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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必须有善念
洛杉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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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杉矶的冬季多雾多雨,勾起人无限愁思。这日歇班,黄怡雪托腮坐在窗前,雨丝吹在脸上,传递着凛冽寒意。她望着无垠的海滩发呆,忘却了时间的流失,如烟往事几经起落、沉浮,挥之不去。
她听从林钰的忠告,和白人瘦马交往一年多后,彼此深爱着,很多事却无法妥协。在一个异域的陌生城市,人依旧装逼装得天人合一。多少个午夜梦回,黄怡雪无助地寻找那个陌生又熟悉的身影,累了,老了,倦了,对所谓的爱情灰心至极。
电脑上的□□叽叽响起,闺蜜“舞飞扬”发来文字:黄怡雪你在干什么啊?洛杉矶下雪没?合肥的雪好大,外面好冷。新一天刚开始,冬天也刚开始呢,就感觉要冻死了!
黄怡雪回复:做梦吧你?新一天刚开始?都下午五点了。
舞飞扬:下午五点?明明才上午九点嘛!
黄怡雪看着电脑右角的时间,忽想起两国时差,急忙又敲出文字:
对不起我忘了。到晚上十一点我睡觉时,你那儿才下午三点呐!
舞飞扬发来个微笑的头像:你和那什么瘦马白马,谈得怎么样了?
黄怡雪:种族差异这问题,就像咳嗽和打喷嚏,病不大,但不能装还不能忽视。彼此相爱,却有许多矛盾无法调和。所以,我想把这段感情当盲肠割了,却又受到工作上的种种刁难。那瘦马带教现在是医院的经理助理,他轻轻动下小指头就能捏死我。
舞飞扬:啊,这么悲催啊!回来算了,要不熬成齐天大剩了!美国有什么好啊?
黄怡雪发去文字和一个挣扎的表情:我升为带教容易吗我?不想放弃!
见舞飞扬在视频里抹桌子整文件忙碌起来,黄怡雪忽想起许多天没见林钰头像亮了,发去的□□留言也一概不回。她扭头对着窗外,水亮的眸子泛起疑惑涟漪:
他到底怎么了?不至于这样忙吧?谈上女朋友了?没时间理她了?
一抹失落映着霞色在瞳孔里嚣张,她落魄地拿起手机拨过去,语音提示关机。
他业务那么忙,还说是怕影响交易,昼夜待机的,这时候关机就显得不正常。
失落变成疑虑重重,万千的牵挂斩不断理还乱。她翻找号码,拨通了座机,一个瓮声瓮气的男人道:“林总,得了慢性尿毒症,都住院一个多月了。他姐姐在医院伺候着,他爸他姐夫都在公司里忙。”
冰冷的空气徘徊四周,黄怡雪看着一尘不染的房间,心上尘土飞扬。她忽地站起,眸中射出细碎雪光:“慢性尿毒症,这病得做肾移植手术啊?”
那男人道:“现在他靠输液、透析维持,胳膊上扎许多小洞,挺遭孽的。不知道啥时候才能等到肾源,听说这病麻烦,手术后还要花很多钱。”
一颗火热的心被抛进冰天雪地,再怎么努力挣扎也温暖不起来。黄怡雪呆了会,问道:
“你知道怎么联系他吗?”
“人一病就心情不好,林总为清净换了新号。你得告诉我你是谁,我才能告诉你号码。”
黄怡雪告诉了她名字,等会电话打过来,是一个生硬、苍老的男声:
“雪儿,你是雪儿吗?我是林钰他爹。钰儿病着,可他没少念叨你啊!你是个好姑娘,那时钰他妈有病,你可帮了我家大忙了……”
黄怡雪听着那生硬却包含感激的声音,在冰冷的空气里捡回旧日温暖,一瞬泪湿,哽咽道:“伯父您好,请告诉林哥的新号码行吗?”林钰父亲答应得爽快:“好的好的……”
黄怡雪按着号码拨过去,电话接通,里面传来一个疲惫、虚弱的男声:“喂。”
旧忆的丝缕织成密集的网,黄怡雪的心破网而出飘到空中:“林哥,我是黄怡雪。”
林钰的惊喜和悲哀都是轻渺渺的,云一样覆盖头顶,颤声道:“雪儿……”
黄怡雪感受着他的颤动,悲怨交织:“林哥,你口口声声把我当亲人,可你得了病却不告诉我。有这么对待亲人的吗?”
