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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冷冷之死 昨夜落 ...


  •   昨夜落雨,玻璃窗挂满水珠,能见度极低。林钰在卫生间对着镜子,正将昨晚深眠、脸压在凉席上的痕迹一遍遍揉着。
      乌鹊正南飞,空中乌云低浮,依旧风雨欲来之势。林钰揉着脸走向窗口,如同进入荒野迷途,满脸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迷惘,日甚一日。
      他曾日复一日地预祝阿亮新婚幸福百年好合,怎么也难料,阿亮却因蜜月旅游,出其不意地玩儿起了失踪游戏。连电话也没一个,他夫妇手机都一直关机。
      留下他手捧大龄青年的招牌,站在属于自己的荒岛,总担忧狂风暴雨席卷而来,这招牌难以遮挡风雨,悲催成泥糊。被黄怡雯踹掉时他曾狠狠地失眠一阵子,忙碌起来后,恨意终究抵不过困意。
      “四十多天了,你们没去外星定居吧?阿亮,你这玩笑也开得太大手笔了吧?”想起阿亮的失踪他困惑地甩甩头,庸人,也不能这么自扰吧?公司尚可正常运转,走一步算一步。洒满阳光的大道总是出现在梦里,命运好像要他永远把姿态低到尘埃里。外面天空一片阴霾,风云在树顶集会。回思阿亮和泠泠恋爱过程的种种神秘,林钰甚至生出些戏剧性的想法:
      难道他们度蜜月被情敌穷追猛打,潜逃了?私奔了?
      知了倦叫蜻蜓蝴蝶慵飞,青竹叶上挂着似有若无的风雨,悄悄漫起寒意。
      又一个双休夜晚他望着窗外明月无眠,漏声正永,花荫偷移。电话突然报警般急响,他听到一陌生的声音:“你是阿亮朋友吧?他现在洛阳第四监狱关着,你抽空去看看他吧!”
      “喂喂,你谁啊?阿亮在监狱关着?不可能吧?是不是打错电话了?”
      林钰紧张追问着,却听到嘟嘟的挂机音。再打,对方拒接。
      冷清暮秋,衰柳寒蝉一片愁。将满的月乍放出庞大的银灰。林钰一夜无眠,第二天早晨很早起床,开车去西工区红山乡,第四监狱所在的地方。经过公园时,见有许多人在晨练,菊花一片片萎谢,不知什么树依旧风姿绰约地挂满粉色的花朵。他想起和阿亮共同出资买这辆捷达的经过,及相识以来阿亮的一张张笑脸,止不住伤心难过。痛苦的本身是想要享乐的结果,他们事业的阶梯刚刚向上,阿亮为什么就遭遇不测?
      阿亮和他有着同样的黑亮大眼,一起外出时,许多人都把他们看成兄弟。想到这层,林钰更外酸楚惆怅。
      今天的太阳一直隐身,走进看守所大院的林钰感到大气层极低,空中缺氧,莫名地压抑。院墙边的几棵秋海棠正在开花,有许多嫣红的蕾冲天而放,黯淡了满院的阴沉冷寂。林钰手插在裤兜里,低着头往前走,听到自己的脚步声寥落、孤单,
      一个干部模样的年轻人和一个圆脸女警擦身而过,干部模样的人说:
      “他进来才几天,就被打成这样。我还以为犯人闹事的桥段是电视上胡编的呢!”
      圆脸女警说:“这人看着挺老实,怎么就犯事了?我去那个号子把他提出来,他一听说我是你朋友就跪下来,哭着磕头,要我一定给他换号。被打怕了,挺可怜的。现在号也调了,我还去警告了犯人,说是我亲戚。以后他们肯定不敢了,你放心吧!”
      到探监接待室办手续时,女警看他的眼神特犀利,刺一般扎人,就好像他是□□组织来秘密拜会同党。
      林钰又一次体会了歧视,依着指点来在会见室,隔着玻璃墙,第一眼看到阿亮光秃秃的头深陷的眼窝,黑亮的大眼睛溢着凄惨、绝望的光,活脱脱一只被拔光了毛的野鸭子。
      林钰在凳子上坐下来,如临雪原般的荒凉、冷寂,透过泪雾看到阿亮已拿起话筒放到耳边,也忙抖动着手将话筒拿起,嗓子里如同塞了絮子:
      “哥们儿,我这会儿两眼特蒙黑!你不旅游结婚去了吗?怎么会这样啊?泠泠呢?”
