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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说过不会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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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怡雪母女在洛阳机场下了飞机,赶到医院的病房时,见林钰原本圆润的面颊塌陷下去,脸色黄瘦憔悴,和从前那个健壮的阳光小子判若两人。母女二人一边一个拉着他手泪如雨下,被波动不已的复杂感情包围着,像经历离乱后的亲人劫后重逢。
林钰姐姐林青霞烫过的头发毛乱地蓬着,黑青的眼窝是失眠的表示。她正在拖地,急忙放下拖把,一边给黄怡雪母女倒茶,劝慰,一边陪泪。扫着地面的牛仔裤脚和起着毛球的蓝色套头毛衣都在证明,她是时代车轮上无情刀环下的牺牲品。
三个女性的呜咽声凝在一起,房间里充溢着悲哀之气。
昏睡中的林钰被抽搐和呜咽声惊醒,感觉手被两边拉住有些吃惊,睁开无神的眼,呆滞目光落在黄怡雪脸上时他又惊又喜:“雪儿……你干嘛要耽误工作?”塌陷的眼窝里泪水涌出,摔碎在白色的枕头上,一片濡湿。在泪雾里他凝望她的脸,看到她围着脖子的梨花烫,平添了几分妩媚、成熟、干练。她的褐色毛衣上缀满珠片,做工精细的黑色及膝裙下是一双匀称、修长的腿,加一双镶钻的褐色马靴,衬得她脱俗的洋气。
林钰被许多种莫名的感觉绑架着,心跳加速:“雪儿,你变成熟也变漂亮了。”
“在洛杉矶那块热土上烧来烧去,不煎熬成老油条也不行。”黄怡雪淡笑间眸子流转、回雪舞风。
林钰心里升起阳光般的温暖,和一些怜惜:“唉!累你和阿姨漂洋过海回来……”
黄怡雪神飘忽泪纷落,心如杨花满天飞:“林哥,什么都别说,你安心休息着。就是一电车,骑一年也得修修,人谁能保证一辈子不出问题?”
米兰紧紧攥着林钰手像攥着失物,前情涌上心头,哽咽着劝慰:“孩子,都是阿姨对不起你,但你一直都没跟我们计较。人谁没个七灾八难的?慢慢熬过去就好了。俗话说善恶有报,你心肠那么好,老天爷一定会保佑你的,我这两年一直都这么盘算着。”
阳光从窗口涌进来,梅香随风在窗口徘徊,原本冰冷的病房荡漾着阵阵暖流。
“每次透析穿刺,静脉难找,胳膊都扎成这了。”林钰姐姐挽起他袖管让黄怡雪母女看。
黄怡雪近前一看,心揪痛得几乎不能呼吸。见林钰的胳膊上一个个粗大的针眼,密密麻麻的排列有序,有许多已经发炎、红肿。看着林青霞在盆子里绞了毛巾,仔细地给他热敷。黄怡雪借故去洗手间,拉着妈妈顶着寒流,来到肾内科主任的办公室。
主任已过了知天命年,稀疏而乌黑的头发是染发剂的效果,依稀露着斑驳发白的发根。他坐在椅子上翻看着病理,神情宠辱不惊:
“根据病历看,他可能早就有肾炎,只是没及时发现。肾功能突然出现急剧衰竭,应该和过度疲劳有密切关系。听说他经常熬夜,这样,肾脏就得不到正常的代谢和休息,也是加速肾衰竭的主要原因之一。目前内科治疗以透析为主,如果条件许可,应加快肾移植的速度,提高生活质量。透析解决不了根本,让病人承受太多痛苦。”
黄怡雪小心翼翼地说:“请问主任,他目前面临的主要问题是……”
“等肾源。听说经济也不宽裕,公司投产资金大。”
和妈妈从主任办公室出来,黄怡雪心潮浮荡,在明亮的阳光下感受着冰天雪地的寒冷:早患有肾炎……没及时发现……过度疲劳……熬夜……
难道他的病和姐姐出事有关?那时他公司刚刚开始,往返于洛阳北京之间,日夜陪护,不能按时休息……
天啊,可能那时他就落下病根了!
