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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刍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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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堵高低参差不齐的人墙戳在皮癞子面前,他拿鼻子一闻,毫无意外地把目标锁定在小四六身上。
“你说说,是不是你跟外头野狗玩儿来着?”皮癞子一根竹藤子在手,冷声质问。
小四六藏不住事说不了谎,在皮癞子的高强气压下惊慌失措地抠着衣服片,眼神闪闪躲躲避着来自头顶炸雷一般的视线。
“啪嗒!”
一声夹带刺啦风声的藤条落下,小四六身体一抖,把火辣辣疼的手臂往背后藏。
“能不能说话?哑巴了?”
第二道竹藤子落到他腿上,把裤腿抽了一道印。
皮癞子嗖地站起来:“出去跟人讨钱屁都不放一个,人家能主动给你一傻子送钱到碗里去?也不好好做饭,净跟狗玩儿?外头野狗凶着呢啥都吃,当心一口把你给吞了!你是昏了头了?”
急赤白脸地吼完,皮癞子反手将小四六抄在腋下,扭转身体屁股向上,一边如雨点密集的竹藤子纷纷落下,一边咬牙骂骂咧咧:“闷蛋一个!不哭不笑不说话,你是要当哑巴!”
“唔......唔......”
小四六吮着指头,疼得眉毛都打颤发抖,可就是眼睛没红,更别说有什么一滴两滴的水从里面出来了。
皮癞子牙缝痒痒地丢了竹藤把他扔炕上摔门而去,他五哥扒他裤子一看:“嚯!咋流血了?”
原来那支竹藤子裂开了,尖锐的木屑露了出来,那小小的刺儿划过皮肤,不见血就有鬼了。
他五哥一把草灰抹在他屁股上敷着,弹西瓜似的往他屁股上敲了两下,“等会我削条藤子把这换了,以后爹抽你就抽不出血了。”
小四六点点头:“谢谢五哥。”
“六儿,你还养着那大黑狗呢?”
“噢......”
“都这么久了,你拿的什么喂它?”
小四六仰头想了想:“它不吃东西啊。”
“啥?”
“给它吃的,它......它不吃啊......”
“你瞧你,说谎了吧,”他五哥唏嘘道:“不吃东西早就饿死了,你偷偷在外面捡东西不带回来反给一只狗吃就算了,你还编瞎话瞒我,我又不是爹,你跟我说实话能死啊?”
小四六捏着手指头皱眉,“它......它不吃啊,不骗五哥。”
“得了吧,我劝你你还是别再跟那狗厮混了,咱爹鼻子灵着呢,再让他闻见你一身的狗毛味儿屁股都给你抽烂了。”
小四六抱着他五哥的大腿,嘤嘤喏喏:“五哥,五哥帮帮我......”
他五哥看他真是想养那只狗,心里也不忍他那屁股隔三差五被他爹抽一回,于是琢磨着主意。
“等会儿的,我有办法了。”
他五哥的办法就是,以味祛味,以味遮味。
搞来一大瓣姜,去了皮,扒了小四六的衣服往他身上擦,他五哥擦得十分用力,生姜擦过的地方红彤彤的像喝了酒一样。
小四六疼是一方面,关键是那味儿冲,激得他不停打喷嚏,鼻间冲出两条鼻涕泡泡瀑布一样悬在嘴巴那道门洞上。
“五哥......疼。”他忍不住去挠生姜擦过红红的皮肤。
“忍着。”
小四六立刻就不挠了,憋着。
“拿着。”他五哥帮他擦完后剩了一小块姜塞到他手上,“以后爹打你你就用这块姜擦擦眼皮好歹挤两滴眼泪下来,兴许他看你哭了也就不抽了。”
这天,皮癞子又闻到了来自他那呆老幺身上的生姜味,于是又把他抽了一顿狠的。
“用来吃的姜让你给搓澡搓完了,你一个要饭的洗那么干净干嘛用!......”
小四六捂着屁股特别高兴,打心眼里高兴。
他爹闻不出他身上的狗毛味儿了。
老四做着草鞋,瞧着他那弟弟被打还乐呵呵喜洋洋的模样,转脸对老五说:“老六算是毁了,一天比一天傻了......”
小四六一身生姜味跑去见大王的时候,两米外就让它的犬吠给逼停了,那架势就是你再靠近我一步老子咬死你的愤慨。
小四六特别高兴,高兴坏了,这是他“养”大王以来第一次听它汪汪叫,他本来以为它是哑狗,不会叫唤的。
“大王!......大王,大王......”
牛棚外两米远,一小要饭的对着一只狗大声喊,口水都顺着嘴角淌出来了。
黑狗真的觉得,这一幕傻爆了!
......
所以说,千算万算敌不过天算,大王没栽在半个月的绝食上,也没栽在小四六“销魂的香味”上,居然栽在他五哥的一个梦上面了!
这天晚上,他五哥做梦梦见他家六儿抱着那只大黑狗,明明是大黑狗,谁知道一眨眼变成了烤熟的香喷喷的黑狗腿;他忍不住啊,口水喷泉一样哗哗流啊,都快把他自己淹了......
