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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有暗香盈袖   ...


  •   东风把酒日黄昏,换肾手术于八个小时后结束。林钰被推出了术室,脸色惨白地躺在病上,嘴唇也无一丝血色。手脚插着针头,几瓶液在输液架上哗哗地冒着白泡。黄怡雪流着泪攥着他手一直不丢,仿佛他的生命就是攥在她手里的一缕霞光,稍不留神就会流走。
      灯火通明,与窗外晚霞交辉。肾内科主任进来检查一遍,临走叮嘱:“术后半年内要预防感染,三个月内,他身体抵抗力差,免疫力低下,细菌、霉菌、病毒都易乘虚而入,造成感染。这阶段他对抗生素敏感度不高,一旦感染不易控制,一定要小心!”
      黄怡雪心里极沉,忙问:“是不是还要定期复查环孢素类抗排异药的血液浓度?药量要根据血药浓度来调节?”
      主任点头:“是,药量大会造成免疫功能损坏,引发感染,药量小又会发生排异反应。”
      黄怡雪扭头看看昏睡的林钰,心上掠过太平洋寒流,问术后注意事项,肾内科主任说:
      “三个月内主要预防感染,一发现体温上升就赶快通知我。出院后尽量别去公共场所,别接触太多人。还得注意保暖避免感冒。饮食上注意吃新鲜的,禁忌生冷。注意排尿情况,要不好还得透析。”
      黄怡雪神情凝重地点头答应,暗暗祈祷千万不要再透析了。换肾者终身都受排斥反应和药物毒副作用的困扰,及免疫力低下带来的感染问题。一想到这些她便浑身寒透,觉天空灰得不见一丝光亮。她告诉自己要照顾他到底,无论如何都会坚持。
      林钰于夜晚醒来时,飞扬跋扈的风正在漫过萧条大地。窗外的梧桐树落叶纷飞。黄怡雪正趴在床沿打瞌睡,听到细微的动静急忙抬头,见林钰正看她,忙惊喜道:“林哥,你醒了!”
      护士在面无表情地换水,面无表情地出去。在病床上小憩的林静霞急忙坐起来,抚着弟弟肩膀喜极而泣:“钰,钰啊,你饿吗?”
      “渴…….”林钰仅仅张出个口型,虚弱得发不出任何声音。
      “怎么办?少喝点奶还是少喝点水?”林静霞犹豫地看看弟弟,向黄怡雪求助。
      黄怡雪已在一个婴儿用的奶瓶里灌满了开水,这水兑得温度正好,递给林钰喝着,她满面温和的笑:“姐,从今天起,他饮食解放了,能正常吃饭喝水。不过水不敢多喝,会加重肾负担。他又没有肥胖、糖尿病、冠心病,没那么多忌口,鱼、禽、蛋、瘦肉,统统的来吧!他需要增加优质蛋白,促进伤口愈合和肾功能恢复。这病,术前术后的变化翻天覆。”
      林静霞歪着头转着眼珠笑:“哦,知道了。有个护士跟着伺候,真好!”
      黄怡雪看着林钰咕咕嘟嘟将一奶瓶水喝完,拿起纸巾为他擦嘴,欣慰地笑着:
      “姐,这段时间,鸡蛋羹、鱼、禽类的‘白肉’最好。饮食以低糖、低脂肪、高维生素、优质蛋白为原则,要均衡营养。多吃新鲜蔬菜,少吃虾、蟹等贝壳类食物。对肾脏有毒的清凉解毒食物也不能吃。”
      芙蓉临水,在室外萧风里静静吐蕊。室内空调嘶嘶作响,不知哪个病房一声艰难的咳嗽传来,林钰病房里的美好气氛立即灰飞烟灭。
      “弟弟有雪儿在身边,福气大了。”林静霞说着趴在床下,将由导尿管排出的半盆尿液端进卫生间,里面响起哗啦哗啦的水声。
      “排尿这么正常,看来不用透析了。”黄怡雪掀开保温桶里的鸡蛋羹看看,笑道:“温度正好,可以吃了。”回头凝望林钰:“林哥,你会很快好起来的。”
      林钰微微带笑:“谢谢雪儿。”
      黄怡雪端着鸡蛋羹一匙一匙的喂他,与他长久对视,一种异样的感觉起自腑底。风从窗口吹来,吹散了暧昧气息,而人却痴化成形态美好的石雕。
      林钰在黄怡雪无微不至的照料下快速恢复,临近春节时手术已过三月,黄怡雪从美国回来将近一年,每日忙碌着,顾不上感叹日月如梭。这天早起她拿着抹布在床头、桌上抹着,将饭桶、茶杯、牙膏牙刷、洗面奶、肥皂、洗洁精一一挪过,又洗了抹布往窗前小绳上搭晾。见梅花在飘飞的雪蕊里喷芳吐艳,偶有一两片花瓣随雪下落,美得动人魂魄。
      林钰坐在床头看窗外风吹瑞雪舞,面色红润眼神炯炯:“雪儿,不回美国行吗?”
