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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比爱更重要
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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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照花间烙梅影,光耀清湖映水冰。三人进入房间,邵黎和黄怡雪脱去外衣,小
小好奇地摸摸电视桌前的服务牌,又扭着橙黄色的圆形按钮开了灯。暖色的光晕洒满房间,益增温馨气息,屋里和外面是赤道与两极的差异。黄怡雪竖起大拇指,夸张地对小小点赞:
“小小真棒!一下子就把灯打开了呢。”
“小姨,是这样的。”小小受了夸赞自信倍儿增,小手拧住按钮,重新示范了壁灯由微亮到大亮的过程。由于穿着袄子,她脸色微红,鼻尖冒汗。
黄怡雪见她已消除生疏,抱住她脱了鸭绒袄:“瞧这该死的袄子,把我家小小都捂出毛了!”接着,响吻了她的鼻子眼睛脸蛋,揽进怀里,极尽温情爱抚。看到小小的白毛衣暗淡灰黄,似乎许多天没洗,黄怡雪不由想起姐姐,悄悄扭头流泪,对着窗外飞舞的雪花伤感不已。
小小的记忆已被温情唤回,小猫般蜷缩在黄怡雪怀里的姿势,证明着亲情和爱抚的缺失。
邵黎去卫生间烧水。雪打着玻璃窗沙沙作响,玻璃窗上有许多难以描画的图案,像秋天的白霜。窗缝好似没有合严,有丝丝冷风吹进来。黄怡雪想关窗,刚一动弹,小小就一个惊悸抱住她哭起来:“小姨,别丢下我不管,我害怕……”
黄怡雪胸口闷痛,强止呜咽,换了个姿势,把小小搂紧,温润掌心滑过她头脸:
“小小乖,小姨不会丢下你。小姨和你外婆整天都念叨着你。”
“真的吗?真的吗?”小小忽闪着黑黝黝的眼睛,童声稚嫩。
邵黎端着冒烟的水壶出来,小小指着她说:
“小姨,别让姑姑带走我好吗?我好怕!我要和你去外婆家,我要和你们在一起。”
小小可怜巴巴的样子,像只担心被弃的幼雀。黄怡雪的泪珠子般滚落,对正在倒茶的邵黎说:“邵黎姐,我要带走小小。”
邵黎面色欣慰地点头。黄怡雪悬空的心砰地一下落地,只想跳起来高呼万岁。小小更是欢呼雀跃,举着双臂在屋里飞跑:“噢,噢,去找外婆啰,去找外婆啰。”
“瞧这小叛徒哦!”邵黎故作嗔怒地拍打小小屁股。
小小身子朝前一倾,开心地笑着。
晨雾如云海苍茫,覆盖了医院的高楼,白雪如霜。东边的地平线上飘起一抹深红。林静霞在走廊里步态凌乱,泪一滴滴落在手里的褪色红围巾上,推开病房门,抽搐着啜泣:
“钰,钰……”
林钰见状惊愕,像掉进一个不可收拾的局里:“姐,出什么事了?”
林静霞把红围巾塞给弟弟,拧着鼻子:“阿亮,他是你亲哥,我的亲弟弟!”见林钰难以置信,惊诧,迷惘,她继续哭诉:“这围巾,你让我带给阿亮,咱爹看到了,说这是咱妈织的。阿亮,不,他叫林璘,小时候为躲计划生育,送到咱姨家,三岁时就走丢了,那时你才两岁……”
“阿亮,哥!”林钰拿着围巾,呆成冰冷的石雕。
太阳终于在东边的浓雾里突出重围,一跃挑到树梢。地上的白雾淡如薄纱并渐渐消失。米兰听闻阿亮的身份,吃惊得瞪目结舌,看到黄怡雪领着小小进来,片刻的愣神后,一个饿狼扑食:“小小,我的小小!”
