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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皆为情字
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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霞光散漫地留住时间,一簇簇剑兰沐着淡紫的光辉披着如梦似幻的色彩。林钰飘忽的目光盯着黄怡雯,忐忑着将录音笔慢慢打开:
“哎哎哎……斌哥那么多女友,你们说的是那位啊?哈哈哈哈……”
“你们说的大概是黄怡雯吧?我告儿你们,她就一漂儿!跟着我,她就是少奶奶,离了我,她什么也不是!就凭她,还想妨碍我嗅蜜?没门儿!这年头,女人,她就没有不拜金的……”
录音放完时,林钰看到黄怡雯身子在簌簌发抖,妆容精致得无懈可击的脸,顿时煞白,无一丝血色。
要战胜高富帅,你不能心软!林钰想着阿亮的殚精竭虑,费力挣扎后,又拿出照片。
黄怡雯萎在坐上,拿着照片反复地看,神情由惊诧变得慌乱,感觉一团带着尖角的冰片,雪崩般向她袭来。她挥动双手去挡,却撞得玻璃杯滚向地面,摔成一地伤心的碎片。
她伸出的十指僵在空气里,眼里的光色莫可名状。
林钰默默感受着她的伤痛,心紧紧揪着,一言不发。晚霞在西天逃遁,一群鸟呱呱叫着追逐落日失去的荣光。黄怡雯手机不停地响,她拒不接听,意志在悲伤里逐渐瓦解,终止不住泪崩,趴在桌上哭得一塌糊涂。林钰见黄怡雯那样伤心,便有些后悔,接着劝说:
“别难过了,别拿别人的错误惩罚自己。”
“人这一生,难免碰上几个人渣。”
“你才多大?早些醒悟,未必不是好事。”
林钰七说八说,直到黄怡雯哭累了,声音渐弱,却不停的抽噎着,死咬着一个话题:
“他为什么这样对我?为什么?”
林钰之前对照片做过挑拣,把那些特恶心人的火葬了,此时有些激愤,递去纸巾,干脆直抒胸臆:“他邵斌仗着有钱,一直把你一朵鲜花当牛粪踩着。”
他的激愤得到了回应,她彻骨悲伤着,机关枪一般随处扫射:
“小林,我问你。你要有钱了,是不是就也这样不靠谱?就也不珍惜感情?就也这样肮脏?男人一有钱都这样衣冠禽兽?都这样不要脸?是不是啊?”
林钰却像步枪的冷静:
“经历不同,世界观、价值观不同,人与人不能比。雯雯,请你相信,无论什么时候,我都会保持劳动人民本色。”
“我知道的,你和他不一样,绝对的不一样……”她凄然泣语,拿纸巾擦泪。
傍晚,天空又在下雪,高楼、马路、树木都变得暗淡。万家灯火亮起时,地上如同堆银砌玉,城市的容颜变得一片晶莹。林钰点了西餐,无论如何劝慰,黄怡雯都不吃一口饭,神情怔忡地坐着。期间趁他去洗手间,她要了一酒白瓶,仰头狂饮。林钰回来,大惊失色地夺过酒瓶:“雯雯,你不能这样喝,伤身体!”
“给我,给我,我不要你管!”她和他抢夺,扭成一团,终夺不过,气得双手乱舞,尖叫着跌回座位,醉倒在座上,像秋后的海棠,散发不出任何芬芳。
他只好自个儿吃完饭,默坐着等她,看看手机十一点了。她好像醉得不轻,嘴里吐着酒气和含糊不清的话语。他喊服务员结帐,电话让阿亮开车来,阿亮说他是被客户接走的。林钰便回公司,将车开到酒吧门前,进来背起她往外走。
捷达在马路上平稳行驶,车窗外映出雪花飞舞的影子,看起来万线交织,如同世界混沌初开,万象难辨。林钰扭头看她破絮般瘫软在副驾上,一阵阵心痛如绞。她的住处他不知晓,便拿她手机拨打她妹妹电话。
提示音是无法接通。
他无奈将车开回小区,停好,将她拖出车,拉好她大衣上的风帽,背到与阿亮合租的房门前,早已累得气喘吁吁,身上头上都落了一层雪。
打开门的阿亮惊得黑瞳扩大,帮着他扶她躺上客厅沙发,看他替她脱了鞋子。
阿亮嗅到黄怡雯的酒气,笑眯眯附耳林钰:“喝成这样了,和高富帅决裂了?你这就抱得美人归了!感谢我吧?”
