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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天理这玩意儿
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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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见泠泠梅超风般一跃而起,向我扑来,散乱的头发刺猬一般乍开,抓住我又撕又打,一边斥骂:
“你这个以貌取人的土鳖,良心被狗扒吃了!没有钱可以再挣?见你的大头鬼!你挣的钱在哪?这程子你公司好起来了,也不想想老着个脸死巴结我那程子。我要不理你,你永远是一漂儿!饮水思源,知恩图报,你连人最起码的道德都不懂!小心我端了你公司,那时候你才知道什么叫完菜!”
互骂的话不加挑拣,我和她激战起来,打得满屋乱转,一直打到卫生间。我没敢下重手,可泠泠如疯似狂,几次施展女人打架绝技“抓头发”,却因抓不住我的寸发几次练了空手道,而把我脸抓得火烧般灼痛。我知道我脸上肯定有很多条血印子,掰开她手的瞬间,这个发疯的女人又狠狠咬住我耳朵。我痛得呲牙咧嘴陷入绝望,想也许会得个破伤风狂犬病什么的,小命要结束在这丑鬼手里了!
想到这里我玩命推她。她落叶般向后摔倒,头磕在座便器上。呆愣的片刻,我看到血缓缓流向坐便器内外,一条血线不断下淌,在绿草图案的地板上扩展,蔓延成越来越大的一团。我内存里刮过去一阵飙风,那些混乱不堪的灰啊垢啊荒草啊纸屑啊全被清空,变得像背面涂了水银的玻璃一样,清晰得可以照见四野和天地。吓得僵住片刻,我急忙抱起泠泠哭喊:
“泠泠,你醒醒,可别吓我啊!”
泠泠后脑受伤,血不断地流,染红了我的白衬衣。刚睁开眼,又无力地闭合,气息奄奄地抓住我手,目光涣散,悲声倾诉:
“阿亮,原谅,我上了大学,读了博士,拿着三十万的年薪,是全家人的希望。可因为这张鬼脸,连上‘世纪佳缘’都找不到一个愿意娶我的人……”她粗重喘息,却只有出的气息没有吸的气息:“迫于亲友们压力,我违心下嫁给电子商,共同创业后,他又嫌弃我,和人劈腿,还打我骂我,逼我和小三共睡一床。我买了人皮面具,聊上你。那人皮面具不能长时间戴,夜间得取下来,皮肤才能呼吸、换气。可结婚以来,我不敢面对你,就每天戴着,早早起床,在卫生间清洗它,让皮肤休息……”她气息显然不够,喘得上气不接下气,最后都说不出完整的句子:“戴着它,皮肤难受,多次想跟你说,没勇气。下辈子,我还找你。因为,除了我,你是最傻的。我,活得好辛苦,好辛苦啊……”
我听得柔肠尽碎,抖得像荒野里的茅草,握着她的手,感觉它由温热柔软逐渐失去温度。
“我,好辛苦啊……”泠泠说完最后一句,手猛地垂了下去。
“泠泠!泠泠——”我的魂魄已断,听见一个没有灵魂只有躯壳的人在撕心裂肺地哭喊。
墙壁依旧故我地站立,冷眼看着世间男女情感由绚烂旖旎到灰白老死、惨不忍睹。
城市的浮华在夜色里趋向静谧,窗外灯火的影绰覆盖不了夜的莫测,一个白天的喧哗似乎为了证明一个夜晚的冷寂。
因缘已尽,世道如故,依旧万紫千红。我却万念俱灰,一分钟一分钟地想一抹脖子随了她去。不知何处子规鸣啼,泣血之势,缭乱衷肠。我一直跪坐在泠泠尸体旁,任灰暗吞噬时光,手脚麻木,姿势不改,面颊上的泪水像蠕动的爬虫。
我脑海里翻起杂七杂八的过往,想起小时候骂我野孩子,冬天脱了我袄子,把我按到雪地里踩在脚下的大雄;初中时讹诈我饭票、学习用具和零花钱,逼着我喝他尿喊他爷爷的小山;还有我十七那年刚到北京当搬运工,常借我钱不还,拿我的血汗钱去嫖发廊妹的狗剩。我向他要钱时他一拳打得我鼻子出血,打掉了我一颗门牙。
现在我摸着下颏上的这颗假牙,本是狗剩留给我的记忆。假牙的来历我从来不说,一说就觉得我变成一个被人当街扒光衣服穷追猛打的女人。
至今,我摸着这颗假牙想着狗剩那张凶神恶煞的脸,还是从心里发憷、惊悸不堪。
大雄、小山、狗剩,这些对我而言是战无不胜的将军们,他们一次次将我打倒一次次地高兴,扬长而去时笑得嘻嘻哈哈。他们的笑脸是我成长路上的一次次梦魇。
从小到大无数次和人打架,我终在泠泠这儿扮演了一次胜利者的角色。我应该高兴啊?可为何笑不起来?我还年轻着,还有大把可以抛洒的岁月,没了鬼脸女人有着蓬勃发展的事业,为何就没一点点含血喷人的快感?