米兰扑了个空,因为小小惊恐地跑开。米兰再扑,小小却躲在黄怡雪身后,不敢露头。
“妈,小小特别怕生。在车上,她玩一会就要抱一会儿。”黄怡雪抱起小人儿,小人儿紧贴着她,不肯抬头。
“那家人,就野人性子,都不知怎样待她。这孩子,真可怜……”米兰抹着泪说。
“这孩子,打小就这样,真够可怜的。”林静霞凑过来说。
敏感的小小听人议论她,就哭了起来。黄怡雪软语安抚了很久,她才止住哭闹,揉着眼扭过头来,乌溜溜的眼珠灵活地转着,不停地扫视众人。
米兰转面林钰,语声暗哑:“我家雯雯小时候就这样,也特别怕羞,怕生人,而且好哭。”
黄怡雪用眼神制止妈妈,让小小站在地上,拉着她手说:“小小,这是你外婆,快叫外婆。”小小怯生生地望着外婆,闭着嘴不说话。黄怡雪摇头晃脑地继续引导:
“小小,你忘了吗?你外婆还会给你做老婆饼,和胡同口买的老婆饼一样,可好吃了!”
小小眨着黑乌乌的眼睛思索,片刻后慢慢走向米兰:
米兰将外孙女紧紧抱住,多少年的悲欢一一闪过,喜极而泣:
“小小,我的小小,外婆想你啊!”
小小小鸟依人般缩在米兰怀里:“外婆,小小也想你。”
黄怡雪耳语妈妈别哭,说这小人儿性格比较温顺,但敏感脆弱。米兰却大哭道:
“她就是继承了我家雯雯的性格……”
黄怡雪气得猛地一推妈妈,弄得祖孙同时趔趄,又急忙扶住,拉着小小走向林静霞:
“小小,这是你林阿姨,快叫阿姨。”
小小已适应了新环境,大眼睛咕噜噜地转着,望定林静霞,童声脆嫩地喊道:“林阿姨好!”
黄怡雪又拉着小小,笑对凑上来的林钰:“小小乖,这是林钰,你干爹,快叫干爹。”
林钰的内存立马风暴了网络上关于众多女星及她们的干爹,挠着头皮转着眼珠道:
“那啥,我琢磨着还是叫义父好。”弯腰轻抚小小:“小小,叫义父,我就你义父。义父要为你整个教育基金什么的,让你好好读书。”
小小似和林钰特投缘,活泼的本性被激起,仰着小脸叫得亲切、响亮:“义父,I love you!”
“哎哟嗨!”林钰激动得抱起小小抡了一圈,被黄怡雪急夺过来。
这小崽儿,这眼神这表情,就和黄怡雯一个模子刻的。林钰默语,一时间心头飞掠沧海桑田千丘万壑,感慨万端地抱着小小笑:“义女,义父也特别喜欢你!”
小小吧嗒给他一个响吻,笑道:“ I love you!义父。”
几人同时大笑,房间里充溢着温暖、快乐。
林钰暗嘱姐姐去给小小买衣服和玩具,又拿纸给她叠宇宙飞船。小小拿着宇宙飞船在屋里放飞,咯咯笑得满室生辉,像个上帝特赐的开心果,为消解世人烦恼不辞劳苦的小天使。
护士拿着液瓶进来给林钰输液,连夸这小姑娘漂亮、可爱。
夜幕降临时林静霞提着给小小买的新衣服和玩具进来,小小抱住林静霞响吻、道谢。林静霞刮小小鼻子,笑着说:“小小不用谢我,快去谢你义父。”
小小一手扬起小手绢,一手并拢在身,对林钰做出宫戏里宫女行礼的样子:“谢谢义父。”
林静霞笑弯了腰,黄怡雪也捂着嘴笑,米兰笑得捶着腰喊痛,又盛了羊肉炖萝卜汤端给林钰又给小小,动容感慨:“你们父女俩啊,真是前世的缘分。”
除夕到来时,林静霞由老公秦菱帮忙,将林钰在“世纪花园”里新买的房子收拾得焕然一新,和林钰爹欢欢喜喜地贴了红对联包了饺子,准备好了鸡鸭鱼肉。秦菱绅开了车去医院接回林钰、黄怡雪母女和小小,大家围坐在装饰简约的客厅,在丰盛的年夜宴上吃得开心聊得开心,只是谈起阿亮无不黯然神伤。
初一清晨的鞭炮声严实地包裹着整个世界,又一次十分具有轰鸣力的爆竹,似把严实包裹的世界炸开一个扣子,小孩子们的欢叫声飞扬起来。林静霞早早送饭到医院,见朝霞洒满房间,心情豁然开朗,盛了饺子端给林钰,见小小还在睡着,黄怡雪正在梳头,她笑道:
“今儿大年初一,我看着钰输水,你和阿姨带小小出去高兴高兴。”
“OK。”黄怡雪应道,回身打着侧卧的小小屁股:“小小,快起来啊,太阳晒住屁股了。”
小小一骨碌坐起来,一手揉眼睛一手摸屁股:“屁股痛。”
黄怡雪笑问:“太阳晒痛了?”