“万里长征,才刚刚起步!”林钰大声反驳。屋内外温差太大,他脱去外套,正要回答,却见黄怡雯翻转身子,吐得他身上、地上、沙发上都是污秽。她自己身上也不能幸免。
阿亮皱着眉阅读新来信息,漆黑瞳仁流出笑意:“为了你的□□,我要走了。”边朝门口走边说:“找鸡太贵,谈恋爱太累,不如开个同学会,拆散一对是一对。”披上大衣拉开门的瞬间,一股冷气刮了进来。他回头对林钰笑得暧昧,唱着:“舔咪咪,你笑着舔咪咪……”
林钰觉得亵渎了黄怡雯,扭头怒斥:“流氓,滚蛋!”
阿亮闪身而出的瞬间,笑道:“别人都在装正经,我只好假装不正经。”
林钰大声问他去哪,回答他的是砰地一声门响。
林钰用抹布将他俩身上擦净,又默默擦拭沙发、地面,思索着阿亮不归的夜晚住在哪里。
一次他就此问及,阿亮说在同学那儿。那时他正蹲在地上洗衣服,泡沫满手,仰头笑问:“女同学啊?”
阿亮扬手给他一个响栗:“想的美啊!”
弄干净所有地方时,林钰看到黄怡雯的衣襟沾了那么大一片污秽,散发出难闻气息,想脱去她的外衣,又觉不妥,顿时皱眉呆立。
屋里暖气磁磁响,他又开了空调,一时温度上升,他穿着衬衫,鼻尖开始冒汗。
她睡在沙发上,胸部徐徐起伏,嘴唇微微开启,似在诉说难言心事。
他一阵温暖如炙,心如撞鹿,终不再犹豫,咽下欲念,脱去她身上的脏衣服。
她的温润肌肤,在灯光下流淌着玉一般的光晕,欺雪凌脂。他浑身颤栗,将手伸向她的玉峰,还未抵达便缩了回来,默念着:“君子不乘人之危,君子不乘人之危……”
他不知默念了多少遍,才迫使自己血液冷却,拿出格子衫为她穿上,抱她上床,自己去阿亮房里睡了,一夜转侧难眠。
第二天,黄怡雯醒来时,拽着身上衣服,发出一声惊叫:“我怎么在这里?”
她紧张环顾,看到墙上挂着林钰得夹克,床下放着男拖鞋。急忙跳下床,隔着门缝,看到林钰将已早餐摆到客厅的桌上。
看到林钰走来,黄怡雯退后几步。
林钰推门进来,满含笑意看着她:“你可真不好惹。昨晚喝醉,路都走不成,我又不知道你住哪儿,没办法背你上来喽,还吐了我一身……”
黄怡雯有些羞愧,眼波在光影里如水流转:
“对不起,真是不好意思。”忽又抬头,活色生香,如花儿向艳:“那你,睡哪儿了?”
林钰咧开嘴笑:“我可是正人君子,不会乘人之危。”
黄怡雯指着沙发:“你昨晚睡在那儿。”
林钰指着另一间房:“我睡那里。”
黄怡雯这才想起他和阿亮合租房子。她看了各处,见设施十分简陋,洗衣机、空调、冰箱等都十分破旧,相比之下,自己的住处装修精致家电齐全,算是天堂了。见外面晾的衣服已经结冰,她目流恻隐:“没用洗衣机?”
“洗衣机冰箱都是坏的。电也省了。”林钰不介意地笑着。
黄怡雯脸上的茸毛在光影里若隐若现,为林钰的生活心酸着,又敬他吃苦耐劳乐观向上。可这是个拼爹的社会,贫寒出身者已输在起跑线上,吃的苦中苦,能成人上人吗?