病床上的林钰,将一些思绪沉落心底,哀声叹息:
“我们隔着半个地球,我不想让你担忧。听到你声音,我已经欣慰了。”
黄怡雪心念电转,情绪忧伤:
“林哥,我姐出事时,你为帮我,洛阳北京往返来回。要不是你,我不去见领袖们也早颓儿了。我要现在对你置之不理,我还算是人吗?我要回去!”
“不不,雪儿,你这漂洋过海的。我这儿有人……”林钰说这话时,听到手机嘀嘀的挂机音。再打,无人接听,他一急,额头出了汗,疲累的老牛般呼呼喘息。
“妈,妈!”黄怡雪尖叫着,猛地弹跳起来,将放在脚边的一只拖鞋踢了很远,只趿拉着一只拖鞋,以天赐的兔腿般的敏捷,旋风一样刮进厨房,撞掉了米兰正在削着的土豆。
“雪儿,你都多大了?还整天这样毛手毛脚的。瞧,都成赤脚贼了!”米兰弯腰捡起土豆,用水冲着,回头朝她埋怨。
米奇听到她尖叫,从书房探出头来:“雪儿,你怎么了。”
“小姨,紧急情况,妈,等会儿我帮你做饭!”黄怡雪夺了妈妈手里土豆,拉着她来到小姨的书房,见小姨正动作娴熟地敲出一行行英文。
“妈,小姨,我家那个大恩人,也就是我姐的前男友林钰,他得了尿毒症,现在等着换肾呢!”忽然低了头,垂着眼皮道:“我想回去看看他。”
“雪儿,你别疯。”米奇站起来,神色严肃语气庄重:“你那瘦马同意你回去吗?你姐姐的前男友?你前男友也不行。”异域的数年漂泊,使米奇少了温情多了冷硬。
“小姨,你不知道他有多好!我姐出事时,全凭他照顾……”
“别说这了,我耳朵都听出茧子了。”米奇挥手打断她,坐下来拿起鼠标,以审视异端的目光打量她:“他怎么好,那都是过去。现在你在洛杉矶工作,要保全你的饭碗,要嫁这儿的男友。洛杉矶多好,合肥那穷乡僻壤有什么值得留恋的?”
“小姨,我只是,想回去看看他。”黄怡雪嘟着嘴,眼里瞟出怨尤:“要不然,人该骂我良心叫狗扒吃了。”向妈妈投去求援目光,即便整个世界都是冷漠,她必须有善念,必须感恩。
米兰用雪白的抹布擦拭妹妹的电脑桌面,脚前后错落着踏在照见人影的地板上:
“米奇,说起林钰这孩子生病,连我都想回去看看他呢。当初他对雯雯特别好,我却拆散了他们。一想起这些,我这心里就……雯雯出事,都怨我,都是我嫌贫爱富害了她。到后来,我才看出那邵斌无情无意,差点害死我们娘俩,还抢走了小小……”神色黯然,低头呜咽:“人总得行个好,雪儿回去看他,应该的,要不我良心都不安……”
黄怡雪接道:“在美国呆了这两年,也该回去看看了。”
“真是搞不懂你们娘俩!”阳光隔着玻璃窗跳跃在米奇的瘦脸上,闪着金属般没有温度的光:“什么总得行个好?什么良心不安?雪儿你们来美国这么久,在我这儿吃住,也没见向我行什么好!”
