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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刍狗 ...

  •   皮癞子一回家就使劲吸着鼻子,问道:“哪儿一股狗腥味儿?”
      他五哥下意识地看了小四六一眼,张口:“爹你闻错了,大概是过路的狗在我们家门口拉了一泡屎吧。”
      “死畜牲!”皮癞子啐了一口,拿着根棍生火去了。
      皮癞子一走,他五哥就凑到小四六边上,在他耳边悄悄地:“六儿,你那大黑狗藏哪儿了?”
      小四六咬着指头低垂着眼帘不说话。
      “问你呢,藏哪儿了?”他五哥一巴掌呼上他脑门。
      “......”
      小四六挪动身躯,掉转面向窗户,背对着他五哥。
      他五哥撇撇嘴,瞪着他的后脑勺,“瞧你那样儿,你五哥我还能对那只狗有什么主意?呆子,榆木脑袋,快瞅瞅你那傻样吧!”

      晚上小四六用他五哥补好的那口锅把树枝辣椒一起煮了,他人没灶高,拿两块砖在脚底下垫着,勉强能和锅齐平。可就是看不到锅里煮成什么样,铲子一拨,辣椒水和煮烂的树枝纤维哗啦啦淋了一脸。
      “咳咳......咳咳咳......咳......”
      他那张脸都咳成了红色,眼眶里氤氲着水汽,平常枯瘦泛黄的脸浸润地多了一点颜色,稍微好看了那么一些。
      晚餐出锅,小四六埋头在众人眼皮子地下抓了一把煮熟的辣椒和树根迅速藏进袖子里,烫得他五官都拧成八宝楼灌汤包上的十八道褶了。

      月上树梢。
      破茅草房里皮癞子和五哥的胡噜声绕梁柱曲折蜿蜒绵绵不休,颇有双合唱的节奏意思。
      昏白的月光泄进空窗,平铺在炕。一团小小的身影滚动了几次,从炕上悄悄地爬下来,光脚溜出了屋子径直向飞奔。
      小四六的黑狗大王,就被拴在离破茅草房后面林子的一间废弃的牛棚里,正扎在一堆稻草里睡觉。
      “大王,大王!大王,大王......”小四六上气不接下气,跪在地上使劲摇晃它。
      大王睡得好好的,硬是让给生生摇醒了,天晓得打搅别人睡觉是多么惨无人道灭绝人性的一件事,对狗也是一样的。
      大王那双黑眼冷飕飕地,雪白的尖牙都露出来磨得咔咔响,脖子上的一圈毛竖地直直的。
      “大王,大王,”小四六藏在袖子里的辣椒树根倒出来,送到它嘴边,“吃,吃。”
      黑狗当即就给熏了一个喷嚏,震得牛棚抖了三抖。
      小四六契而不舍地往它嘴里送:“吃......吃,大王,吃吃。”
      他把自己的晚饭都贡献出来了,为什么大王不吃呢?
      “吃吧大王,吃了长个。”小四六嗫懦着唇,跟它讲道理。
      两双大黑眼对视良久,最终以黑狗不屑地躺下睡觉商谈无果而结束。
      “......你不吃,可是我要养你的。”小四六愣愣地说。
      埋在稻草堆里的黑狗稍一撩眼皮,一颗尖牙露出牵动着嘴边肌肉群,惊为天人地用狗的模样做出一张冷笑脸,神情别提有多鄙视嫌弃加蔑视了。
      小四六抱着腿也靠在稻草堆上,屁股一抬,一沉,离它近一点。
      黑狗:“......”
      屁股一抬,一沉,再离它近一点。
      黑狗:“......”
      “我饿,”小四六望着天上的月亮自言自语,“你饿不饿,大王?”
      “白米饭好吃,想吃,果果好吃,想吃;芦苇根甜,也想吃......”
      明月当照,星空万里下的幻想如同一骑绝尘奔流向东不复还的滔滔江水抨击着黑狗脑部的神经,听一个傻要饭的留着哈喇子吮着手指头黑夜做梦真是对狗的极大挑战!
      也许是越说越饿的道理,小四六终于闭嘴了。
      黑狗长长地吁了一口气:舒坦......
      “大王,你睡了没有?”
      小四六轻轻捏起他两片耳朵,嘴巴对着里面小声说:“大王......大王......睡了没有?唱歌......唱歌给你......‘唔唔唔......五元的金圆券没人......要......没人要......瞧也不瞧......贩贩皱眉毛,鼻子哼哼......嘴儿翘翘......笑一笑,摆摆手......摇几摇......”
      小四六一个乞丐,没读过书,没上过学,也就是在小孩大街小巷传唱这首歌的时候记在了心里,东凑一句西凑一句把大概曲子哼出来了。
      黑狗睁开眼皮,目测了一下这小乞丐脖子离它的距离,大约半秒就可咬上去,磨了磨牙,“嘎吱嘎吱”;龇出尖牙,肌肉绷紧、腿部蓄力......
      最后,一倒头,闭眼。
      还是算了,也不知道这小要饭的多久没洗澡了,吃了恐怕要拉肚子......

      黑狗一觉醒来,发现那小要饭的跟它在牛棚过了一夜,头扎进稻草里撅着腚朝外。
      瞧那屁股,干瘪瘪没有肉,别的小孩都是两团圆滚滚囊嘟嘟的肉,走起来一抖一抖,黑狗想:这小要饭的屁股怎么就那么难看磕碜呢?估计狼狮子老虎看了都没胃口,咬上去都是骨头,咯牙,别肉没吃着到时候把一口牙崩坏了......
      小四六夜不归宿,让皮癞子吊着拿竹藤子抽了一顿屁股。
      结果到了中午的时候,黑狗隔着田野看到一个短腿小身影在日光下撅着身体姿势别扭地走来,身影渐渐放大,渐渐清晰;小乞丐一手捂着屁股一手端着只小碗踩倒一片荆棘,拂掉前方的树叶枝蔓向它而来。
      “大王,大王......吃.......吃。”
      碗里是树枝煮的汤,面上漂了一片白面碎屑。
      小四六捂着屁股蹲下,碗推到黑狗面前,朝它笑,两只眼睛黑乎乎的:“......大王,大王,有白面,唔......”
      黑狗想说:咱俩到此为止好不?我真不吃这些,你也养不了我这样的,把绳子给我取了好不......

      皮癞子直觉他家有狗腥味儿,环绕在他鼻尖久久不散,晚上睡觉就跟那狗就躺在他旁边似的。
      于是他生冷地把三个孩子扫了一遍,问道:“是谁老跟狗玩了?”
      老四说:“爹你鼻子坏了吧?”
      “你鼻子坏了闻不到才是真的,连辣椒粉的味道都闻不出直接往嘴里送!”皮癞子直接赏了他个大嘴巴。
      五哥两只眼睛往天上翻:我听不见......
      小四六照常吮手指头,神经太长脑子太堵,还没反应过来。
      皮癞子一拍炕,“都过来站一排,我看是谁身上有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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