小小揉着眼睛嘟起小嘴:“小姨打痛了。”翻身下床往卫生间走。
林静霞对着卫生间拉长声音:“小小,你是吃汤圆还是吃饺子?”
小小蹲在卫生间便池上哑着嗓子回答:“汤圆,我最爱吃汤圆了!”
待米兰给小小洗完脸出来,黄怡雪拿毛巾给她擦脸,赞道:
“我们小小脸洗净了,多白多好看啊!”
小小神情欢喜:“抹香香,抹香香。”自己跑到桌边,拿起美加净婴儿护肤霜,涂得眉毛、嘴角、耳边全是。黄怡雪笑着帮她抹匀,擦去她抹在嘴角、耳边、眉毛上的护肤霜,喂她吃了汤圆,临走时告诉林静霞:“中午林哥输液,晚餐我定好了。”
林静霞赶上来吻小小脸蛋,硬塞两个红包在她肥大的口袋里,回身关死房门。
米兰拆开红包看,一个一千的。一个里面是一张卡,还有一张纸条。米兰在电梯里阅读:
阿姨、雪儿:这是二十万元,是我和阿亮对小小茁壮成长的一点渴望和祝福。阿亮已不
测,你们不能推辞!小小幼年丧母,是为不幸。只要我林钰不死,一定要呵护她健康成长……
走出电梯,米兰将纸条递给女儿,思绪在霞光里萦回,海水般动荡不已:
“雪儿,我不反对你和林钰了。等他出院,你们就举行婚礼。”
黄怡雪激动不已,在阳光下热切地拥抱妈妈,哽咽难言。每个人都有一道伤口,或深或浅,被衣服遮着,以为不存在。把最殷红的血涂在那里,渴望被慰抚。
小小在赞扬和温情里快活起来,被母女俩领着逛商场,在货物的空间里钻来钻去,笑得嘻嘻哈哈,两个小辫子一上一下起伏,收获了许多夸赞:
“这小姑娘谁家的啊?这么活泼,这么漂亮。”
“瞧这小姑娘多漂亮!”
“这小姑娘真可爱,开心果啊!”
农历二月,向隅而开的最后一枝青梅,粉润的花朵一日间在风里淅零凋落,宣告了一个春天即将来临。林静霞已进入亮钰电子公司做出纳,米兰领着小小回了合肥。黄怡雪在病房看着护士将留置针头从林钰臂上取出,急忙按住针眼。
肾内科主任说:“今天再开主任医师会合诊一次,就可以出院了。”并叮嘱黄怡雪在家里如何护理,最后,面色庄严道:“尽管他年轻,一切生命体征都恢复正常,预计半年后就能重返工作岗位。但暂时还不能过性生活。你们年轻人,一定要注意!”
黄怡雪的脸刷地红到耳根,低着的头抬不起来,热血流到哪里哪里就通红滚烫。
林钰耳热心跳地看看黄怡雪,看着医护人员走远。房间沉入长久的宁静,床头小座钟嗒嗒敲起人心神的激荡。黄怡雪坐在床沿扣着指甲,流泻的头发遮住绯红面颊。林钰的羞涩、内疚滑过乌黑瞳孔:“雪儿,我替医生向你道歉。你只是我的好妹妹,永远!”每个人都有一行泪,喝下冰冷的水,酝酿成温热的液,把最心酸的委屈汇在那里,渴望被读懂。
黄怡雪颓丧、挫伤,将遮住面颊的头发轻轻一抹,进入缄默。认识的人以为她很横,了解的人以为她很精。只有懂她的人才知道,其实她很忧伤。
有些惨红的霞光散发着虚弱的病人气息,一览无余地照着两张同样虚弱的脸。扑朔迷离的气氛,刻意回避的眼神,直到暖色在窗口渐渐暗下去,冷色悠悠忽忽地漫上来,映着灯光映着墙壁,一片惨淡。仿若世间所有,终究要归于苍茫!
