板:“......”
出家人下毒这种事真的好吗?即使毒的是两只耗子也不会遭天谴的吗?!还有你那两片肉是怎么来的?堂而皇之去杀猪的屠夫案板上买的吗!
鉴于库房死了两只耗子味道太臭,哑老板上街去买两瓶去味道的香粉。
哑老板买香粉的那家店面附近就是梨园,名角名伶的牌子和大海爆就光鲜亮丽地竖起在梨园进出口的正中央。
想起白先生,他不免往那里多看了两眼。
梨园里走出几人,正是白先生,拎着大皮箱,白色的皮鞋都被泥水溅到了鞋面,面容憔悴疲惫,显得有些狼狈。
他旁边是个中年男人,发福不好相与的长相。
两人吵了起来,后面跟着的小伙计模样的人大概是中年男人一边的,跟着他把白先生围起来,指手画脚。
白先生一个人面对这几个粗人说话落了下风,被压制地忍气吞声。后来围观的人渐渐多了起来,大概是为了少生事端,中年男人带着伙计走了;白先生咬着牙,拎起刚刚说话间被打落的皮箱反身离开梨园。
哑老板在远处远处将这一幕尽收在眼底,付了香粉的账,追了过去。
白先生漫无目的地游离在街上,神情恍惚正为之后的去处发愁,肩膀突然遭人轻点,回头,惊道:“你是......五蕴当行的那位老板?”
随身带着纸笔,以便能和人交流,哑老板带他到一家小酒馆坐下。
“碰巧在梨园瞧见了你和人争论,这是怎么了?”
白先生放下茶杯,虚掩的睫毛下目光落在桌面。
“因为还没结算的银子和梨园的东家吵了一番,出来了。”
“那你身上可还有生活的钱?”
“还有一些。”
“离开梨园你可有去处?”
白先生皱眉:“还没打算好。”
哑老板手指捏着茶盖平放到茶杯上,轻微震动的动作拨弄着茶水的涟漪波纹,“既然没找到安身的地方,就在五蕴当行先住下吧。”
“这,”白先生感到意外,“我与您才见过两面,就受您这么大的帮助,实在不能当啊。”
“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只是力所能及地帮人一把而已,再说上次白先生的那番话让我很是倾佩,先生这样的品性的人,值得与之相交。”哑老板抿唇微笑:“还请不要推脱。”
白先生沉思一番,感谢道:“那就谢谢您的好意了。”
哑老板点头微笑。
“对了,你我是见过三面,不是两面。”
“嗯?”
“那天晚上后夜雨下得越来越大,白先生淋雨没受寒生病吧?”
白先生感到疑惑,不知道他写的是何意,刚想问,就见哑老板神色一惊。
“糟了,我付了账,可香粉却还在那家店铺里没拿。”
急匆匆地折返回卖香粉的店铺,顾不得前座人狐疑晕乎的神情。
当行侧厅里,摆了张小桌,正在吃午饭。
“呦,吃着呢?”
长明大摇大摆地进来,眉飞色舞。
白先生:“这位是?”
哑老板面无表情地在纸上写下三个字:蹭饭的。
白先生笑了两声。
长明从厨房端来一大碗米饭,正主一样一屁股找了个凳坐下,自来熟地朝这两人招呼,“多吃点多吃点!”
哑老板想起一事,便停下写了纸条。
“白先生,你想要寻的那个东西我并未找到。”
“什么东西?”
哑老板不明,“你让我寻的青莲灯。”
白先生:“什么青莲灯?我何时向你寻过此物?”
二人皆是一愣。
哑老板犯疑,顿时脑中突闪一道电光,“白先生,那面青铜面具可还在你身上?”
“一直在我皮箱里收着......怎......怎么了吗?”
哑老板不放心,让他把青铜面具检查一遍是否真的还在,白先生见他如此急切便拿了皮箱打开检查,青铜面具用黄布包着依旧安静地躺在其中。
“哑老板,这是怎么了?”
“......没什么,啊,可能是我做了个梦吧。”
哑老板微愣。
但他是很清醒的,那天晚上他所看到的都是真实的,那面青铜面具,他也不会看错。
白先生去房中休息后,长明抢了哑老板写给他的纸条来看。
“青莲灯?”他轻飘飘地来了句,“谁说你没有?”
