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序章 ...
-
上下五千年,王朝更替,长城历经无数八骑铁蹄的弯弓洞穿,已是满目疮痍负债累累,现世安稳一朝又是烽火硝烟再起;直到山海关被破,洋人登陆,灯油尽枯的清王朝如同寒风中吹得沙沙直响的一页白纸,在历史的洪流和烂到骨头里的腐朽下,终于是恹恹地落下了帷幕。
民国之大乱世,已经承接下另一个荒唐、屠杀和饥饿的戏剧。
八大胡同隐在小贩和城墙下贴满布告栏中,在洋行和洋货店占领的京城中间,它还是守着一寸寂静,在巨浪拍打洪潮澎湃推挤下不急不缓地用它的节奏行走,用沉寂苍白的语言和这个世界接轨。
在这八大胡同的东南,槐树郁郁苍苍,遮蔽烈阳,五蕴当行就在槐树生出的粗壮盘绕的枝干下,古藤缠绕屋顶,当行前两只石狮子守着门户,从远一看就像是原始林莽的一角,当行如同法度森严不同凡响的庙宇,格格不入地矗立在八大胡同内。
这五蕴当行有些年头了,不知道是清朝就有还是明朝就有的,就连胡同里最老的老头都不知道来历。
按理来说年岁悠久又能遗留到现在的东西都是有大名声的,起码得是京城里的大官大人物都知道都去的,可这五蕴当行,出了八大胡同就没人认识,低调到没有一丝名气。
当行现在的掌柜和老板都是一个人,是个哑巴。
没人知道五蕴当行的哑巴叫什么,去过当行的人见这哑巴,第一眼就看出这人和其他人的不同来。
这哑巴眼睛又黑有亮,像是会说话,面部轮廓很是分明;不是哑巴应有的白斩鸡和可怜维诺样,反倒嘴边常轻启一抹笑,目光盯着你明明是和善的却让人生出一分尊敬,仿佛行为动作受了制约,不敢逾越。
哑巴时常穿一长衫,墨青或是牙白。上身从不配马褂,就是流畅熨帖到腿的长衫,看着十分干净,扑面而来的就是馨香的书卷气。
久而久之,八大胡同里都知道五蕴当行里的这个特别的哑巴,因为不知道名字,大家都称他一声“哑老板。”
五蕴当行的生意很冷淡,别的当行和商庄生意都有淡季和旺季,但五蕴当行是一年到头都冷冷清清的,四五天不来一名客是常例;门前的两只石狮子可能只是用来吓耗子的。
生意冷淡的原因是源于当行的奇怪规定:只典当两个银元之内价钱的物件,而珍贵价值斐然的物件不予典当,只能以物易物。
换句话来说,你来这里典当珍贵之物,换不到钱,而是换来另一个物件。而且换来的不一定是同等价位的东西,有可能你给了一只四十银元的玉簪,换来了一个两百银元的瓷器;也可能你给了个一百银元的梨花椅,只换来了三十银元的茶具一套。
当然没人愿意用贵的换便宜的,所以一般来五蕴当行以物换物的都是不计较价钱,而是带着明确目的要来换自己想要的那个东西。
但这样的人是很少的,大部分来当行的都是穷人小老百姓,当的都是一些不值钱的小东西。这要搁在其他典当行那是看都不看一眼,可在五蕴当行确是照单全收。
穷人能当得几毛几块钱那是很高兴的,可不免还是有人说这哑老板未免太笨,哪有这么经营当行的?
闲言碎语落到哑老板耳朵里,他只是一笑带过。
五蕴当行依旧在门庭冷落的日子中安静地经营着,胡同里的人川流不息来来往往,停留而又归去。
直到某一天,八大胡同来了一个外来人,他在胡同的每条街转来转去左看右看,最终来到五蕴当行,他看了一眼当行的牌子匾额,又仰头望着顶上的槐树,从树叶枝条间泻出一点零碎斑驳的阳光洒在他脸上。他闭上眼睛,扬唇一笑,既不正经又格外草率般。
“就是这了!”
哑老板第二天清晨开店时,就看见紧贴着他的当行墙面搭了一草棚子。
草棚子上边竖着根杆,挂一旗:茶舍。
那“建筑”看得人直想吐口唾沫往上盖一戳,大字的“拆”!明明是一草棚,偏偏还要叫茶舍,不知道是高雅还是自欺欺人。
哑老板愣神的片刻,从草棚里伸出一只脚,趿拉着僧鞋。
“啊......”
