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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要他好好活 米兰虚 ...


  •   米兰虚弱的样子仿佛可以被每一阵风吹倒,否则她会握紧拳头,回击每一阵吹向女儿的风。见林钰跪地发誓,她一时欣悦,让他起来,坐在身边,轻拍他背:
      “林钰,好孩子!委屈你了,快起来吧,阿姨明白了,阿姨相信你!”
      红尘纷扰,人心向背。林钰拧拧发酸的鼻子:“阿姨,只要你理解,我就不觉得委屈。”
      端起鸡汤,瓷碗外的温度倒也不凉:“阿姨,我喂你喝汤吧。”
      米兰化悲为喜,精神倍增:“阿姨自己来,你旁边歇着去。”接过鸡汤,拿着小勺喝了一口。门被推开,黄怡雪和林静霞进来,争着要给她喂,七手八脚扶她坐好,黄怡雪说:
      “妈,这鸡是从农家买的,无激素多营养,你得多吃些啊,补充补充营养。”
      米兰刚喝完鸡汤,肾内科主任领着一群护士进来,给林钰抽血体检、做一系列检查,完毕后鱼贯而出。黄怡雪拿起羽绒长袄穿上,追到门外,满目热望和期待:
      “主任,他现在……一切都挺正常。”
      雪花顺着洞开的玻璃窗飘到黄怡雪温热肩头,徐徐融化。肾内科主任轻轻摇头:
      “请注意好这三项:一,严格控制糖的摄取,并限制胆固醇。二,忌用提高免疫功能的食物补养。三,预防感染和慢性排异。”
      黄怡雪有些惶然,点着头道:“我知道这些,谢谢提醒!”
      肾内科主任接道:“以前有个病人,手术后一年就出现血压升高,尿量减少,肾区肿痛,蛋白尿等问题。追问原因,说是手术后半年,自认为身体恢复差不多了,就偷偷将抗排异药减量……”
      见黄怡雪目流惊诧,肾内科主任接道:“减少一两粒药,也许一两个月都不会出现明显症状。但半年、一年后,一旦症状出现就来不及了!所以你们千万不能自行减药,它是导致慢性排异的主要原因。你要给他当好护士,每天观察、记录体重、血压、尿量,定期门诊复查血、尿常规、肝、肾功能和血环孢素浓度等……”
      医生的脚步声在走廊消散,黄怡雪望着玻璃窗外,心如同飞向空中的断线风筝。茫茫雪幕隔着玻璃,若断若续的玉英纷扬,将世界定格成影视剧里的背景。
      林静霞走过来,轻拍她肩:“雪儿,你有心事?”
      黄怡雪望着她,满面热切,目光坚毅:“姐,你放心,我要跟着他,要他好好活!”
      林静霞拉住黄怡雪手,愧疚、感动:“雪儿,你人这么好。但是,他,会拖累你一辈子。”
      黄怡雪摇头,内存再次跳出 “瘦马”和另两个护士劈腿的画面,跳出姐姐和邵斌的种种,心被姐姐的临终哭诉撕碎。她站在冷风肆虐的窗口,渐渐握紧拳头:
      “毕业这些年,我看过太多,早看穿世事了!像林哥这样的好人,哪儿找去?虽然他身体这样,可我,一点也不嫌弃!我认定了,我不能失去他。”
      她像所有历经挫折后深陷痴情的女子,认定只有他才可相伴水云间、笑论天下事。她想只有真情在,才能相惜相爱,才能携手走过人生风雨。
      林静霞感动不已:“雪儿,有你这话,我,我们林家祖宗都烧高香了……”
      许多感激之言咽于腹底,唯有一行行热泪融入冰冷尘埃。她拉着黄怡雪手回到病房,见房间迎着窗外雪光,通透明亮。林钰正在房间里慢慢踱步,和米兰聊着公司的起始:
      “……那时我们都没多少钱,可阿亮凭着他的销售经验,说公司一定能赚。公司的厂房,是我从拆迁的废墟里扒出的砖,一块块搬去重建。当然,公司能走到今天,阿亮的老婆泠泠功不可没,她融资,又提供客户资源……”
      一想起阿亮和泠泠,林钰胸口就闷痛得像要窒息,踉跄后退几步,扶着墙呼呼喘息。
      黄怡雪见妈妈和林钰和谐颇觉安慰,她能读懂善良人特有的痛,搀着他躺床午睡,叮嘱他一定要养成午睡习惯,说只有躺下时,才能保证肾脏充分的血流灌注和休息。
      林钰躺在床上,阿亮的音容笑貌挥之不去。他悄悄擦泪,问正在拖地的姐姐:
      “叫我姐夫抽空去看阿亮,不知去没?”