      黄怡雪正在整理换衣服,坐在床沿看他,脸色纯净如不谙世事的小女孩:“为什么?”
      “公司已运转良好,产品铺满洛阳的大小超市,连外省都来进货了。我现在急需要人手。”
      林静霞拿着刚洗过的衣服,连声喊着冷进来,眉开眼笑接上话茬:
      “雪儿,别嫌屈才,留下来吧!帮助帮助钰。俗话说,上阵亲兄弟,打仗父子兵。我老公都辞职来帮忙了。”来近,拽住黄怡雪手,极富亲和力的祈求让人羞于推诿。
      黄怡雪歪着头看林钰笑:“小女子本就有德无才,学护士是为人民币奋斗。有什么屈才?好吧,我留下来,兼职做你的私人护士,你得给开双份工资。”话说得坦然,但一想起妈妈坚决反对、催她返美,便心绪纷乱如窗外铺天盖地的雪花。
      林钰的笑意在脸上弥漫,正待开口,却见门被推开。米兰冲进来拉起黄怡雪,拖到门外,关上房门道:“你必须得回美国!你小姨电话催了。”
      黄怡雪要回屋,米兰偏是不让。黄怡雪抗拒地叫着:“妈!我冷。”米兰见她只穿着毛衣,忙松了手。黄怡雪回屋拿起羽绒袄,又怕惊扰林钰,笑道:“姐,林哥,我去去就来。”
      最近这些日子,她都在母爱之火锻铸的铁板上辗转反侧,来到走廊里,朝米兰埋怨:
      “妈,这是病房,人家对咱有恩,你这样多不好!”
      米兰拖着女儿走,抹着泪说:“我养大你们姐妹俩容易吗?现在就剩你了,我不能看着你往火坑里跳!说过多少次了,让你走,偏不听!把我的话当什么了?耳旁风!等到后悔那一天,可就晚了!没有后悔药!他这样的人,千好万好也不能留恋!跟他图什么?图伺候他?我都问过医生了,这病会产生慢性排异。慢性排异!都不知道似的就发生了,随时就会死人。”
      黄怡雪恼了,瞪着眼道:“妈,你怎么诅咒恩人?如果保养好,肾移植手术后完全可以活二三十年!”
      “恩人?那也得有底线!活二三十年?那是小说。从你小时候开始,一家人都宠你护你包容你。你调皮,我们说可爱,你刁蛮,我们说聪明。由着你撒娇任性,倚小卖小,把你的缺点全当优点,才把你惯坏了。哪像你姐,从小就听话懂事……”
      米兰忽然泣不成声。她曾以残酷的青春生命体验,确信了激情烧红的铁块会在男人那儿很快冷却,而女人在非物质的力量下却为铸造这种铁块耗神费力,可真是脑洞大开。她想敬告天下女性,别为男人放弃自由和意志,男人只会用下半身思考,根本不懂这种牺牲。女人大可以省把对付男人的力气,在营造事业上奋发图强,只有物质永恒。更何况是他,她不会让女儿吃大亏。
      母女二人走出廊道走进雪地。黄怡雪听着妈妈的啜泣和埋怨,看着妈妈那张明显黄瘦的脸,头顶一撮白发在风里飘着,徒增凄冷、悲酸。哦,妈妈已饱经忧患进入暮年。黄怡雪满腹愧疚,雪落在睫毛上将眼睛濡湿。
      白雪皑皑的世界。母女二人避开众人,来到住院部旁边的花坛,头上身上都是雪,很快衣服就白了。大雪飞舞,衰草残叶在雪里苟延残喘,墙边的湘妃竹剧烈起伏,如同人波折起伏的命运。米兰埋怨够了,突然又说:“你小姨催去美国,你要再不走,我就去骂林钰。”
      黄怡雪想起妈妈逼婚姐姐时的不择手段,一时愣住,忽流着泪诘问:
      “妈,我希望你懂得尊重别人。这是最起码的做人道德。林钰九死一生做了手术,这才好转多久,经不得刺激。你要纠缠他,简直是搞谋杀……”
      米兰的鱼尾纹里铺满怒气:“什么?我谋杀?我有你说的那么阴险毒辣吗?你可就学会诽谤你妈了……”接下来,她处于对权利丧失的维护手法,在雪地里扯着嗓子嚎哭,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引得许多人注目。黄怡雪有着秀才遇上兵的委屈,气的浑身哆嗦:
      “妈,你别闹了?你还讲不讲理?”话语短促,没有尾音和延留。
      米兰黄瘦的面颊在颤动,满脸屈辱,捣着女儿鼻子哭叫:
      “谁闹了,谁不讲理了?我们回来时你咋说的?说是伺候他做完手术就走,这原是骗你老妈!我上当领教够了,你必须现在就跟我回家!”