我呆坐到死的姿势,不想走,也不知呆在这儿为了什么。我自洁几千次后才得出结论:
我不想装逼地说我是为了陪泠泠失散在这里的灵魂,从而为自己赎罪求得安慰;我不想现实地说我呆在这儿是为了自保。
定了七天的房,才住三天,要不声不响走了,怕是会引起怀疑。
其实我没有那么怕死,我一人吃饱全家不饿,赤条条的一汉子。我呆在这儿,是想观察,观察我是否会很快受到“天理”惩罚,很快被公安机关带走。
从小到大将头低到尘埃里跌打滚爬这么多年,我一直不懂“天理”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因为大我五岁的大雄凭着当部长的舅舅,现已混成副处级的民政局长;十四岁便巧立名目讹诈我的小山,现在已成为刑警队的骨干;更让我对“天理”怀疑的是,狗剩现在成了一个私家追债队的队长;□□、假年龄、假作品的黑胖女人原初中没毕业,为五十块钱就肯被扑倒,凭一路狂睡和欺世盗名,升官发财指鹿为马,肆意打压作者,危害和扰乱一方文化秩序。
天理这玩意儿,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人之初性本善”这话,我始终怀疑。我看到一个四五岁的小孩狠狠踏向摇篮里熟睡婴儿的肚子;在自由市场看到彪悍的卖水果男猛地推倒另断臂同行的摊子,厉声斥骂:
“滚,再来这儿卖我打断你一条腿!”
我写这日记干什么?是为了节省脱了狗皮□□穿上狗皮扫黄的公安人员的审讯时间?
总之我想把蜜月日记续写到底,总之我不知为什么。
也许,我只是为了让唯一的好哥们儿林钰看,怕我要突然给灭了,他会一直钻进闷箱子里。之前他总笑我行为“不轨”,说我夜间出去是“作奸犯科”。
关于天理,林钰会以佛家的因果解说:恶有恶报,善有善报,万事皆空,因果不空。
关于天理,泠泠会说出《周易》原文,“积善之家必有余庆;积不善之家必有余殃。”
黄怡雪看完日记淹没于悲伤的浪潮里,好一阵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空洞的目光穿越墙壁,语音系统紊乱,像蹩脚演员般荒腔走调:“泠泠尸体被流浪狼狗扒出来,阿亮歇菜……”
窗外冬云低迷,风卷起一堆残叶在地上打旋。黄怡雪雕塑般站着,内存勾勒出阿亮买了刀和塑料袋肢解泠泠尸体,趁黑夜掩埋,及他被押上警车押进大牢之后的幕幕悲怆。
林钰呆呆道:“阿亮错就错在怕承担意外伤害的责任,结果错上加错。”
黄怡雪怔忡地看着窗外白得晃眼的雪幕渐沦于暗沉,厚重的雪压低千枝万枝。没有夕阳残照,黄云如薰从天际涌至,宁静与肃穆,理性而冷漠地浸透地面和墙壁。几只麻雀冒着严寒在雪地里觅食。世间生灵终是不易。
米兰在整理床铺,铺上自家的橘黄色床单,听着阿亮的事颇多感叹,对神情悲惋的女儿说:“人各有命,各有造化。雪儿,要看小小你就去吧,钰这儿你放心,由妈伺候着。”
林静霞从卫生间出来,帮着拉平床单,对黄怡雪笑道:“你放心走吧,这儿有我呢。”