      “去了,你放心吧钰。”林静霞很没脾气地应着,一张永远和善的脸,人生词典里没有苛刻、诡诈、虚伪一类的字样。
      “天这么冷,要给他带去足够的钱,棉被、冬天衣服。千万别冻着他了。”林钰叮嘱道。
      米兰按按鬓角说头晕,黄怡雪急忙扶她躺下,盖好被子,又为林钰掖掖被角,在妈妈床沿坐下,只听妈妈悄声道:“他也真是个好人,难得的有情有义。”
      黄怡雪眼睛骤然一亮,忽然手机响,一看是北京号,怕打扰林钰休息,急到门外接听:“喂,您哪位?”
      空中黄云如薰,劲风呼啸,将数个门窗敲打得砰砰作响。电话里传来邵黎激动的声音:“雪儿哦,我电话打到你们合肥,才问到你的新号哦。”
      黄怡雪眸凝雪色倾听,邵黎的港台腔有些急切:“雪儿哦,听说你去美国了噢,听说美国已研制出艾滋病疫苗,只是不对外宣布哦,有没这回事哦? ”
      邵斌的面孔一闪,黄怡雪声音冷厉:“我不明白你什么意思!”
      邵黎带了哭音:“我哥,我是为我哥,你能否从美国给他弄些疫苗回来?我哥在你们走后不到半年,查出艾滋……”沉于悲伤的漩涡,叹昨日不再,物是人非。她的优越感浑然天成得自遗传,觉得艺术就像早晨的豆浆中午的米饭,她正是被艺术养大的人物。她曾热衷于音乐,去“超女”、去“好声音”凑份儿,所谓的追逐梦想,艰难地耍弄艺术,徒劳地向缪斯之神展开双臂。缪斯之神却冲她皱眉,不接纳她,将她像刨花一样轻飘飘地抛到尘埃里。
      往事卷土重来,黄怡雪淡化了怨愤只有惊悸:“他得艾滋了?应该是自命潇洒后遗症吧,这一点儿也不奇怪。美国艾滋病疫苗将研制成功,那也只能用于未雨绸缪。”心念电转,忽想起小小心里一震:“小小呢?小小谁在养着?”
