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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Chapter1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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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家灯火时,末班公交的车速也飙得格外快。
母女三人坐在最后一排,妹妹坐在中间,药凉始终脸庞面向窗外。
黎丽结帐后听护士说,是个青年男子把女孩送来医院的,那人在病房待了没多久就走了,也没留下任何联系方式和姓名。
心里存着疑问,却不知道如何开口。甚至有些反思自己这么多年不管不顾的,到底还有没有资格去干涉那孩子的生活。
看着她执拗的后脑勺,仿佛将整个世界屏蔽在外的拒绝模样,黎丽轻叹了口气。
少女平躺在整洁的病床上,面色如纸,苍白虚弱,鼻息轻浅,双目紧闭,毫无人气。
唇上一抹鲜红与四周环境形成刺目对比。
左手背突起的青色血管里埋着细针,顺着冰凉透明的输液线连着药水瓶,仿佛是维持她继续呼吸的氧气罐,一旦中断便即刻结束生命。管中滴滴嗒嗒的声响微不可闻,一顿一下,像是她平缓的心跳。
床边的木凳上端坐着一个同样脸色惨白的青年,房间里静默死寂,令人窒息。
良久,青年轻声唤到:“药凉。”
这是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没带什么特别的情绪,倒像是兴起就这么随意地一叫。
床上的人没有任何反应。
就像她平时大多数时候连眼神都懒得给他一个,这次也一样眼皮都不转一下。
看着纤长浓睫下两片细细的阴影,他缓缓开口,自言自语般的呢喃:“呐,要听听我的故事吗?”
意料之中的毫无回应。
相继失去唯一的父母和唯一的恋人后,叶臧彻底一蹶不振。
从清早出门,漫无目的地独自游荡到天黑,进门后对着脏乱异味、空无一人的房间说句“我回来了。”
他多么希望一切只是老天开的过分玩笑,话音刚落眼前就会出现慈祥的父母坐在桌旁喝茶聊天,贤惠的妻子用围裙擦着手上的水珠,迎上来柔声道:“你回来啦。”
有时候会觉得全世界只剩自己一个人,前路险恶黑暗,命运绝望残酷,生活痛苦孤寂。
梦中常置身于熊熊烈火,看着父母和恋人残缺的尸骨与自己一同化为灰烬。
他开始抽烟,疯狂地抽烟。直到邻居无法忍受选择举报,家中每一寸水泥地都落满烟头。
不知道第几次险些酿成火灾,看着满屋狼藉,肺部猛地咳出一口暗红的血腥,剧烈又沉闷,好似来自胸腔深处。地上的积水混合着烟丝黑灰,将血液慢慢稀释。
他定定地望着那不断四散成絮状的血块,仿佛咳出了自己体内早已腐烂破败的灵魂。
走在华灯初上的夜街,路过的人纷纷皱眉侧目,有的直接捂住口鼻将刺激的烟草气味遮挡在外。
桥下波纹浅浅,表面漆黑平静,深处暗流涌动,河水寒凉刺骨。
好像不需要过多的考虑,也不需要太大的决心。在接触到水面的一瞬,仿佛浑身的毛孔都在收缩,头皮发麻,四肢僵硬,心脏鼓噪,呼吸暂停。
失去意识前,脑海浮现父母和恋人的笑脸,正向自己招手。
带着浓重怨气和强烈执念的灵魂,自刎后将化作游魂,不得轮回转生,终年徘徊阳间,直至恨意消散、放弃嗔痴或夙愿圆满。
再次睁眼时,叶臧正身处下游河底。
厚重的水幕压着肋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声响,七窍无一不被冰凉的河水灌注。
意识像羽毛一样飘然,轻而易举地顺着暗流慢慢上浮,魂魄剥离□□。
“她是因我而死的。”青年自顾自地说了很久,声音突然哽咽。
“知道吗,你们两个声音很相像。” 语调已经染上哭腔。
病床上的人自始至终毫无反应,宛如一尊冰冷的雕塑。
药凉强忍着不断汹涌的泪意,头痛鼻酸,暗自庆幸紧闭的双目让泪水没那么容易顺流而下。
“她就是我生命中的一切,活下去的意义。”
真好啊,从来都没有陪伴着我的人。
“为了找回身边的她,我宁愿花上千年去寻觅。”
嗯,你身边的人一开始就不是我。
“只要让我再守护她一世,一世就足够了。”
是吗。
“重新化作人身,在世上受苦赎罪。”
可我不想你受苦啊。
“今天就到这儿吧,我走了。”
别走,留下来。
车窗外疾速闪过的风景被泪水模糊成絮状的彩色光斑,紧紧扣住塑料座椅的指节已经僵硬发白。
那个每天朝夕暮处的人,原来自己一点都不了解。压抑的啜泣和低沉的叹息,双双隐没在震耳欲聋的发动机声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