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其野》登风

14、刍狗

　　小四六怔怔地站在原地，那个人的笑太好看了，雨打芭蕉扇春风吹新芽的那种好看，谁都没对他这样笑过。
　　他抱着大王的手紧了，低下头，有点不好意思。
　　年轻的老板笑容融进旭日的阳光里，他捏住长褂下摆蹲了下来和小四六平高，纸上写下字：“有事吗？”
　　小四六盯着纸上那些字体半晌，手足无措地低下头，“我不认识......”
　　哑老板也有些犯难，不识字也不懂手语，那要怎么继续交流下去呢？想了想，目光落在门外的茶棚，他叹了口气，扶额。
　　“等一等。”
　　长明被“请”进来的时候表情别提多猖狂得意了，得了便宜嘴上还叨叨地不饶人，“咋的？这就有事求我请我进来了？前几日是谁说再也不让我进当行一步的？还说若有违誓就不是人......”
　　哑老板满脸强撑的笑，拳头在袖子里咔咔作响，“是，我不是人。”
　　“那是啥？”
　　“......”哑老板深呼一口气，胸腔翻江倒海齐鸣共振，最终，还以一笑，“禽兽。”
　　长明得了想要的答案，那个眼吊眉上梢啊！心花乐绽放啊！
　　哑老板通通摒弃心里的那点慈悲宽容，毅然决然地打算今晚勒死这个贱和尚，勒死他往大门口的牌匾上挂，辟邪！
　　长明乐悠悠道：“你是叫我替你跟这小乞丐说话？”
　　“我打手势，你转述。”哑老板冷然警告，“不要多说废话。”
　　“行，”长明施施然撩袍，走上前对小四六说：“那个禽兽是个死哑巴，我来替他跟你聊聊天儿～”
　　“......”
　　小四六抬起眼皮，退到大王的后面，对两人说：“它是......它是，是大王。”
　　长明眨眨眼，似笑非笑：“小乞丐你可别吓我，我胆儿小。”
　　瓜咚一声，和尚的脑壳让哑老板给敲了。
　　哑老板向小四六亲切一笑：请继续。
　　“叔......叔叔每天都可以吃饭吗？”他问这话的意思就是想知道大王在这里以后会不会饿肚子。
　　结果哑老板还没弄明白什么意思长明立刻就脱口而出了：“他还能饿着？我累死累活做工的时候他就端着个碗在我旁边转来转去臭显摆！”
　　“那，那叔叔有没有肉吃？”
　　“我去！他丫的天天吃肉，我顿顿开水就白菜！”
　　那是因为你是和尚啊喂！
　　小四六不知道该怎么说话，便向他递出手上牵大王的绳子，坑坑巴巴地说：“大王，大王可不可以给你？”
　　“哎？”长明懵了。
　　哑老板也是干笑了两声，他开店以来这么久，当什么的没有？不过有人往他这里“当狗”那还真是新娘子上轿头一回。
　　“呃......”长明绕着大王转了两圈，往它屁股上揪了一把，也不知道怎么说，最终憋出一句：“不错，肉质紧绷多汁。”
　　哑老板：“......”
　　咯吱咯吱咯吱--------这是大王磨牙的声音。
　　接下来，大王的嘴和脸被掌在长明手心里极富挑逗和戏谑的意味按来按去上看下看，末了被这和尚得出一句结论：“这大黑狗长得略丑，不大好看。”
　　小四六急忙摇头，把大王搂在颈窝里，“大王好看......”
　　他这一和大黑狗扎堆抱，长明倒是瞧出来了，点头，喉咙发出长长的尾音：“嗯......这狗长得和你真是像。”
　　在一旁的年轻老板实在看不下去这厮的胡言乱语，一把将他提起来，冷目一瞪：“照我的话转述，不要再疯言疯语。”
　　哑老板转而向小四六，“你可知道这是哪里？”
　　长明照实转述。
　　“不......不知道。”小四六唯唯诺诺答道。
　　“既不知道这是哪里，你怎敢放心把你的狗交予我？”
　　哑老板露齿一笑：“我现在与你讲，我这里是不养动物的。无论是当，还是收留，我都是不应的，小友可明白？”
　　　小四六着急了，涨红了脸结结巴巴，“大王......大王很好......你要它吧，要它......”