      邵黎一哭就忘了操港台腔:“我哥有了艾滋病,又吸上毒、现在都注射了,还豪赌,眼看要把家业败光。我爸气得住院了,小小跟着我妈,整天都不说话,老躲在墙角,抱着那只患了抑郁症的狗……我结了婚,又离了,刚从英国回来。小小这几天跟着我,夜里做梦常叫外婆、小姨……”
      黄怡雪的心像被铁手揪着,哭着打断她:
      “都是你们害了小小!你们害了我姐害了小小……”
      两人在电话里打了二十分钟的口水仗,黄怡雪忍住悲绪回到病房,见妈妈已睡,便呆呆坐着,望着窗外雪幕出神,为小小处境迫得胸部闷痛。
      林静霞在墙角放置的小钢丝床上侧身睡着,发出的轻微鼾声和米兰遥相呼应。
      “阿亮,泠泠!”林钰惊叫喊着从梦中惊醒,满头满脸的汗。黄怡雪急忙过来,摇着他说:“林哥,你又做梦了。”
      林钰面色痛苦五官扭曲着:“不睡了,睡多了夜里又失眠。”
      黄怡雪扶着他坐起来,林钰黯黯无言地递上阿亮的蜜月日记。李怡雪拿着本本翻看,觉得阿亮挺古典的。现在谁还拿笔啊?不少大学生字写得像小学三年级的少年儿童。

      10月25日晴
      在卫生间看到内容难辨的医院检查单,又想到泠泠平日“不让接近面孔”的怪异,我心中那个疑啊……和泠泠不免有了口角。泠泠也时常神不守舍的,笑容勉强,游兴全无。
      她心里一定有不可告人的秘密!我认定。
      第二天泠泠坚持独处,我一个人从外面回到宾馆,见她正在上网。她看到我走近有些慌张,忙关闭网页,她的举动又一次证实了我平时的怀疑。我从后面揽着她,强笑着问:
      “泠泠,你有什么事瞒着我?”
      泠泠扭头,我看到她满脸懊恼,有些怜惜。一大老爷们儿,心痛老婆总没错吧我想亲一下泠泠,她却将头偏向一边,避祸似地推开我,恶狠狠地说:
      “你一大男人家整天在老婆这儿瞎捉摸,烦不烦啊?连蜜月都过不安生!这些年我把心都扒给你吃了,还有什么瞒你?”她猛地站起来,头扭得像准备斗架的鸡,摔门而去。
      见她这样我闹心啊,挺心痛也挺自责的。这些年她一直都在帮我,公司没她就不行,我恨不得变个驴让她骑着!她走了好久,我打她手机一直无人接听。我站在房间里,满屋的冷寂、空落,耳边回响着泠泠的许多禁忌:
      睡觉不能开灯,我会闹失眠;不能吻我脸,我皮肤特敏感;不能摸我脸,我反感;我进卫生间你别看……
      我突然想起新婚那夜,送走贺喜的人们,抱住她的那会儿我魂都颠了,煎熬了这些年,青春荒废了这些年,她终于成了我老婆!我血液沸腾,浑身皮肉滚烫。我进入她的领地时她显然激动,却依旧用双臂做支架,撑开我身子保持着距离。
      我第二天早上醒来不见她人影,惊得魂飞魄散。却原来她把自己关在卫生间,我喊了很久才出来。蜜月里每天都这样,是洁癖还是心理那块儿的什么疾病?我像陷入迷雾似的。
      我不知她神神道道的原因,忽然看到她没关闭的电脑,灵机一动坐下来,点击她□□日志:1.我皮肤发痒,难受死了,可我们约定的蜜月日期还没结束,忍耐力达到空前……
      2.我今天去医院,医生说我不能用这个了,可我该怎么办?怎么办?
      我看完日志关上网页,如坠谷底般的寒冷、迷惘:“她难道化妆品过敏?连这也要瞒我?真他大爷的郁闷!”
      夜深归来的泠泠看起来格外疲惫,洗完澡后我急忙抱住她,熄灯上床,我俩依旧缠绵。她除了那点怪癖,在床上比我还热情还卖力。
      可能她真的太累了,完事后不久就呼呼入睡,睡梦中还不住地发出叹息。
      听着她均匀的呼吸,我轻轻坐起来,悄悄扭亮床头灯,见侧睡着的泠泠耳朵后有点儿细微褶皱。想她毕竟三十多岁的人了,我不由轻叹:再美的红颜也抵不住似水流年啊!我怜惜着轻触那点儿褶皱,褶皱的边上却翘起一块干皮。我用指甲轻轻掐住,要拽掉它,不料它越扯越大。我惊怕起来,脑子里灵光一闪,索性一扯到底……
      它竟是一张很薄的硅胶面皮,唯鼻梁处十分厚实。我捏着人皮看来看去,暗骂自己二逼,交往这么多年,现在才发现她戴着人皮面具!我惊恐、愤恨,猛地扔了那人皮,再看她的脸,惊呆了——皮肤又黑又糙,满脸流脓的痤疮混在大面积的雀斑里,塌陷的鼻子,又厚又大的嘴!我怀疑女鬼附了泠泠身,女鬼也就这成色吧?我越看越怕,吓得老娘们儿一样惊叫一声,失足摔倒床下。
      与此同时泠泠也醒了,一个激灵坐起,发现脸上没了人皮面具,惊恐不堪地发出一声鬼叫,抱着头将脸捂住,抖得像筛糠。
      我坐在地上,内存刮起狂飙:她的闭月羞花纯属虚构,其实是个皮肤粗黑满脸雀斑塌鼻梁的奇丑女人,配着那张又厚又大的嘴,那可怕的眼睛,完全可以上《鬼故事》封面了!