虽然彼此间的因果关系不得而知,但黄怡雪被这些问题纠缠着,凶手般的不安,心一阵阵揪痛着。她搀着妈妈胳膊站在走廊里:“妈,你帮我给我小姨说,把洛杉矶的工辞了。”
“辞了?”米兰在阳光的影子里大张着嘴,满目惊诧。
“妈,我想留下来,照顾他。”黄怡雪的丹凤眼映着阳光,反射出顽石般的坚硬。
米兰迷惘地看着女儿:“雪儿,没必要这样吧?”
黄怡雪情急地拽妈妈胳膊:“妈,我姐那时住院全凭他帮助。现在他这病……”她顿了顿,心里如坠重石,眼里有了水光:“一不小心就……我有护理知识,照看着总会好些。”
米兰短暂的挣扎后终于点头:“雪儿,妈听你的,咱们娘俩都在这儿,照看到他出院。回头我给你小姨打电话。”
“妈,你也累了,咱去找个宾馆,你先休息。”黄怡雪搀着妈妈胳膊向医院门口走,见喧嚷、流动的人群在寒流笼罩下往返不休,为了活着,奔忙得像不停拉磨的驴,无暇喘息。
安排妈妈在宾馆休息,黄怡雪进了病房,见林钰的笑像月亮的虚影。她坐在床沿,从包里拿出一张卡:“这上边有十四万,是我这些年打工攒的,你做手术用。”压在他床头。
林钰心里涌上南极热流,脸上表情复杂,带着不敢承受的生命之重,拿出卡塞过去,两人争让了半天,林钰凝眉看她:
“雪儿,就算我以前照顾过你姐,可毕竟我们热恋过,我不值得你这样回报。你一姑娘家,为我做出这么大的牺牲,到底图个什么?”
到底图个什么?到底图个什么?
黄怡雪一遍遍自诘,相识以来的林林总总在心头如风飞掠,她以微笑粉饰羞怯:
“林哥,我琢磨着,人与人之间不只是盘算着利益交换。最起码,我们都不是那样的人。”
“雪儿,我现在不能手术,主要是肾源问题,而不是经济。你为我付出,不值的。”林钰执意拒绝她的援助,像乞丐突然接受了赏赐的满屋黄金般,深深不安,往伤感、痛楚的漩涡里深深陷着。
黄怡雪复将卡塞给他:“林哥,我们还这么年轻,这点钱算什么?我为什么就不能助人为乐?只要我能快乐活着,就不管什么值不值。”见林钰依然不肯接受,她像拜访亲友时被拒之门外那般,感受到折辱,泪一串串顺着面孔下淌:
“林哥,你曾经那么帮我,现在不接受我的帮助,我心里会很难过,也许一辈子都活在歉疚中!你想想啊,阿姨走了,伯父年龄也那么大了。你不赶着做手术,万一有个意外,他老了指望谁啊!”