似有遥远的铃声响起,在天边幽微处回荡起缓缓的静谧,再跌宕起伏。而她单薄的影子被孤零零地晾在黑与白的繁色里,跌到了更深的恍惚、迷离、缱绻、悲凉。好久,她站起来打着呵欠,发出梦幻般的低语:“吃饭去。”
人影迷离,灯影绰绰。两人一起到外餐部吃完饭回途,一前一后走在林荫间,脚步辽远而空旷,流泻出各自心房的回响。
茉莉方露峥嵘,绿柳千丝摇翠,翠帷笼荫无限意。树梢的鸟啼空落、苍老、顿挫有致,仿若佛堂的木鱼声从时空的某个角落传来,迷离的橘黄灯影撒满人身。
黄怡雪停下步子,依柳而立,双眸灼灼直视林钰瞳孔,拽住他衣襟,沉沉的话里有伤感也有楚痛:“你敢说不爱我?你敢说不爱我吗?”
憋了太久的话,终于说出。绿柳的屏障,掩着她的羞涩,揭开了她负荷颇重的心事,不觉发出轻若游丝的一声叹息。
林钰的头垂得很低,像熟透的向日葵,泪流到黄怡雪手上,灼热的温度似乎烫到她,不由一颤,却听他悲声道:
“我身体这样,怎么敢奢望,拥有这么好的你。你舍弃美国,只怕会,后悔。”
冷雾濯得月光亮白,如水,如晨露熹微时分。来自天国的光亮正一寸寸激情迸放,佛音梵唱四处流响。这繁杂往复的尘寰自有其绝美处,比如水落石出,比如煎熬至熟。日的精灵回归冥界,充溢着欲望的滚滚红尘在世界的角落短暂蛰伏。
黄怡雪拂开扫到脸上的柳枝,颤栗着攀住他肩,用青春赋予的最深刻的爱怜,感受着他的悲伤,一瞬间悲喜千回:
“我相信,也许我们的缘分,早在你和我姐姐恋爱时就已注定。那时我不止一次对姐姐说,超喜欢林哥!现在我更相信,这不断发生的劫难,是上天在考验爱情的忠贞度。多少个夜里,我流着泪告诉自己:我要嫁给他!”
说出这些,她如释重负,灵魂轻飘,仿佛即刻就能羽化成仙。
林钰愧疚不安,挣脱她手,嗓音暗哑:“不要,雪儿,你会后悔的。”
她绒毛般轻渺地扑进他怀里,长长的泪串挂在双腮:
“其实人这一生,懂得与奉献,比爱更重要。做过的事,我从不后悔。”
缠绕在柳枝间的淡岚,像一抹素墨渲染的风雨薄凉。月光像一团哔剥燃烧的灿亮银球,在幽蓝的天空激情迸扬,将琅琅心事盘结,不再放行。苍黛的远山执拗地费力描模,泼洒出一痕一痕的水墨剪影。她长久地依着他,感受着他有力的心跳,决心做好他的护士。一双脚,不仅探索身边方寸,还有远方更广袤的领域。如何只小心翼翼地踩着前边的脚印行走?如何不能消除约定成俗的限制,瓦解人心自我界定的屏障?圣洁的优昙花绽放于心深处,碧落黄泉又如何?两情长久,岂争朝暮?许多俗世男女偕老白头,也不过孤寂、折磨!
终于美梦成真,林钰有些飘飘然不知所以,伸开双臂拥紧她,颤栗得像被风吹动的柳叶,幸福得不辨天日。远处,许多花披着梦的霓裳,在流岚间烂漫徜徉,花蕊仿若噙住了满月银色的汁液,香浓亦冽。熏风翠微中,她对他有一种不可抗拒的招引,眉目间那一缕月华是痴迷的影子。
动人的《凤求凰》穿透月光而来,飘荡在水面、柳梢。弦起的刹那,人的泪盈盈流转,在龙门石窟,在白马寺的塔前,在故都的三月,化作一抹彩霞,一声云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