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其野》登风

2、青铜面具

　　老百姓平时的娱乐活动，算来算去其实也就一样，去露天广场听“讲古”。那是三教九流汇聚之地，平民享受文化生活的场所，有身份的富家子弟是不被允许进去的。
　　但受到西洋文化的影响和无数新建的高端娱乐场所，京城已经没几个好书场了。说书人讲古人没了门路，少了一大半。
　　八大胡同这天早上来了个说书的，瞧见当行前面那块地方宽敞，就地摆场，气定神闲往布袋里掏了块醒木。
　　长明热心地给他搬了张桌子，当他的讲桌。
　　“您可劲说......”
　　说书人捋了捋下巴底下的胡须，心领神悟地朝他挤眼。
　　他说书招来听客，听书肯定要喝茶嗑瓜子儿，长明的茶棚就在后面候着呢；这不是坐等银子往兜里钻么？
　　果然，八大胡同里爱听书的小孩老头青年都聚过来了，长明贡献了茶棚里的长凳让听书的坐着；又向说书人抛一眼。
　　说书人轻轻点头：明白，座位钱一会儿从我赚的里回扣给你。
　　长明趁势又兜售了一大盘葵瓜子，刚炒出来的那种，上火。
　　“话说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
　　讲了没多久，俩个底下听众嗑瓜子磕出水泡了，要找水喝，瞧来瞧去就只有后面那茶棚。
　　“有什么喝的吗？”
　　“茶舍当然是卖茶的地方了，你瞧不见杆上挂的那块牌？”
　　听客：“......”
　　谁都知道你的茶不能喝的好吧？！
　　长明环抱手臂倚在梁柱，挑眼：“还有白开水。”
　　“那就白开......”
　　“和一碗茶一样的价。”
　　“......”
　　听客：“......你坑人呢！”
　　“不买了！”一甩袖，霸气地去了。
　　长明不为所动，幽幽地说：“您这嘴上怎么又长了两个泡啊？疼么？”
　　“......”
　　哑老板站在当行的门边，只觉得这厮简直臭不要脸......

　　书场采用烧香的办法计时收费，每烧完一支香要缴纳5个铜板或1个铜板，为增加收入，不免拿腔拿调，添油加醋，把故事拉得长而又长。
　　更何况边上还有一个长明这样的帮手，说书人一说两段，他就一拍巴掌叫声好，要么就是讲到兴头上插一句“为什么呀？”
　　说书人自然而然停下来给他解释，一转眼一炷香又烧光了，那叫一个天作之合配合默契。
　　胡同里突然喧嚷起来，有锣声有鼓声，说书人被打断，底下的听客不明觉厉，坐在凳子上站也不是继续听也不是；面面相觑。
　　长明站直了，疑惑地看向声源处。
　　南街一个人横冲直撞地闯进书场，“扑通”一声摔到在地咕噜在地上滚了一圈，爬起来抬头惊魂未定地说：“官兵抓了两个革命党人杀头枪毙啦！人头挂在菜市口广告柱的电线上啦！”
　　众人惊慌，纷纷窜出胡同奔向菜市口；说书人卷了布袋和铜板收拾了行装也忙不迭地去看热闹。
　　长明束腰带撸袖子跟着起跑，嘴里高喊了一句，震声擂鼓一样飘荡在胡同口。
　　______“哑巴，帮我看着店！”
　　“......”
　　哑老板此时是很想掐死长明的。