长长的一个仰天哈欠,僧鞋的主人撩开帘子露了面,笑嘻嘻地走到哑老板跟前,行一作揖礼。
“贫僧长明,见过施主了。”
要说这人是僧,哑老板当时还没反应过来的。
眼前这人既不剃头,又没穿僧袍,刚睡醒穿着一件白色的里衣,肩头披青黑的大衣,唯独脚上穿了双僧鞋,特别的不伦不类。
后来混熟了问起来,长明说管这叫潇洒,他如此气魄傲然俊逸不凡又风采翩翩,只能这么打扮才不落俗套。
尽管这么的不要脸,但他起码还是有一点没撒谎的,长明这人的模样,星目皓齿,笔挺的鼻下薄唇锋利而浅淡,端正凛然的剑眉却搭着一双狭长有主意的眼;时常是笑得不三不四,那笑容和哑老板相对照吧,哑老板的笑让人看了亲近和又敬重,他的笑让人看了就想抽就想躲得远远的。
他穿上僧袍,勉强还像是个和尚;脱了僧袍,那就是个纨绔憋坏水的公子。
长明悠悠然然,笑盈盈地说:“以后贫僧就在这了,我开茶舍,你开当行,咱们便是亲邻了。”
哑老板眨眨眼,不知道该说什么,貌似这当行外的几十寸土地都是他的吧,这和尚不付租金强占他的地真的好吗?
不不,不能叫强占,哑老板转身要去拿纸笔。
“不必不必,贫僧看得懂手语,你打手势就可以。”
哑老板心里一动,他用纸笔和人交流惯了,第一次见有人懂手语;这就好像南方人在北方待了许久,再听到家乡话会感觉十分亲切的道理。
“你怎么知道我不能说话?”
“八大胡同的人都知道五蕴当行的哑老板,贫僧从他们口中便能得知。”
哑老板还是很清醒的,他虽然不能说话,但比别人多一副心肠。
“师父打哪儿来?”
长明坦然道:“四四方方,没有来处,只是南上北下地随便游历,开阔眼界增加修行。”
嗯,这倒是个和尚就会说的。
哑老板嘴角微微颤动,他不礼佛,却依然尊重礼待出家人,但像眼前这样的,请恕他忍不住猜测:这是被哪家寺院赶出来的不修礼佛犯戒渎规的劣僧吧?
后事种种证明,哑老板看人的眼光那是相当准的......
长明拂手,“走着走着总要停下歇一歇,贫僧昨日路过这里,一下就看到哑老板五蕴当行的牌匾,顿觉亲切,心生佛意;所以打算在此地落脚,搭个茶舍,与您凑个伴。”
“......可我......”
哑老板还记得他外面搭草棚的面界是自己的地方,都没表示完就让长明给打断了。
“施主,我瞧你这当行生意冷清,你想,我在外面开一茶舍,过路的人喝碗茶切个瓜解个渴,我在他们耳边说几句推广推广你的当行,一溜烟的功夫就能给你带来生意,你说是不是?”
“我们出家人,就是这么乐善好施助人为乐,你知道我老方丈吗?他那可是传了三阶教的衣钵,最为强调慈善事业的佛教宗派,不仅不向人化缘反而向人布施;贫僧无能,却也想像方丈看齐。”
“咱们以后那就是合作伙伴和友好亲邻了,承蒙友邻照顾,往后若有什么帮得上忙的地方贫僧一定在所不辞。”
哑老板:“......”
“对了,”
只见他粲然一笑,黑眸中生铁般的纯钢和正义,“贫僧昨日搭着草棚花了所有积蓄,暂时置办不了茶叶碗碟,能不能向施主借几银元?”
可能是长明之前的话有几分道理,也可能是他猪油蒙了心惊异到现在还没醒,哑老板想了想,觉得成,于是去账房取了五块银元交给他。
当他看见那和尚扛着两箱茶叶胳膊上挂一摞线捆的碗碟,撸袖子踩僧鞋一路穿过胡同走来时,哑老板突然有种后悔莫及的浓浓的忧伤感......而且他的当行外几十寸的门面土地,确确实实是被强占了,因为那和尚不仅从不付租金不说,还赶不走......
再后来,像长明说的他的茶舍会给当行带来兴隆生意的情况也没实现过,并且当行的生意反之更差了。
一提到这,哑老板眉眼皆是哀伤,因为这和尚的茶,实在难喝到极点。
有个挑白菜买的大汉经过这里渴了,买了碗茶。茶水沾了舌头,大汉先是瘪瘪嘴,后来胡子拧了,进而脸部肌肉抽搐了,最后恨不得把舌头咬断了弃在地;挑起两筐白菜后面有追兵似的玩儿命地跑。
可这和尚不思改进不以为然,翘着腿呼噜噜地摇着扇在草棚乘凉,偶尔路过犬兽牛羊马,斜眼吊眉梢向它们吹一口哨,邪里邪气吓得这群畜生粪都不拉了口角喷沫蹬开四条腿就狂奔......
一个当行,一个茶舍,两两门前都是寥寥无人,倒也是相得益彰......
八大胡同里住的人渐渐都吱会开了,五蕴当行门口搭了一茶棚,茶棚的主是个不伦不类不像个和尚的和尚;茶棚卖的茶喝不得,圈里的猪喝了都能得癫痫......
胡同里的人还经常看到向来谦恭温和的哑老板常被那和尚气得脸红脖子粗,直到有一天,路过的两婶两汉亲眼看见哑老板气到极点一手掀翻了茶棚的炉灶,大家才发觉,果然是被哑老板表面的书生气蒙蔽了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