      心目中伫立如山的冰玉美人突然变成女鬼,这样残忍的现实,羞愤得我只想自杀!我的内存抽筋浑身冰冷,想杀人想□□想犯罪!还想烧毁地球和月球。想在一种情欲的最高形式里毁灭、崩溃,让滚烫而沸腾的血,将凄凉、怨恨与悲伤燃烧到连灰都不剩一粒!
      泠泠萎在床上缩成一团,抖成冷风夹岸时的芦絮,默默流泪许久,匍匐着向我伸手:
      “阿亮,阿亮……”
      她刚拉到我的手,便被我甩毒蛇般甩开,喊着滚开!看到她头磕在床沿我一点都不心软。
      我这人吧,最恨被人欺骗!我整天对我哥们儿林钰牛逼哄哄地说,哥这辈子非美女不娶!这小子要看到泠泠是这么个女鬼,岂不要笑死?我觉得自尊及一切都被这个女鬼毁了,她长得这么丑,却为什么要拿我的迷恋来成全她的伟大?
      身上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嘲笑我的愚蠢、叩问我的智商,我忍无可忍指着她骂:
      “大喇!尼玛的太有心计了你!一开始网聊你就带着面具,忽悠我这么多年,为什么?为什么?你为什么这样无耻……”
      难以接受的事实,势要将我摧垮,我的头惨兮兮的低着,像将要折断的苇杆。恨不得让这女鬼来取了我这二斤半,拿去当夜壶用。反正我没爸没妈没一个亲人,从小就饥一顿饱一顿的。死了头点地或脚朝天,没人会在乎。
      这时候我看到泠泠慢慢抬头,毫无美感的眼里放射出死囚般的绝望,布满红疮和雀斑的面容可唯狰狞。她已褪尽虚弱,回归强势,张着大嘴叉子怒骂,粗俗的话,与平时的高雅南辕北辙:
      “你个土鳖!一秃噜起来就把不住边儿。我听不惯你这卖山音!你没忽悠我吗?你说你有公司、有车有房什么都有。可一交往才知道,你一穷得叮当响的漂儿,房子票子车子没有,连父母都没有!打小就没人嘿儿着喽儿着,野生野长的货!长大了来北京漂着,原是一小力笨儿,没事儿了还网上戏果……”
      听她放连珠炮似的怒骂,我突然难以忍受这粗哑的声音,像尖锐的铁钉滑过墙壁,像有什么硬物不断戳向嗓子。她的话尽是揭短,鄙视,我气得都想捏死这女鬼把自己也废了,内存混乱不堪地旋转,咬牙切齿:
      “没父母不是我的错!没有钱可以再挣,一切都能改变,而你这张鬼脸,只会越来越丑!”
      “花无百日红,美丽不会永远,你这土鳖,没有一点儿内涵,只知道看外貌!”
      “美丽不会永远,丑陋却是永恒。”
      我知道要对猪八戒家族的女性喊个美女,一准会乐疯她们,而丑人最怕说丑。我已失去理性,只想一语中的,见血封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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