　　胡同空旷后，地上横七竖八地躺了四五张凳子，哑老板叹口气，一一给收拾塞回茶棚里去了，瓜子壳拿笤帚扫尽，碗碟洗干净了堆到桌上。
　　干完这些活，当行来客了。
　　六天来的第一位客人。
　　“请问，”温润清越的声音在耳畔如流水般潺潺而过，那是哑老板听过最为悦耳清灵的声色，很是好听。
　　“这五蕴当行现在是营业的吗？”
　　来人拎着一只小皮箱，白色的皮鞋刷地亮而洁净，青色的马挂上绣着淡色荷叶，盘扣精致又大方。哑老板和他对视，面貌也是相配声音那样的清秀姣好。
　　哑老板点头，向他拱手，请进当行。
　　往本上写了字，递给他看。
　　“我就是当行的管事，先生有什么想要我帮忙的？”
　　那人接过来一看，迟疑须臾，才知当行的管事不能说话。
　　“哦，实在抱歉，我不知老板有此难处，失礼了。”
　　哑老板淡淡一笑，波澜不兴，“怎么称呼先生？”
　　“我姓白。”
　　“白先生，可是要典当物件？”
　　“是。”
　　皮箱打开，他拿出一个用黄布包着的东西，摊开布，入眼的是一个青铜面具。
　　一个古时常见的鬼纹青铜面具，广额、直鼻、长眉，面颊上、下及额部正中各錾凿一方孔；耳尖的地方是两具穷奇像。大概是年代太过久远的原因，这面具已经损伤地有些厉害了，长着绿色铜锈。
　　哑老板看了一眼，便问他：“白先生是要当这青铜面具？”
　　白先生垂下眼帘略显失望。
　　“是的，不瞒您说，在来这里之前，我已经去过很多家典当行了。但都因为这青铜面具磨损太大，又不是罕见的样式，所以便没有当出去......如果老板瞧得上，就随意当个价吧，我也不会诸多言语。”
　　“不。”
　　哑老板摇头失笑：“它很珍贵，当几百银元都不是问题。”
　　白先生见他清如皎月的双眼，惊异：“珍贵？”
　　“正因为它过于珍贵，所以我不能把他典当成银钱换给你。”
　　“但你可以用它换一件其他的东西。”
　　哑老板向他说明当行的规矩，并带着他去了库房，开了箱，让他在其中挑一件换取之物。
　　白先生懵在地，那箱子里每件东西古物看起来都比他那个破损的青铜面具要价值许多，哪有这样的以贱换贵的道理？
　　“您是在开玩笑吧？”
　　“不是，”哑老板笑笑，“我说了你可以换取里面的任何一件东西。”
　　“用这个破旧的面具交换价值比它高十倍百倍的珍物？”
　　白先生肯定自己耳朵和理解力出了问题。
　　哑老板交叠着手，淡然道：“珍贵，低贱或是普通都是相对的，这要看不同人的选择了，这个青铜面具在其他当行眼中的价值是用钱来衡量的；但我衡量它价值的起点是基于喜欢和它本身所含有的故事；所以在我看来，它的价值并不比这箱子里的任何一件东西要少。”
　　白先生听完，想了想，确实也对。
　　“您这话倒是随心所欲自由地让我很羡慕。”
　　“那你决定好要换哪一件东西了吗？”
　　白先生突然扬声，摇头，“不换了。正如您所说，价值是由自己决定的，在我眼里，这个青铜面具的价值就是那么一点，不值得换这箱子里的东西；如果我真的换了，也许我是捡了个便宜，您也得了您喜欢的东西，两厢齐美，但，我心里还是虚的，我会觉得，是我欺骗了人，心里不会好过。”
　　哑老板问：“真的想好不当了吗？”
　　白先生唇微下拗，样子坚决。
　　“嗯，不当了，麻烦您了。”
　　“没什么。”
　　哑老板包好了青铜面具，返还给他。
　　出门时，哑老板忽然上前轻拍他一下，让他停住了。
　　“这青铜面具既然在你手中，也许是你的相伴之物，对你来说也肯定有珍贵的意义；如果不是一定的话还是留在身边别当了吧。”
　　白先生一愣，面孔在明洁的天空下清淡如雪，眉间有隐隐的倦意和无奈。
　　“这青铜面具是祖传下来的，如果不是山穷水尽，我也不想当掉。”
　　白先生是唱戏的，从小练这门唱的功夫，从上海来到京城，在梨园登台唱戏。但梨园的老板剥削底下这些像他一样新来的小生，为人又苛刻，和他争论几句就要遭被换下台的报复。他辞了梨园的事，打算重回上海，但身无分文，只能典当一切值钱的物件，至少凑够钱平安顺利回上海。
　　哑老板说：“若有什么要紧事，白先生可以来找我。”
　　“谢谢老板了。”
　　白先生诚挚地向他微欠身鞠躬，离开了。

　　“看热闹回来了？”
　　哑老板斜眼看向走进来的长明。
　　长明扶着桌案，啧啧了两声：“嗯......血淋林地用锁禽木条箱装着挂在电线上，面目全非看不清了。”
　　“不去看看？”
　　哑老板拨弄算珠的手停顿了一下，眼眸浓黑，是经阅无数后的波澜不惊千帆过尽。
　　“不去。”
　　不仅京城，上海各地都有革命者被割下的头颅高高悬挂的事件，屡见不鲜；在提枪执行处决令的官兵耀武扬威猖獗的笑下，看两个清白淌血的革命头颅，确实......没有半分意思。
　　“你这人，以为眼不见心就能净了？俗人呦......”
　　哑老板凌厉地甩去一个眼神，眼风带刀：“我是俗人，现在就跟你聊点俗事，欠我的银钱还来。”
　　“呃这个嘛......”长明提溜的眼珠在狭长的眼眶中左右上下转，悲痛地控诉：“你这样三句五句不离开钱真的好吗？”
　　撒腿逃离前，疏密有致的光影从窗棂泄进，长明纨绔的气息内敛，狭促地朝他挤眼。
　　“我看你今晚有客到访。”

　　深夜，哑老板依旧掌灯在柜前的藤椅上看书，读到眼酸处，门被轻轻扣响了。
　　哑老板放下书，撤掉门栓，略显惊讶地看着门外来人。
　　那人一身广袖裾衣紫金丝镶边的将军长袍模样，不是民国长褂服饰。
　　白先生？
　　哑老板之所以能认出他，是因为他脸上带了那张青铜面具，虽然看不到面目，但他对那青铜面具印象很深，一眼便能认出来。
　　可他这一身妆容，却让人奇怪，哑老板转念一想，这白先生是唱戏的，或许是登台的打扮。
　　“打搅了。”
　　那人向他推手握拳还一礼，却不如早上清灵悦耳的那般声音，低沉而肃重地和空气中的风倒行逆施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