她的话如利箭将林钰射中,抽搐的痛使他面颊和嘴唇同时抖动:
“妹,你心意我领了,可这卡,我真的不能要……”
“这卡,你必须用,以后你再还我。”黄怡雪固守着坚硬,不轻易改变决定。
在等待肾源的过程中黄怡雪悉心照顾林钰,初春时已和医院的医生护士混得很熟。这晚杏花的清芬随着明朗月色播撒,后窗桃花枝随风拂动,病房里温馨祥和。
“我姐回家忙播种,也不知道多少天才能回来。雪儿,这些天可把你累坏了。”林钰面带愧疚,气色还好,黑睛在光影里炯炯闪亮。
“哪里!林哥,别忘我护士出身,特会照顾病人。不然姐姐会放心?”黄怡雪端着碗正给他喂鱼汤,面上笑着,心上恻隐。他目前既要补充足够营养又要限制蛋白质的摄入。且由于尿量减少,液体会造成身体浮肿,必须控制摄入。有时他渴得难受也须忍着,因医生叮嘱要少喝水少吃盐少吃水果。
几个医生护士进来抽血、化验尿常规,纷纷笑道:“看你,真有福气!找这么个漂亮媳妇儿,还伺候得这么好。”
“你没见别人,得了重病老婆都跑了。”
林钰垂眸,想着玛利亚的不辞而别,觉感伤又觉好笑。
“媳妇儿这么好,你一辈子都不能辜负人家。”
在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的褒奖里,黄怡雪张口结舌、满面通红的低下头。陪他走着的路也许辛苦,但她从不打算放弃。说过不会走,说过不再让他忧郁。虽没刻意去追寻一个臂弯,但相通的灵犀,那些有关纯情的言论,都不是无稽之谈。
医护人员忙乎完出去,林钰的心依然活鱼般蹦跳不已,在万千思绪和愧疚中垂着眼睑:
“雪儿,委屈你了。”
黄怡雪在他背后垫了被子,扶他调整个舒适的姿势,一笑嫣然,故作的懵懂掩饰情绪:“什么啊林哥?我不懂哦。”一勺一勺的喂汤,面色温润,温情脉脉。
门被推开处,米兰非洲母豹般望着他们,目光像闪着冷气的刀子。
“妈,你怎么来了。”黄怡雪惊讶地收进妈妈发射的剑气。
米兰板着脸不说话,慢慢坐下,直到林钰喝完汤,趁女儿进卫生间洗刷时跟进来,随手关了门揪住女儿,像非洲母豹揪住胡乱奔跑的豹仔:“雪儿,明天我在这儿照顾他,你回去。”
许多无法言述的语言分子弥散在卫生间潮湿的空气里,飘落在她们潮湿而沉重的心上。
黄怡雪心如明镜但不言语,低头将碗和塑料饭桶放进水池,拧开了水龙头,看看房门,压低声音道:“你照看?很辛苦的,你受不了啊妈。”
“你就甭管我辛苦不辛苦了。”米兰向女儿投去冷冷目光:“我有话说,到外面等你。”
看着妈妈开门出去的背影有些生硬,黄怡雪低头将洗洁精倒出来两滴,看着细细的水流在碗里如心上的忐忑,徐徐晕开。
刷洗完毕黄怡雪树叶一样轻渺无声地飘出来,见林钰看着她的目光有些可怜巴巴的,还有些无法描述的异样,她心里一动,勉强挤出妩媚笑影:“林哥,你好好躺着,我和妈出去一下,很快就回来。”
林钰轻轻点头,黄怡雪猫一般轻飘地沿着走廊来到电梯口,见夜晚往返探亲者很多很噪杂。米兰斜倚着墙壁站在往返的人影里,昏黄的灯光照着她的脸,雪后衰草的孤零、凄凉。
黄怡雪按了楼梯键钮,等许多人走出来时,她挽着妈妈臂进去。
出来电梯,外面的人似没楼上繁杂,稍有稀疏。母女们踩着月光往前走,似闻幽香阵阵扑鼻,黄怡雪看到几棵桃树在面前耸立着,枝上桃花灿烂,迷醉人眼。
米兰在桃树下站住,头顶、身后,桃花在轻轻摇曳。她紧盯着女儿眼睛:
“雪儿,老实对妈说,你是不是喜欢上他了?”
“妈,你胡说什么?”黄怡雪低垂着眼睑,矢口否认,心跳得没了规律。
“我胡说?刚才我在门外站着,护士门的话我都听到了。你一个姑娘家,名誉要紧!他们那样说,你就该抽她们,为什么不反驳?”米兰气咻咻地,伸手触摸到桃枝上粘液。“还有,你对他这么上心,到底为什么?”
黄怡雪惶然,失措,久久地沉默,扪心自问:“对他这么上心,到底为了什么?”
米兰声音发抖:“你明摆着是喜欢他!还不承认……”
镜花水月般的朦胧心事早已盘丝结痂,如今措手不及地摊凉在明朗月色下,黄怡雪一顿足,如水的眸子直视着妈妈,不避不闪:
“就算我喜欢他,有什么不对吗?我有什么不敢承认的?”