林钰打量着黄怡雯身上宽大的格子衫:“这下我算是明白了。”
黄怡雯眸流狐疑:“明白什么?”
林钰走向饭桌,示意她坐下吃饭,递给她筷子:
“美女就是美女,星月难掩其辉。披着破抹布看着也美。”
黄怡雯看着桌上的两碗粥、两块三明治、一碟鸡蛋炒香菇、一碟上海青,拿起筷子捣他,眼皮向上翻着,鹦鹉学舌似的:“这下我算是明白了。”
林钰笑幽幽看着她:“明白什么?”
黄怡雯明目闪闪流出笑意:“老实人也会贫嘴。”
林钰站起来,灿烂的透窗光影,照亮他古代义士般的慷慨:“天地良心,我真心诚意!”
黄怡雯看着自己身上宽大的衣服,感觉要再加点儿那个什么表情,都快进化成灭绝师太,或抗战剧里的大妈级别了。她有些羞涩的同时,感受着慰贴和暖意:
“我相信还不行吗?”喝了一口黑米绿豆粥,又吃了一口青菜,看着林钰,满目欣喜:“这粥真香,菜也好吃。你细心,人又好,还这么精的厨艺,绝对一称职家庭煮夫!”
望着她的轻笑他陶然而醉,坠入一种无知的迷乱。再看她俊美容颜,维纳斯的翻版。想来所谓的白雪公主,也不过如此。想着许久以来自己所受的心里折磨,林钰一念起千丘万壑,一念起时光明灭。折磨种种,皆为情之一字。
“林钰,快吃饭了。”她温暖的眼神笼着他,昨日风霜,似乎消化在那个风飞雪舞之夜。
林钰竭力镇静,郑重其事:“你说好吃我就特幸福。我的理想是做个事业有成的家庭煮夫,那才是人生的最大幸福。我常研究菜谱,如果有人愿意,我可以天天给她做可口饭菜。”
吐出心声他心中大畅,见她已喝了半碗粥,便把电饭煲里的粥倒进她碗里。
她被一种甜蜜的感觉充溢着侵吞着。他们在从窗口扑进来的阳光里静静对视,她的笑靥静谧如画,纯净如雪地梅花,出尘脱俗,晶莹无暇。林钰的心里是强悍得难以摧折的精神,眼里开着明丽的花,敦厚嘴间是欲说还休的心事。相遇以来的种种,汇成一曲慷慨激昂的音乐在心海荡漾,有那麽几个音节特别铿锵。他暗叹命运无常,福祸相依,不由悲喜交织。
阿亮在电话里嬉笑:“哥们儿,□□解决了吧?要小心邵斌呢!”
林钰听着电话,看到黄怡雯鼓突的胸部,身体又有了微妙反应,瓮声瓮气回道:“没呢。”
太阳在冉冉升起,树梢、房顶、遮阳棚上的雪都在慢慢融化,嗒嗒地向下滴着水珠。
鸟叫声在轩窗外流转,依稀桃花开满三月的渡口,小桥流水随日光漂流。他梦中的她穿过雨巷,走过桃花坞,伫立二十四桥,飞扬的白衣胜雪,在晨风里霍霍翻卷。
阳光飞越车窗,黄怡雯坐在林钰疾驰的车上,笑靥如花,才打开手机,妹妹立即来电:“萝莉姐,你昨晚不回来,我一个人怕死了!你没事吧?我都上班了。”
“对不起雪儿,我昨晚喝高了。” 斑驳日光透过车窗,落在黄怡雯脸上,温馨静逸,仿佛不染世事。
“萝莉姐,你昨晚睡哪儿啊?”
“睡同事那儿。” 黄怡雯的语气俨然长者教诲晚辈:“你刚上班,要老老实实干活。”
黄怡雪匆忙道:“嗯,萝莉姐,我忙起来了,挂了啊!”
挂线后黄怡雯看到邵斌接二连三的信息:
“雯雯你在哪儿?”
