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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刍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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皮癞子一家,是桥东的一个乞丐家群,皮癞子自己是个乞丐,老婆也是路上的一个乞丐,两人生了六个孩子,都是小乞丐。
反正养乞丐不要钱,多一个孩子就多一个讨钱,那就作死了生,养得活就养得活,养不活那也顶多就是拾尸大爷的板车上多一具骨架。
皮癞子最大的孩子有三十二了,俗话说孩儿大了不由人,前两年老大嫌京城不好发展事业,就跑去福建那边讨饭去了。
老二老三是都是两个女孩,早些时候也嫁了人,嫁的桥西头的俩乞丐。
岳父女婿在街上讨钱碰见的时候,破碗搁一块,地段抢着好的占,谁也不让谁。
剩下的三个孩子都是男孩,都跟着皮癞子讨饭,最小的那个孩子叫做小四六,五岁。
家里的家务,烧火、做饭、拾荒,都是需要小四六做的。
不要奇怪为什么乞丐还需要烧火做饭,他们这一大家子五口人,常有一天都讨不到一文钱的情形,但总不能饿死;于是就得让小四六捡点菜市口人家不要的菜,刨点树根来煮着吃。
皮癞子晚上收工回来的时候,望着烂茅草棚外都是半块砖搭成的灶台,转身进了屋对小四六说:“家里的锅又坏了,明天去外头看看能不能捡一个回来。”
小四六蹲在墙头吮手指头。
“捡个稍微好点儿的,别又用两天就坏了。”
皮癞子接着跟他说,这小子仍然不搭一声地啃手指头,木头似的。
“听见没有?”皮癞子一挥手打掉他含在嘴里的手。
小四六抬起头,黑溜溜的眼睛转了转,“噢。”
接着便又吮手指头去了,他早上在酒楼前要倒泔水的桶里挖了一团干净的白饭,香喷喷的,白米饭的滋味回味无穷,他吮着抓饭的那只手指还能吸到那股香。
“傻子!”
皮癞子睨了他一眼,就特别瞧不上他这傻样,呆呆愣愣的,说两句话要半天才有反应,就跟驴似的,抽一棍走一步。
夜间下起了雨,破茅屋房顶上滴答滴答地往他们睡的炕上漏水,老四睡的地方正对着漏水处,雨水浇了他一身。他骂骂咧咧直起身,往小四六屁股上呼了一巴掌。
“往里面靠点。”
小四六往墙根那头挪,肚皮贴到了冰凉的墙面上,抋地他一个哆嗦。
第二天早上天还没亮,小四六趿拉着草鞋出来了。他昨晚上受了寒,拉肚子了。
皮癞子出来时没注意踩了一脚的屎橛子,低头瞧了瞧沿路一条线的便坨他就知道是谁拉的了。
小四六拉粑粑从来不在一个地方待着,而是这里拉了一定的份量又过去另一处继续拉。他五哥之前问他干嘛这么费劲不在一个坑待着,结果小四六对着手指愣愣地说他要均匀施肥。
皮癞子往草丛那头蹦高骂了一句:“大清早的拉这么多屎橛子,你是吃了啥了!”
小四六没答话,挪动着身子像螃蟹走路的姿势一样又换了个草丛继续拉。
小四六拾荒捡铁锅的地点,就是京城的各大酒楼饭馆,乡下农庄,皮癞子说是说他呆,但起码小四六比他这个同龄人要强的一点就是他怎么都不会迷路;三四岁就开始拾荒刨树根,他这两年都快把京城各大角落都拾了个遍。
畅仙楼蹲了一个半时辰,小四六瞧大概是没什么东西能得了,大官坐汽车停在畅仙楼门口的时候,小二拎着抹布过来把他给遣走了。
城里转完了,他就转到了乡下农庄,这里的村里人种了几里的芦苇荡,最高的有两米,野猪兔子藏在里头你就是看瞎了眼也找不着;小四六在芦苇荡里走,只见摇摆伏倒白花花的芦苇花,不见他的人。
小四六掰了十六根芦苇别进腰带里,留着作午饭吃。
刚出芦苇荡,前面一家大院敞开的农院墙根边上小四六就看见了一口锅,大概是人家不用了丢那儿的。
小四六撒开小短腿一路奔了过去,铁锅里还搭着一只用来清洗的丝瓜藤,他捡了一把草灰洒了进去,坐在地上细细地拿丝瓜藤搓干净了打算带回家。
谁知突然从农院出来一女人,蹭地一下瞪大眼睛高声尖叫:“哪儿跑来的臭要饭的?你动什么动?”
小四六抬头一看便让她猛地推到摔泥坑里了,糊了一脸臭烘烘的泥水。
“乞丐都改偷人家的锅了?!”
屋里的男人听了动静也走了出来,“这是怎么了?”
“我把锅洗了要做饭,就进去上个茅厕的功夫一眨眼就让个小要饭的盯上了!”