她话一出口,就听到妈妈哭得稀里哗啦:“都怨我啊,早知道这样,就不该让你回来的……不是我不让你和他那啥,他是个重病号啊!就算做肾移植手术成功,也一辈子药罐不倒,随时都会死。我辛辛苦苦养大两个闺女,你姐姐被邵家害成那样,现在就剩你了,不想看着你受苦哇……”她紧紧拽住女儿:“你必须离开洛阳必须离开他!”
黄怡雪站在月影里,冷眼看着妈妈:“妈,我说过要照顾到他出院,我不会走的。”
米兰早已做好盘算,决定撕裂女儿软弱的、未经过磨练的意志,不能噙着滴血的骨骸来回走动,她态度钢铁般的强硬:“你不走?我就死给你看!你必须走,去美国。他对你姐的好,我这把老骨头搓搓买了,我作牛作马来还!”拽住她狠狠摇,像要摇醒梦中的婴儿。她平常就恨不得将女儿拴在裤腰带上,不能让她在不妥当的情爱锅里煨熟。
黄怡雪被妈妈拽得一个趔趄差点儿碰到树上,沮丧、懊恼、焦躁交织。妈妈总是心安理得地按着自己的模式控制女儿——她生命的延续。平时她们姐妹常常匆匆忙忙走在路上,眼神潦草地掠过花草,心里默念着妈妈规定的时间。所有活动必得在妈妈的掌控范围,好像一旦失控女儿们就会出乱子。
黄怡雪决定放弃强硬,她温柔地搀住妈妈,像绵羊依附在母豹身旁:
“妈,你别哭了。我明白你为我好,可你也该理解我。在我心里,林钰是万里挑一的好人。从道义上讲,咱们要不管他,对得起我死去的姐吗?咱们回来的初衷也就为报恩。现在他病成这样,命都不一定保住,还能谈情说爱?现在说一切都奢侈,我得照顾他做手术,手术成功,就是万幸。”
“我倒是希望他早些好起来。但你要嫁给他,不行!”米兰像猎人盯住猎物不放:“就算肾移植成功,他得终身吃抗排异药。这种药会引起免疫力低下,细菌、病毒等感染,都会随时要了他的命。那些药还很贵,一旦没钱服药也会死人的。”她不由落泪。
“妈,你说这些我都懂。我是做护士的,比你更懂医学。一般人肾移植成功后,都可以和平常人一样活着,只不过生活质量差些。”
“无论怎样你都不能嫁给他!我会豁出老命拦着你。”一涉及女儿婚途,米兰就变成千锤百炼出深山的石头,烈火焚烧、浑身碎骨都视同等闲。
秋叶落,秋草衰,哀啼子规,晓来雾染霜林醉。这天黄怡雪正拿着棉签给林钰擦拭穿刺的伤口,林钰咬着牙一声不吭,鼻尖冒汗,面颊都在颤抖。
肾内科主任领着一群护士进来说:“等到肾源了。”
“好啊!”黄怡雪喜出望外。恰逢林青霞从外面进来,拿着一张卡,面带欣喜:“钰,雪儿。这是公司新回收的钱,手术费没问题了。公司业务现在好得不得了!”
肾内科主任面色肃穆:“饮食控制和血液透析,都存在不同程度的并发症,如贫血、体质衰弱、营养不良等。得重新全面体检,才能确定适合不适合移植。”
黄怡雪情绪一瞬低落,如同千里跋涉后遭逢深渊。她勉强点头,有些晕乎乎的,如坐云端般的寒凉、恐慌。
接下来的体检包括血、尿常规、出凝血时间、血型、血生化、肝炎系列、艾滋病抗体、胸片、B超,及心电图、肺功能等项,一路检查下来都没任何问题。
由泌尿外科主任主刀,做移植手术这天,黄怡雪母女,林钰父亲、姐姐、姐夫、和乡下的几家至亲、公司的几位业务骨干都紧张地守候在手术室门口,披着西风迎着寒流。
一个小时、两个小时过去了,黄怡雪来回踱步,手攥得出汗,焦虑、急躁达到空前。
当手术室门打开时,所有人都将走出来的护士围住,纷纷问讯。当听到护士说手术成功时,黄怡雪和林青霞相拥着痛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