      “泠泠死了……”阿亮语声陌生而遥远,如同来自雾霭缭绕的天际:“我杀了她。”
      阿亮自幼和父母失散,饱经人间冷寒、挫折、磨难。林钰沦陷于他的坎坷身世,怀疑自己听错了,又怀疑阿亮在发烧,声急而沙哑:
      “什么啊?阿亮,你,神经错乱?”
      “泠泠死了,我是罪犯。”阿亮深陷的眼睛耷拉着,钳在精瘦的脸上,毫无光彩。
      林钰进入无比惊悚的状态,手臂僵硬,全身僵硬,毛发直竖,听阿亮低述了杀死泠泠的经过。
      阿亮起初的声音还算平稳,尽量控制着的悲痛终于决堤在最后,脖子断裂一般,头蔫蔫贴在右肩上,双手抱着话筒,整个人抖成败絮:
      “……我也不是准心要害她,相好这么多年了,她一直对我很好。比如咱这电子公司,要不是她,就开不起来。是我太惊奇,接受不了那样的事实。我也不知自己怎么了,这些年接受她那么多——比我年龄大,还是有夫之妇,是两个孩子的妈妈……我,甚至接受她的其他婚外情,为什么就接受不了这个?我真浑啊我……”
      林钰沉于他们充满玄奥的蜜月故事里,那般惊耸,那般震撼,那般迷乱,最后才理清,其实那不叫谋杀,叫意外伤害。阿亮之所以走上不归路,乃是迷失在意外伤害的延续里。
      “……我是个孤儿,在洛宁孤儿院长大。小时候,我特别羡慕有爸妈的小朋友,我一直想找到我爸妈。我那条手织红围巾,是妈妈给我织的。那时太小,我记不清楚……”
      阿亮的泪落了满脸,黑亮的眼珠失去旧日光彩:
      “公司已进入良性发展阶段,你好好干着,找个可心可意的姑娘结婚。我看得出,玛利亚喜欢你,可你不喜欢她。那红围巾你保存好,以后,要能找到我爸妈,请替我行孝……”
      阿亮抱着话筒泣不成声。
      林钰沉于悲痛难以跋涉,直到狱警来催,说会见时间到了。林钰走出会见室,擦擦泪,望着云层里若隐若现的太阳,发出深长叹息。
      一个狱警递给他一个小本本,他走到院墙边的柳树下凝重打开,惊诧地看到扉页上的字:蜜月旅游日记。
      翻看完阿亮的蜜月日记他悲绪静止,顽固定格在阿亮举起弹簧刀的那个瞬间。看到草坪里两只小鸟捡到两颗流浪的心,它们冻得发紫奄奄一息,却仍然不肯相互安慰。
      他告诉自己要坚强,来到停车场,打开车门的瞬间,却又一次泪眼模糊。
      京东朔风里的守望,八达岭长城上的欢唱,酒吧里的碰杯,出租屋的嘻笑……那么多的友情可堪凭吊。如今他该以怎样的强悍,去呼吸没有他的空气?
      林钰的车在街面上寥落穿行,远望如坠入红尘的一片灰云,如被风吹落的叶,旧日时光随车顶落叶纷至沓来:
      那年他走在烈日灼人的北京街头,目光焦虑,整个人要被热浪蒸腾成酥饼。那是他北漂生涯中的第四次被炒,之前工资打回家给母亲治病,仅剩的三元钢镚在口袋里哗啦啦作响,10086信息提示他手机余额只有1.89元。他望着身边如云的高楼和飞掠的豪车特自卑特无助,像不知来去的风一般无所归依,像枝头飘落的残红一般仓惶忧伤、失所流离。
      他背着行李擦着汗走在人行道里,狠狠踢开一个王老吉盒子。无边蝉声袭向他迷惘的胸膛,太阳从天空射下无数箭雨。他又热又渴七窍生烟,停在一个小便利店前,死盯着一瓶矿泉水发馋几分钟后,许久失去联系的阿亮活佛般地来电:“……我们公司急聘设计,月资不低于四千,招聘时间截止到明天上午,你快来,我信息发去地址、路线。”
      “阿亮,大神,你先知先觉啊!”林钰笑得汗流到嘴里,头顶灼人的霞光在逐渐暗淡,天空变成单纯的青灰,雁儿滑过长空的影子恬适、悠长。他依着阿亮发来的信息,来到警亭询问路警,才知道从这里去找阿亮打出租得一百多元,乘公交还得四次转车。他捏住口袋里的三元钱捏得发粘:若今晚赶不到,就会失去应聘机会。
      身边是漠然的高楼漠然的人群,此刻,他还真佩服那些年纪轻轻、却以各种理由向陌生人要钱的人。他背着行李包走到几里外的公交车站,嘴对着公厕里的水管,哗啦啦灌了近一公升水。一个人狠狠推了他一下,狠狠地骂:“野牛,骡饮!”