　　“很好......它好看，又乖......要它吧......”
　　他这样执拗哑老板也很无奈，和长明对视了一眼，哑老板叹了口气。
　　“这样，我暂且收留它几日，等小友何时找到了更好的人家再把它带走。”
　　小四六欣喜若狂，猛点头：“嗯嗯！”
　　“给它吃饭，不，不要饿它的肚子。”小四六很努力地向哑老板为大王争取“衣食无忧”的良好环境，表情既认真又呆傻。
　　“好。”
　　关于他的要求，哑老板一一都应允了。
　　小四六说完之后，犹豫了很久，支吾道：“我，我可以......”
　　哑老板笑笑：“它在这里，小友可以随时来看望。”
　　这次小四六是真的高兴了，一路跑回家，哑老板站在店口，可以看到他随着奔跑的动作而一上一下盖不住小腿的破口裤子。

　　夜凉如水，生冷的风倚着留有缝隙的窗台吹进屋内摇曳地烛火闪烁跳动，床上人的面孔在纸窗上忽明忽灭。
　　然而，突如其来的一声大叫刺破门窗以其万分尖锐凌厉的声调传入哑老板的耳中，入耳的那一刻，哑老板掀了被子推门而出。
　　那声音......来自长明的屋中！

　　“啊！！”
　　长明这辈子都没想过，他一个六根清净斩断红尘的和尚居然有一天会被人夜袭！并且这人还是男的！！并且是以一个他平躺睡在床上，腰上骑着人的姿势！
　　他一睁眼，就见一个黑影往他床上爬，捂住了他的嘴，掐住了他的脖子，并且以小鸡啄米一样的频率被摁住头往床板上撞。
　　那黑影骑在他身上，蕴厚的沉音夹杂磨牙的声音如火山爆发岩浆喷灌的愤怒。
　　“摸本尊的屁股！还想吃本尊！竟敢说本尊略丑还与那小乞丐长得相像？！”
　　“本尊弄死你这有眼无珠獐头鼠目眼界粗鄙的人类！”
　　“我去！......杀人啦！”
　　长明脑子都要被他晃掉了，揪着他脖间的手往外推穰，可来自那双手的力气太大了，根本推不开！
　　就在他翻着两只眼睛打算去见佛祖的时候，房间被哐当踹开了，来人英武潇洒的招式动作三两下便把他从那魔爪下解救出来了。
　　长明弯腰大口大口呼吸，脑子晕乎乎的跟搅了浆糊似的，眼睛里都是旋转的星星......
　　哑老板点开灯，屋内彻亮。
　　“人类，你挺有本事的。”
　　有力的，蕴藉着元气和力量的声音灌入他耳中。
　　他们对面的，说话的，是一名穿着黑色银边长袍的男子，面若刀裁气宇轩昂，挺直的鼻梁轻扬对着他们，是无双的傲气。
　　一看便不是寻常人。
　　哑老板本着来即是客不可轻易招惹的原则向他欠身表礼，“请问阁下是何人？”
　　男子轻哼一声，不予回答。
　　长明喘过气来，对哑老板愤然控诉：“哑巴，他刚刚想在你店里行凶杀人！掐我的脖子撞我的头！”
　　黑衣男子怒道：“你先得罪的本尊你还有理叫嚷？”
　　“我什么时候得罪你了？”
　　长明气急反问，哑老板同时也问他，“你什么时候得罪人家了？”
　　“我没有，他说我摸他他屁股还......”长明高亢的声音突然一下顿住了，他僵硬地回头，看了那黑衣男子一眼，然后默默走出屋到后院转了一圈。
　　回来后，长明脸上的表情十分精彩，像倒了紫白红三种颜料。
　　“......你不会就是那只大黑狗吧？”
　　哑老板：“！！？”
　　黑衣男子鼻子里冷哼一声。
　　“大王？”长明悄声试探。
　　“住嘴！”黑衣男子瞬间炸裂，横眉竖目：“这么傻的名字怎能与本尊相合！”
　　“那你叫什么？”
　　“本尊的名字岂是你配知道的？”
　　哑老板见他俩之间战火有燃起的迹象，当机立断决定遏制。