      黄怡雪被激怒了,厉声道:“你闹了,你不讲理,我就不走!”
      米兰的目光反射着积雪的颜色,一巴掌挥去:“黄小邪,你疯了!”
      “我就疯了,要陪着他死……”黄怡雪被打愣了,呆滞片刻后捂着脸往回跑。
      米兰追上去,以钢铁般的强硬截住女儿:“站住,你是我生的,我有权决定你!”
      她被女儿的愚蠢瓦解了意志,两腿一软几乎晕厥,又挣着站稳,冲上去拽紧女儿,像拽住即将灰飞烟灭的人生幸福。母女俩在雪地里撕扯着争吵。黄怡雪很快挣脱了妈妈的撕拽,敏捷地跨上台阶。米兰喘息着追来,死死地将她拽住。黄怡雪极力挣脱,猛地一摔,米兰脚下沾雪向后滑去,摔倒时闷哼了一声,接着就没了声息。
      风飞雪舞。黄怡雪抱着妈妈,看着血从她嘴角流向脖子,哭得颤栗。
      急救室门外空气冷冽。黄怡雪不停吐着白气,见医务人员出来忙去询问,医生说:
      “摔跤造成后脑皮下血肿,颅内有少量积血,一时昏迷,很快会醒的。”
      黄怡雪呆滞地流泪,要求把妈妈安置进林钰的病房,方便照顾。一群人推着昏睡的米兰进入病房,安顿在另一张病床上。林钰近前探探鼻息,再看黄怡雪,狐疑道:
      “阿姨刚才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这样了?”
      黄怡雪扶着林钰坐下,故作的淡定掩饰着心上疮痍,笑容艰涩:“妈妈和我出去上街转转,说想买件衣服。回来时脚上沾了雪,上台阶时一不小心就摔倒了。CT检查过了,摔跤造成后脑皮下血肿,颅内有少量积血,只是一时昏迷,应该很快就会醒过来。林哥,你别担心啊!”
      病房外天寒地冻,病房里氤氲着悲哀之气。看看米兰闭目躺着,脸色像黄表纸。林钰坐在床沿闷声不响。
      中午,黄怡雪在医院外餐部炖了鸡汤回来,见林钰正将晾好的茶递给米兰喝。黄怡雪欣喜地喊了声妈,放下鸡汤,在妈妈背后垫了被子,小心翼翼地问:“妈,你这会儿哪儿不舒服?”
      米兰长长地吐气,板着脸,抚着胸口。雪光从高楼反射进来,照不散她脸上阴霾,愿意面对的只有视线里的墙壁:“有些头晕、恶心,想吐,又吐不出来。心里痛,不舒服。”
      林钰姐弟俩交换了目光。林静霞急忙盛了鸡汤,端给米兰,好脾气地笑着:
      “阿姨,你饿了吧,我喂你。”
      米兰面色僵冷,转过头去:“我不饿。”
      “阿姨,吃点吧。”
      “我没胃口。”
      黄怡雪心里压抑,盛了鸡汤给林钰,他满脸纳闷,味同嚼蜡。
      林静霞悄悄拉了黄怡雪手出去,见霞光劈开浓厚云层,映着地上雪色,亮眼的白。
      林钰喝完鸡汤呆坐着,淡淡霞光覆着脸上深深的苍凉。他反复琢磨米兰摔伤这事儿,甚为愧疚。再看她斑驳的白发消瘦的脸,生命似乎如风前残烛。可她一直执拗着不吃不喝,分明在赌气。
      她心结在哪儿?和谁赌气?林钰稍作思考即心知肚明。
      米兰见屋里只他们两个,便要和林钰摊牌,耷拉着嘴角道:
      “林钰,你是个聪明孩子,可知道我心里想的什么?”
      “知道,让雪儿远离我,去美国。”
      “知道就好,换位思考,你就会理解我。”
      “阿姨,我完全理解,并尊重你的选择。”
      米兰坐直了些,定定地望着林钰:“你要果真不自私,就该替雪儿想想。喜欢一个人,就要为她着想不是?”
      林钰直视米兰:“是,雪儿是个好姑娘,对她,我没有痴心妄想。只要她幸福,我就开心。”
      米兰变得欣喜、狐疑:“没有痴心妄想?口说无凭,你敢发誓?”
      经历过生死之劫的林钰,已把一切看淡,索性跪地起誓:
      “雪儿照顾我,那是她单纯、善良。我现在这样,但求活下去,给老爹养老送终,对雪儿绝没任何幻想,以后也不会有……”
      林钰嗓子里呼噜呼噜响着,两眼通红。何处歌声构成繁华空间,任凭年华来去自由,人的眉眼沧桑依旧、不曾改变,和一场庞大而没有落幕的遗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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