男人眼缝里斜了地上的小乞丐一眼,厌恶地摆摆手,对女人说:“赶走就是了。”
女人掂着锅看来看去,嘟囔:“我好像看见这小要饭的往里面放了啥东西,咱一会儿吃了不会得什么病吧?”
“说不好,”男人皱眉,扔了锅,“别要了,真吃出什么毛病就完了。”
两人嫌弃地将铁锅扔进篓桶,进了院儿。
“......”
小四六趔趔趄趄爬起来,用手臂抹掉脸上的泥,走向篓捅;这回他学聪明了,在篓桶边站了一个时辰,确定真是没人要的就把铁锅从篓桶倒了出来带走,铁锅太重他抱不动,于是握着把拖着走,凹凸不平的地面和碎石摩擦铁锅的表面,发出金属碰撞的清脆响声,引来了后面跟着他的一群尾巴。
“小乞丐!小乞丐!”
后面一群孩子大声叫喊,他们都认识这呆乞丐,又呆又傻,老在他们这儿捡东西!
小四六听到了等于没听,两腿伸直了坐在地上拿出腰带间的一根芦苇吃起来。
“嘿,小要饭的你吃什么呢?”
领头的孩子颠着腿走过来。
“吃什么呢!”
“他吃芦苇根呢!”
“小要饭的你吃的是我们家种的芦苇吧?”
小四六说:“我摘的。”
“你摘的那也是我们家的,谁允许你吃了?把你当小偷抓起来吊打信不信?”
“......”小四六低头看着手里甘甜的芦苇根,不舍得。
长又卷的睫毛抖动了两下,还是把那捆芦苇根交了出来。
领头小孩缴获了芦苇根,笑嘻嘻:“小要饭的,前面有棵树,那树不是我们家的,你挖那树根吃吧。”
小四六拍拍屁股,朝他说的那棵树去了。
领头小孩瞧他走远了,招呼人开始砸他留下的铁锅,转块石头齐上手,砰砰把锅底砸了一块下来,又给用浆糊勉强沾上了。
“哈哈,锅底都漏大眼儿了怎么煮东西?哈哈......”
小四六一路拖着那口锅小短腿慢慢地挪动,经过一条河的时候肚子咕噜咕噜又疼了,于是扒下裤子蹲下就地方便。
他方便的时候不闲着,黑黑的眼睛扫射枪一样环顾起四周来,左边是长黄花的灌木丛,右边是河,河里有鱼,想吃草,跳不上岸;前面是棵大槐树,树下有黑黑.......
一只黑狗躺在树下,一动不动。
小四六瞪大了眼睛,几乎是一瞬间,他提了裤头冲了过去。
黑狗在槐树下像是死了一样,没动静,小四六焦急地去摇晃它,也不知道说什么,就对着黑狗的耳朵喊:“汪!汪!”
他大力地去晃它,揪着它身上的毛,掰它的嘴,也不知道这黑狗是要被晃出白沫了还是被这‘同类’的叫喊唤醒了,它居然睁开了一丝眼皮,马上又合上了。
“不死,不死。”小四六捏着它两只耳朵,不停地说,反复重复地说这两个字。
然后他半是拖半是抱地把黑狗塞进锅里,两手握住把手,屁股朝外,连狗带锅一起拖走了。
小四六的五哥是第一个看见这只黑狗的人,激动得他连吃饭的碗都扔了。
“这狗!哇......今天能吃狗肉了!”
都不用烧锅,他五哥的眼里就已经打翻了开水,八角、香葱、大蒜、辣椒把狗肉翻来覆去炖了个香溢十里......
小四六着急地推他五哥,脸都憋红了:“不吃不吃......不许吃。”
“不吃?难不成留着养?”
小四六点头:“养。”
“得了吧,我现在就烧水炖了它。”他五哥说着就要去捡柴火了。
“五哥......五哥......不吃,不许吃......”小四六拉着他哥的手,眼睛湿了。
“......”他五哥挠挠野草似的头发,烦躁:“就算我不吃,咱爹看见了也得吃它,怎么着都得吃啊。”
小四六抱着他的黑狗,“不吃,我养。”
“哎呀随你吧随你吧,自己都没得吃还养一条狗,反正让爹发现了你就看着办吧。”他五哥把锅放灶上,一铲子上去,“咣当”!底儿掉了!
“这锅怎么破了?!”
小四六呆呆地看了一眼,转过头对黑狗说:“你把我的锅都坐穿了。”
黑狗:......
“我叫你大王,”小四六说:“你就叫大王。”
他哥一边捯饬锅底一边哼笑:“还‘大王’?叫这么响亮的名那也是养不活的贱命。”
小四六怔怔地和大王对视,两双眼睛一个比一个黑。
“五哥,它喜欢我。”
他五哥漫不经心的看了一眼大王,冷声:“我看它想吃了你,那怨念的眼神......”
大王:你是个明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