雾笼清瘦寒梅,一弯残月孤零零擎起寂寞天空。晚饭后,门口洒满了月光,黯淡冷凄。黄怡雪拉着林静霞来到门外,悄声道:“姐,我去北京了,你记住别让他劳累、熬夜,淋雨受凉、病毒、细菌感染都能造成慢性排异。无论哪种情况,都别让他服用庆大霉素、卡那霉素、新霉素、多黏霉素、呋喃坦丁等药,会损害肾脏。”
知道春运高峰车票难买,黄怡雪已提前一周定了从洛阳龙门到北京西站的上等铺位动车票。启程这天乘客特多,在呼啸的寒风里排成长龙。黄怡雪好不容易挤上车,让一个高个儿男孩帮忙把行李箱放到高处,动车即刻启动。灿烂阳光耀得玻璃窗闪闪发亮,光秃秃的原野在视线里迅速倒退。
黄怡雪邻座是一位三十岁左右的女子,披散着卷发,皮肤暗黄五官凑合,脸上涂着厚厚的脂粉。她探着身子抚摸前排穿黑色西装的男人脸,神情痴迷、陶醉得像艺术家投入创作。
黄怡雪坐着给邵黎打电话:“我要去看小小,已坐上车了。三点零一分从洛阳始发的,晚九点四十一分到达北京西站。”
邵黎在电话里说:“好哦,我这就在莲花池附近给你定个房间,带着小小在那儿等你哦。”
黄怡雪看着晶晶闪亮的玻璃窗,眸光沉凝:“你忙你的,我自己找房间吧。能早点见到小小就非常感谢了!”又想起邵黎喜欢让人以侮辱美丽、优雅这些字眼为代价来夸赞她的外貌,黄怡雪不由一笑,只听邵黎道:“见外什么你哦?要过春节了,北京的宾馆全线告急哦。我不提前定,你会在候车室坐一夜哦。就这样了,我订好就发你信息哦。”
黄怡雪有些愧疚,觉得邵黎的自以为美可以不究,眸子发亮道:“好,邵黎姐,谢谢你了!”挂了电话见卷发女子眼波闪烁地望着她,声音有些类似泠泠的粗粝:“美女,给你商量一事儿。”
黄怡雪颇觉好奇地看她:“什么事儿?”
卷发女子轻轻一笑,鼻翼处有了几道细纹,指着前面穿黑色西装的男子:
“你和他换个座,好吗?我们谢谢你了!”
原是情侣要坐在一起秀甜蜜,黄怡雪有些嫉妒地挺起脊梁,言语干脆:“不换!”看看时间已下午四点多,连日伺候病人本已疲累,便伏在座位上朦胧睡去,一直睡到被手机信息提示音惊醒,打开手机一看,是邵黎发来的信息,详尽得像是在为宾馆打广告:
北京恒辉宾馆,西客站东边,距莲花池两公里多,北京西二环广安门桥西南侧,广安门外南街,交通便捷,四通八达。
黄怡雪微笑回信:谢谢你的广告!我心里特踏实。
她坐在平稳行驶的车上,忽想起大学毕业那年第一次去北京玩,姐姐到车站接她的情形:
合肥到北京的直达车,辗转至晚上近八点才进北京站。黄怡雪下车时感觉北京的站台真好,不像其他城市,下火车就像下天梯,悬空的感觉很不舒服。
她拎着袋子在人群里穿行,很快在出站口见到了姐姐,便雀跃着朝姐姐挥手,咯咯地笑得像个傻大妞,在擦肩接踵的人群里手舞足蹈:“萝莉姐,萝莉姐!”
姐姐穿着白色羽绒袄,长发流泻肩头,隔着许多人朝她招手,欢呼:“雪儿——御姐妹!”
姐妹情深,拥抱是必须的。那一刻,北京的风寒在她们身边垂头丧气黯然失色。异乡的冷肃与生疏,都因姐姐而变成一份满足与幸福、欢欣和温暖。
姐姐接过她的手提袋子,笑着轻抚她脸,满目的宠溺:“御姐妹,饿坏了吧?想吃什么?”