他撒开腿,听从内心的召唤向油兹兹的烤狗腿奔去,佛挡杀佛神挡灭神......
皮癞子是被悉悉索索的动静吵醒的,他看见老五穿了鞋,打开门栓,走出了屋。
他一时好奇,想看老五大晚上作什么妖,于是就跟了上去。
他五哥闭着眼睛梦游,把他爹带到栓大王的牛棚里去了......
第二天中午。
“老四,添柴!火烧旺点!”
“老五!墙根杵着干嘛呢!去把那口锅重新补上,昨儿底又掉了!”
“......”
皮癞子则嚯嚯磨刀,比对着架子上被五花大绑的黑狗的脖子,暗暗想好一个一刀毙命的完美切口。
小四六蹲在地上,表情是懵的。
这只狗跟他的大王好像啊。
“五哥,五哥,它跟我的大王一模一样。”小四六拉拉他五哥的袖子。
“你的黑狗是拴在前面林子里头的牛棚里么?”
“唔......你怎么知道?”
他五哥幽幽地看了他一眼:“那就是你的大王。”
小四六一怔,指着架上被五花大绑的大黑狗,“它是大王?”
他五哥:“你真聪明。”
沉寂片刻,“哇”地一声,小四六哭了,悲痛欲绝,嗓子都是抖的。“唔......五哥......”
痛是真痛,难过也是真难过,可是毫不例外的,他眼睛里依然没有眼泪流下来。
黑狗都无语凝噎了,你个丫蛋的难过沉痛也起码挤两滴水出来呀,我不信的好吧?
小四六这一哭,把磨刀的皮癞子惊动了。
“你个傻子又喊什么呢?”
他五哥赶紧捂了他的嘴,高声回应:“没事没事!我和六儿闹着玩儿!”
“闹个屁!”皮癞子丢了刀,对他五哥说:“帮着老四把柴禾劈一劈,我拿俩铜板去买点佐料回来。”
皮癞子走了,他五哥拧着小四六的脸蛋瓜,“你也甭伤心,迟早都是有这么一天的,趁着它现在还壮有几两肉宰了给我们填填肚,莫大功德嘛!”
说完他就跟着老四劈柴禾去了。
可没想到他再回来的时候,小四六和架上的大黑狗都不见了!
“......!!”
小四六怀里抱着大王游走在大街上,也不知道该去哪儿,但他心里很开心,他抱着大王,觉得自己是有伙伴的人了。
黑狗被他抱在怀里,也不顾及会被带哪儿去,因为他没心情想,他很难受,快丫蛋地被勒死了......
它的体型比小四六要大,两脚立起来比他都高,小四六根本就抱不动;所以说,小四六不是在抱它,而是在拖它,拖着它的脖子走,快把它勒死了......
一人一狗在京城的大街上晃了许久,小四六终日呆呆愣愣傻里傻气的脑子终于开窍了一回。
他想,他要给大王重新找个家,有人能喂它,他也能每天去大王的新家看它。
小四六的第一个对象,就是畅仙大酒楼。
因为他觉得,这家人家有好多好吃的,大王能从白天吃到晚上,肚子圆鼓鼓的。
结果还未近畅仙楼三尺,便让小二端出来一盆水刚巧泼了个透心凉。
“......”
小四六捏着袖子给大王擦干净身上的水,继续拖着它走了。
他的第二个目标,就是狗肉铺。
大王:“......!!!”
他又不识字,狗肉两个字跟‘吃饱’两个字一样,对他来讲是举世稀奇的。他就看见这家案板上挂着肉,肯定饿不到大王。
肉铺老板:“小要饭的,走走走,别在我摊上转来转去!”
小四六鼓足勇气,抬头对老板说:“叔......叔叔,它,它你要不要?”
“它?谁?”
肉铺老板低头一瞧,看见了下面的大黑狗。因为职业习惯,老板油腻腻的手拎起案板上的软骨刀,在空中往大王里脊肉那块部分划了几刀,眯起眼,这狗不错,肉质好!
“小要饭的,你要卖狗?”
“不......不卖,给你。”
“哦这样啊?好好好!”老板的眼纹都晕开了,深刻地能夹死一只苍蝇,“来吧来吧,进来吧!”
小四六只觉一股怪力把他往外扯,大王咬着他的裤子,把它拖走了......
“唔......”小四六特别郁闷,好不容易给大王找到一个家,怎么它不愿意呢?
大王冷笑:我谢谢你把我往锅里送,给我在地狱里安窝。
巷口深处,槐树葱郁,细碎的阳光如同星辰铺满道路。
小四六不知不觉走到了八大胡同的深处,在一间矮矮的房子前停下,门前的两只石狮子驻守在两侧。
或许是里面扑面而来的古香吸引了他,小四六牵着大王,不由自主地走了进去。
他见到一个高高的柜台,柜台里有个好看的人影,捧着书卷,侧脸在照射进来的阳光下如犀照温和。
柜台里的人看见了,走了出来,一袭月牙白长衫软化了他脸部的棱角。
他冲小四六微微一笑,在纸上写下一行漂亮的字体。
“这里是五蕴当行,请问我有什么能为您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