母女一时尴尬得像被人呵斥的乞丐,无语退出,合计了半夜,决定回国看望林钰。黄怡雪向医院请了假,定了回国的机票。
面容憔悴脸色灰黄的林钰躺在病床上,嘴上崩了许多血口,手臂和透析机中间接着管子,正在透析。他闭着眼躺着,想着公司的状况,记忆的荧屏,一遍遍回放着阿亮的蜜月日记:
阿亮在新加坡的海滨酒店置放了行李,拉着泠泠来到巴拉湾海滩。海岸两旁是蓊蓊葱葱的常绿灌木,海滩上长着高大的椰子树。穿着T恤和短裤的男人不分老少,各个看起来意气风发,兴致勃勃。泠泠从包里拿出纸巾,温情脉脉地给阿亮擦汗,指着远方:
“这儿离亚洲最南端仅一桥之隔,有引人入胜的景点,就是那个横跨巴拉湾海面、连接一方小岛的吊桥。吊桥的那边是亚洲大陆的最南端,也是亚洲最接近赤道的地方。今天累了,明天咱们走过吊桥去看看,到那儿可以眺望咱们的南中国海。”
天空明净幽蓝,飘着棉朵般的云絮。阿亮仰头,黝黑的瞳仁在霞光里流转,一笑露出脸上酒窝:“新加坡真美!超出想象了。等咱鲤鱼跳了,不如来这儿定居。”扭头见泠泠肌肤如玉,笑道:“泠泠,你脖子里有汗,脸上却没有,真是个怪人。”
泠泠有些慌乱,眼睫毛纷乱地眨动,娇笑着:“我就是怪人,你后悔了?”
阿亮一手轻揽她腰,望着她晶莹面颊出神:“后悔什么,我偏喜欢你这怪人!”神思悄转,又道:“泠泠,咱们两万五千里长征,走到抗战胜利这一步挺不容易。可别刻意培养怪癖,那会把人格整进去做垫底。”
泠泠神色稍见冷厉:“每天都忙着见招拆招逢凶化吉,谁还有兴趣培养怪癖,放心吧你!”
阿亮呵呵笑了:“这时代,老谋深算的人装逼装得天衣无缝。青年人中年人啊,要不弄出个强迫症什么的,就好像人格不够完整。”
彩霞满天时他们走得疲惫了,便在海滩上点了两杯饮料,喝着笑着聊着,远眺印尼的烟囱,和海面上来往的船只,看美丽的落日余辉一点点变红,洒满整个海湾,沙滩如同染了红色的颜料。
夜幕降临时鸥鹭在海面上一跃千里。他们在海滩饭店吃了人均198元的自助餐,鲜蒸花蟹、水煮甜虾、水煮青口贝、水煮文蛤、雪蟹脚、生蚝、大孔芝士、黄波芝士、德式牛肉卷、烩海鲜、火腿猪排、桑巴鸡肉、新加坡风味咖喱羊肉、金枪鱼、三文鱼等,应有尽有。泠泠兴致勃勃,阿亮吃得满头是汗酒窝深深。
月华如练,晚风习习。二人挽着臂回到宾馆,阿亮呯地关门,揽住泠泠腰,就要热吻。泠泠伸手挡住他凑过来的嘴脸:“说过多少次了,不要吻人家脸。人家脸上的皮肤特敏
感,很容易细菌感染。”
阿亮的激情像自来水管被关住,怅然作罢。沐浴已毕两人上床,在阿亮的剧烈运动里泠泠始终抱着他脸,不让接近她脸。
在新加坡玩了几天,他们来到泰国曼谷,手拉着手,走进游人如织的玉佛寺。抚摸着寺内美仑美奂的玉佛,阿亮兴致勃勃:“泰国是真正的佛国,寺庙像他大爷的星星一样多,看都看不过来。比如大皇宫,金佛寺,大理石寺,卧佛寺……”
泠泠依着阿亮,偏头凝神佛像:“来泰国的人大多会拜佛,以求心灵上的慰藉。在泰国这些日子,我发现,无论繁华都市,还是偏僻乡间,佛寺比比皆是,大小不拘一格,形式却都是浓厚独特的泰国色彩。”
一高胸细腰丰臀的白种人美女袅娜走过,阿亮笑道:“瞧这美女潇洒劲儿!”