黄怡雪挽着姐姐胳膊往前走着,嘻嘻笑得像奔向大白菜的小白兔:
“咱去老肯,我今儿要敲诈萝莉姐一顿。”
“敲诈就敲诈吧,我快乐着接受。谁叫你是我举世无双独一无二的至亲御姐妹呢,快走!”她被姐姐拉着手,走得飞快,脖子里的丝巾被风飘成彩云。
从肯德基出来,姐姐领着她回到前门西大街的租住屋,姐妹俩义无反顾地放弃了另一张床,温馨相拥,香甜入眠。
一天,姐姐下班回来就拉着她往外走:“御姐妹,姐今天去亚运村有点事儿,带你去亚运村飘亮购物中心见识见识,你想要什么就只管说!”
黄怡雪仰着脸瞅着姐姐笑:“萝莉姐,你暴发了?中奖了?”
黄怡雯美滋滋地翻着眼皮,面颊绯红,幸福满满:“邵斌给我的生日礼物,是十万块钱。”
黄怡雪站在夕阳里看着姐姐:“萝莉姐,不愿做奴隶的人民,都愿做人民币的奴隶!”
火树银花不夜天。姐妹俩说笑着来到亚运村飘亮购物中心门口,从后面赶上来一位阿姨,突兀地拉住姐姐手:“你手镯好漂亮。”用眼神斜睨她们身后,见她们没反应,便又抓住姐姐手摇晃:“你手镯好漂亮,哪里买的?”朝她们身后呶呶嘴,以口型告诉她们 “有小偷”。黄怡雪和姐姐惊惶地回头,旅游背包已被拉开一半,两个十岁左右的新疆小孩正在飞快的逃跑。她们这才意识到差一点失窃,看看包里钱和手机都还没丢,正要道谢,那位阿姨已在人群里消失。黄怡雪打了电话报警,说亚运村飘亮一带有新疆偷窃团伙在活动。
第一次被姐姐带着看话剧《雷雨》,黄怡雪很幸运能坐在里舞台十米之内的排位,清晰地看到演员的每一个动作甚至细腻表情,感觉精彩、震撼,绝对的视觉和心理冲击。萍那表情的丰富,醇厚的台词功底,动作的游刃洒脱,都让黄怡雪领略了什么叫高端艺术。三个多小时的演出,竟在不知不觉中一闪而逝。在姐姐的照应下,谢幕时她很牛逼地亲手给饰演繁漪的女演员献了花,拿着相机对女演员拍摄,看着女演员转身的背影,黑眸里浸润着依依不舍。
火车哐通哐通响着进入北京西站,惊醒了黄怡雪温暖而苦涩的回忆。
北京正在下雪,满空的灯影照着飞扬的琼玉,寒流气势磅礴地欺上人身。黄怡雪提着行李下车时感到寒冷彻骨,踩着灯影下的积雪往前走,风夹着雪粒打在脸上生痛生痛的,感觉鼻子耳朵要被冻掉了。她吸溜吸溜地挤出车站,走进苍茫雪幕,脚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响,想着小小的可爱,心里是阳春三月百花盛开的温暖。
一辆辆车在公路上跑得像冰原上的雪豹。公路不堪重压,无力摆脱命运的枷枸只有忍受。风以高楼为攻击中心,突破了高楼就满地乱窜,凶神恶煞般呼啸着。人抱着膀子走得嗦嗦乱颤。腊梅天使般美艳,纤尘不染,在灯影下雪地里燃烧着,试图以有限的青春给饱受磨难的众生以无限的温暖。
黄怡雪站在昏黄的路灯下左顾右盼,被寒冷迫着,一跺脚就跺掉了一大团雪,吐着白气挥着手,拦住了路过的第十一辆出租车。
出租车在北京恒辉宾馆门前停下。黄怡雪一进大厅就迎上邵黎的小脸。她身后跟着神情畏怯的小小。黄怡雪丢下行李,弯腰去抱小小,小小却怯生生地往邵黎身后躲。
邵黎弯腰拍她屁股:“小小,这是你时长念叨的小姨,见了咋这样?”
三人进入电梯,小小不断地打量黄怡雪,神情生疏、拘谨。
走出电梯沿走廊右拐,邵黎刷卡开门。雪花被风吹到身上又化了。黄怡雪看到灯光映着飞舞的琼玉,世界的冰冷面孔,在这样的夜晚里突然变得多姿多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