哑老板白他一眼,不理这和尚的神来之语。
长明撇撇嘴:“你忘了?我之前用一盏油灯跟你抵债,那不是青莲灯是什么?”
哑老板瞪他一眼,你还好意思说?
那一盏黑乎乎油腻腻的旧油灯也能拿来抵债?寻常人家都不会拿它点灯的好吧!什么青莲灯?你当他五蕴当行的哑老板是用来看的吗?世间所有的藏物和宝器的名字他都知道,所谓的青莲灯,别说闻所未闻这样东西了,就算真的有,会是这么一盏破旧不堪的油灯吗?
哑老板依稀记得,和尚给他的那盏油灯,他随手放到柴房了,因为根本点不了灯!
长明摸摸下巴,“其实不怪你认不出这东西,因为实际上,它并不是什么藏物,也不是法器。”
长明面向他,问道:“你知道,佛前青莲吗?
哑老板望着他。
“供奉于佛像前的油灯,本就是‘青莲’。而在佛前供奉百日不断不熄不灭的那一盏油灯,便是青莲灯。”
“供奉百日的油灯和供奉一日的油灯对人来说,都没有区别,更不会因此产生什么价值;甚至对普通人来说,青莲灯还是一盏因为残油包裹太厚连照明都无法做到的废物。”
哑老板没有失望的神色,反倒很肯定:“你说它叫青莲灯,那就必然有它的作用,否则为什么会独给一盏废灯取这名字。”
长明挑了挑眼,“在佛前供奉百日不灭的青莲灯,传说可以使迷途者找到归路。”
“你说的迷途者......”
长明一笑,耸肩:“那就看你怎么理解了。神鬼怪,仙道灵,亡魂畜。”
午间时有一小厮在当行外与白先生说话,白先生进屋拿了自己的行头就要出去了。
“哑老板,我要出去一趟。”
“去哪里?”
白先生说:“先前在梨园我是承了赵公馆府的应邀去唱两场戏,虽然已经和东家分了,但还是要去唱完的,赵公馆府的小厮来找了。”
“那你早点回来。”
“哑老板,”白先生说:“你跟我一同去赵公馆吧,我在这麻烦你没什么报答的,房租你也不收;我就是一个唱戏的,那就让我请你听两场戏吧。”
哑老板点头,“也好。”
赵公馆这天摆台唱戏,请了梨园的许多名角到场,官老爷政客商贾坐了五六张大圆桌。
哑老板找了个稍远于人群的地方坐着,等着白先生的登台唱戏。
百无聊赖时,有人往他脸上扔了两颗瓜子。
哑老板乍一抬头,长明那不正经的邪笑的脸就出现在他头顶。
“你怎么来了?”
长明笑嘻嘻地:“我来听戏啊。”
他就这么悠闲旁若无人地坐下,含着糕点,懒懒地动了动唇:“白先生要唱的是哪一出?”
“牡丹亭。”
开场几人唱过之后,白先生登台了。
一袭流水长袖女旦妆容,演的是杜丽娘一角。乍见之处,温柔如水,面如春山。神情含蓄而饱满,仿佛全不用力;然而一举一动,自是蕴藉风流,始终含着笑容,一分不多,一分不少,身段缓之又缓。一开嗓,全无半分火气,柔软又不娇弱,唱腔极美。
“雕栏外,雕栏外,红翻翠骈;惹下蜂愁蝶恋,三生锦绣般非因梦幻,一阵香风,送到林园......”
随着婉转动听的唱腔不由自主地在膝上手指轻打节拍,哑老板陶醉间,突然想起那晚披戴铠甲面带青铜面具的人,明明与台上白先生是一模一样的身形,一个在台上绝美动人,另一个却沉郁冷面,刚正毅然。哑老板现在想起来,觉得那人身上还有被深藏的杀伐之气。
“牡丹亭里,我最喜欢山桃红一折的几句。”长明看向他,轻轻哼出唱词。
“我欲去还留恋,相看俨然,早难好处相逢无言,行来春/色三分雨,睡去巫山一片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