泠泠笑着拍他:“可惜不是我家阿亮的。”言语虽短意味深长,暧昧的笑意后隐了不便于表达的字眼。
阿亮笑得像个白痴,故作的没心没肺。
他们最后到达的这座城市叫华欣,是一个静谧的海滨小镇,夜景奇美,是自助游的绝佳地。在宾馆美美地睡了一觉后,泠泠坐起来,蜷在床上打服务台电话,问哪里有较好的SPA养生馆。服务台告诉她有一处著名的SPA中心,叫The Barai。
The Barai有着偌大的占地面积,从外到内堪称艺术品。阿亮和泠泠由侍者引着进入设计者刻意营造的狭窄通道。地毯和吊顶无比奢华,满墙透射着星光幻影。通道尽头是敞阔的豪华大厅,他们分别被领进男女服务室,躺着做皮肤测试和水疗,用的玫瑰精油是根据顾客个人皮肤量身调制,芳香袭人又不刺鼻,感觉舒适又特别。
优雅的室内乐,弥漫在周身的香氛,引领人进入宁静、绝密的SPA天堂。泠泠躺着自语:“边做SPA边体验满室星光的设计,真好!这真是个去除尘嚣、释放压力的绝佳地儿。”
阿亮做完水疗提前出来,摸摸刚被服务生涂了营养油的脸,感觉慰贴、舒适。悄悄走到女室门口,叫了声泠泠,刚要推门,便听到正做着面膜的泠泠发出一声鬼叫。侍者便拖走阿亮便叫:“beat it!beat it!”
阿亮被请到休息大厅,侍者送来了银耳粥、应时果盘。顾客们一排排的躺着休息,或翻着手机或相对窃窃私语。大屏电视里正播放警匪大战,音频跳得很低。几位女客贴了面膜闭目躺着。光线适度的大厅,阿亮捏着下巴出神、纳闷。
下榻于海边酒店,这天两人不想出门,就坐在靠近海岸的阳台上翻书、品着香茗,沐浴着凉爽的海风,听海涛阵阵,金色阳光覆满身际,享受着一种神仙般的快乐。
一些感动的情绪充溢着阿亮心扉,他合上书本走近泠泠,话语如含蜜糖:
“要一辈子这样,多好!”
泠泠望着海滩的方向心驰神往,若有忧思,发出梦幻般的声音:“人生……如梦啊。”她在字行间里作了停顿,转面阿亮,恬淡笑容后是一抹似有若无的忧悒、苦涩。
阳光明亮,椰子树一枝一叶形影分明。阿亮在泠泠脸上看到若明若暗的红色痤疮和豆豆,便伸手去触,却被泠泠情绪激烈地打开:“走开,别碰!”
阿亮已接受了她的患得患失,悻悻地说:“你脸,出痤疮和豆豆了!”
泠泠推他,眼风躲闪:“你别操闲心,人家皮肤只是敏感。”
阿亮夺了她手里的书,有些焦急道:“是痤疮和豆豆,就怕感染,得去医院看看。”
泠泠猛地转身,冷颜道“不去。”
阿亮转到她面前,有些莫名其妙:“为什么呢?”
泠泠忽地一笑:“这儿医院收费太贵,等回国再看。”
阿亮有些费解:“第一次听你说贵字。有病就不敢耽误。”
泠泠固执己见:“我知道轻重,你别管。”
他们在阳台上看了一晌书,阿亮觉得泠泠有些心神不属。第二天清新的晨光涌了满屋,阿亮在床上拥着泠泠:“咱今天去考察下海湾附近的那家电子公司,昨天我已给人说了。”
泠泠轻轻吻他:“这几天好累!我想在屋里睡觉。你自己去吧,顺便去海边转转。”伸长手臂撩起窗帘,见窗外逐渐明丽的天空,清光未减。她抱住他臂,将下巴搁上去:
“太阳这么好,你记着带上泳衣。忙完后去游游泳,来个日光浴,给身体补补钙。”
阿亮到卫生间洗完澡,将衣服泡在水盆里,从衣柜里拿出白短袖黑长裤换了,见泠泠又锁住卫生间门,不由叹息。他打开窗子,迎进来新鲜空气,临走敲敲卫生间门:
“泠泠,我走了,你快些,别赶不上去餐厅吃饭。”
晚上星斗迷乱,阑干凭暖。阿亮回来后和泠泠一起吃饭,做完床上运动后去卫生间洗澡,发现垃圾篓里有一团撕破的病理单。他好奇地捡起纸片拼凑,却看不到具体内容,疑惑道:
她为什么要瞒我?
阿亮拿着残破的纸片,像陈景瑞面对哥德巴赫猜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