“雯雯你咋不接电话?”
“你要做什么?为什么关机?”
……
黄怡雯探头车窗外,看着太阳光影在楼层上飞掠,在松柏上涌动,眼里反射出一种慑人心魂的冷冽气息。
林钰的车在写字楼前的泊车位停好,黄怡雯下了车,一溜烟似地往大门口跑,飞快地闪进电梯。林钰怔了片刻,追着黄怡雯走,看到邵斌的宝马520拦截劫匪般地开了过来,示威似地,发出很大的轰响。林钰站住,邵斌从车里探出头来,笑得阴阳怪气:
“这人要犯了桃花,就会影响正运的,不信你试试!”
不就损失点儿银子吗?去他大爷的!林钰对着邵斌轻笑:
“这人生啊,多点儿尝试未必不好。”
黄怡雯进入办公室打开电脑,将插在瓶中的玫瑰撕碎,扔得桌上地上都是,又拿起拖把扫净残蕊,倒进垃圾篓里,看到邵斌进来边转身对着墙壁,却被邵斌猛拽过来:
“急着订婚呢,你爸妈咋还不来?多少电话你都不接,信息不回,以为你乘神十一号飞天了!”
黄怡雯满面寒霜:“我爸妈还就不来了!”
邵斌疑惑地:“雯雯,你什么意思啊你?”
黄怡雯唇角一抹冷笑,带着萧杀百花的力量:“你爱的人多了!我不敢拿你怎么样!我怎么折腾都逃不出你手掌心。”向他走近,冷冷逼视:“我瞎眼了,你也瞎眼了!”
邵斌一时懵了,难免心虚,低声下气道:“雯雯你这话真没来由。你说爱我!可这革命态度真不坚决,疑神疑鬼的,又被敌方策反了?”
“我虚荣,我拜金!人体美学艺术家,请你不要再纠缠我!”她哭喊着,胡乱抓起桌上的笔筒、纸巾扔向他。再不想过这种时欢时悲时猜疑时嫉妒的生活,一把蜂蜜一把黄连地饮着。在这样蜂拥蝶绕的男人身边,她需要长久地拷问灵魂、敲碎自尊。
“虚荣,拜金?谁他妈说的!”他低头寻思:“我可没说过。”
黄怡雯打开录音笔放录音,又摔给他艳照。邵斌鼻尖冒汗,脸变得惨白,声音颤抖着解释,说他酒醉之后的事,不可当真。无论他怎么解释、祈求,黄怡雯都不愿和解。邵斌一时没辙,沉思片刻,啪地一拍桌子,一声大喝如霹雳响起:“谁在背后搞我?”
冬至时林钰和黄怡雯几乎忘了邵斌的存在,相伴乘很长的地铁、转公交、再转长途客车,去京郊踏雪寻梅,在路边的大排档里吃铁板烧牛肉,拿着还在滴着酱汁的羊肉串去拍大头贴。在商场看那些价值几十万的钻戒,当导购过来询问时又面带羞愧地哈哈笑着跑开。像是回到了久远的少年时光,快乐得不属于这个年龄,生活简单而美好,真实而纯净。
邵斌还是不停地联系黄怡雯,她挂了他电话时总有片刻的恍惚。
这晚冻云低迷星月无迹,一只猫噌噌噌从醉醺醺的邵斌身边逃窜。他站在黄怡雯门前,已敲门十几分钟,醉眼朦胧地叫着:“雯雯,雯雯......”
出租屋里,黄怡雪担忧地看着门口,回头看看姐姐:“怎么办?”
黄怡雯目光迷乱:“不开,咱们睡!”说罢,猛地拉上被子蒙头盖脸。
黄怡雪站在门口,听到外面脚步声反复走动了好长时间,又听邵斌在外道:
“我走了雯雯,记着,急着把外面东西拿进去。”
听邵斌脚步声渐渐远远,黄怡雪悄悄开门,啊地叫了一声:
“萝莉姐,门外这么多东西,邵斌把超市都搬来了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