　　“请问阁下，你来此是有何故？”
　　“呃，本尊......本尊四处游览，便到了你这儿，觉得挺好，就暂时留下了。”
　　“得了吧，他是法术尽失了，找个地方休养。”长明一语道破，他要不是失去了法术怎么报复他的时候会选择赤手空拳呢？
　　黑衣男子狠狠瞪了他一眼，继而说：“其实，本尊受了一点小伤，不仅失去了法力而且之前连人形也恢复不得；幸得益于你这当行妖力仙力浓厚才方能变回人形，本尊需要好生恢复，就暂且向老板你借宝地留住几日。”
　　“呃，既然如此那就请阁下安心住下吧。”
　　“对了，”哑老板忽然想起一事，“今日那位小友，可是阁下法力尽失时搭救你回来之人？”
　　原本脸色还算不错的黑衣男子瞬间气温下至到冰点，冷声闷道：“我法力尽失都拜他所赐，这小乞丐是我仇人。”
　　他修行七百年，眼见着只要经历最后一道天雷劫便可得道成仙，可这天雷岂是那么容易过的？修行浅的直接就会被劈死，修行高的也被这天雷一劈也够呛，或是被劈回原形，或是被散尽所有修为。
　　他那日与槐树精商量好了，天雷把他劈为原形后替他护法醒来，然后以最快时间调好内息在天雷劈下天界大门撕开一道口子时抓紧飞升得道。
　　谁知就让那小乞丐看见了，打乱了槐树精的施法，还被他捡回去拴在牛棚，致使法力一直恢复不了；这小乞丐居然想要养他，他可是法力强大即将要飞升得道的神仙啊，能让一个小乞丐养么？！关键养还养不起，每天端来的不知道是什么古里古怪入不了口的东西，这要是普通的狗早就被饿死了，幸得他是妖，几月几年不进食也无虞。
　　不过他若想再飞升上仙，那就要历经两道天雷了，这样威力一下翻番数倍的天劫足以让一般妖怪闻风丧胆。
　　一切，都拜那脏兮兮又傻又呆的小要饭的所赐。
　　哑老板纠结了片刻，看着他眼里一团火不知该如何劝，他总不能说，你一个妖君，何必要与一个傻子计较吧？
　　长明安静听了许久，神情很疑惑，仿佛千思万绪萦绕心头不得其解，哑老板虽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以他对这厮的了解，这和尚的关注点从来都和别人不同......
　　果然......
　　长明问道：“那你就是哮天犬喽？”
　　黑发男子暴跳如雷：“修行高的犬君就一定是哮天犬吗？！难道世间只有他一只修行的犬？”
　　“噢。”长明略显失望。
　　黑发男子恢复沉静的神情，拢了拢衣物，咳了咳：“哮天犬是我师叔。”
　　“哎？！哎哎哎？！”长明两眼放光，立即讨好地围在他身边捏肩捶背，“跟你师叔说说，让他给我一根骨头呗，我听说哮天犬的随身带的骨头都是神物，研成粉末泡茶能延年益寿百病全消。”
　　黑衣男子脸色不善，“你想得美，我都要不到，怎会给你？”
　　“哎？为何要不到？他不是你师叔吗？......噢......你师叔是仙，你是妖，人家在天上你在地下，你都上不去怎么和他见？哈哈哈......”
　　“人类！”妖君大人咬牙切齿，唇间的声音渗下丝丝冰冷，“你会为你所说的话付出代价的！”
　　哑老板身为一介君子，向来不乐意打扰人家的事，于是走出了屋，带上门，并落锁。
　　阁下，请尽管出手，也帮我一并报复了这厮。
　　屋内噼里啪啦叮叮哐哐摔碎踹倒一片，长明的哀鸣惊雷一般炸开。
　　“哑巴！！......你不能这么对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