      焦急的等车,他感到太阳射入肌肤有些刺痛。好不容易等到公交车开过来,一群人挤了过去。售票的中年妇女扯着嗓子,叫得像旧北京胭脂巷里的鸨儿:“快啊,快上来啊!”
      上下车的人很多,挤得喘不过气来。林钰在战乱般的纷扰里上车,还未站稳时鬓角被谁的伞柄捣了一下。他顾不上痛,跨过人行道上的行李,绕着很多的胳膊和腿脚,一直溜到车厢尾部。
      车以70多公里的时速飞奔着,很快出了闹市区。待售票的肉蛋脸妇女挤过来吆喝他买票时,车已开出二十多里。林钰结巴着说站名,结巴着问:“多、多、多、多少钱一张票?”
      “三元,你快些!”
      “就、就、就这点儿路,你、你、你就收、这么多钱?让、让我一个、穷打工的吃、吃这么大的亏。我、我、挣的、可都是、血汗钱……”
      ……
      两个人几番唇枪舌剑下来,车已跑出二十多里。售票妇女在和结巴青年反复的争辩中忍耐力达到极限,像是遭遇了专事性骚扰的咸湿佬,瞪着眼怒骂:
      “混蛋!你这么大一小伙子,干这浑事儿!就这点儿修养,你还想来混北京!”
      “三、三、三元钱不行,我、我、我只有一元。”他口装结巴脸摆无谓,心里是强烈的自责自怨,恨不能痛甩自己耳光。
      络腮胡子司机一个急刹车,回头看他,像妓院打手面对白吃客那样暴躁:
      “二B,没钱就别上,快滚下去!”
      林钰在众多鄙夷不屑的目光里下车,看着汽车向前飞奔,泪水夹着汗水在阳光下滚落。
      第二辆第三辆第四辆第五辆车开来,他如法炮制地装作结巴讨价还价,二次三次四次五次被骂得体无完肤后,像粘在车轮上的烂泥般被无情甩下。
      所幸他当晚赶到了阿亮所在的公司,第二天轻松通过应聘,又爱钻研,不久成为公司的设计部技术员。几个月后一次醉酒,他哭着向阿亮讲述了那次乘车经历:
      “我口袋里只有三元钱,实在无奈。第六辆车上的跛脚汉子听我讨价还价,很同情地说你坐吧,没事儿没事儿,我自家的车。他连票钱也没提,一直拉我到转车地儿,临走硬塞给我二十元……”
      “又娘们儿了。”阿亮看着林钰眼里亮晶晶的水光,嘻嘻笑道,又转正色:“一文钱难倒英雄汉,我完全理解。但总得用良心回报善良。等双休咱去找那辆车!”
      这日他们找到公交车站询问,一四十多岁,黑脸涂粉的水牛腰妇女幸灾乐祸地说:
      “问那瘸子啊,他欠债太多,车被法院抵押了。”
      阿亮和林钰一人向车站管理处交了2000元,请转交那位跛脚汉子。
      用良心回报善良的阿亮这么快地走向毁灭,为情所困。
      若是一阵秋风也罢了,偏偏这样永恒;若是一场梦也罢了,偏偏如此真实!
      林钰泊车,徒步来到古树参天的公园,踩着地上落叶走,残肢的痛楚如影随形。
      正是玉露初冷,金风未凛时节,空气无风无浪的静谧,像一个与世无争的善良、内敛人。阿亮的恋爱过程进行得相当艰苦,林钰多次想推心置腹地劝他收手,多次话到嘴边却又
      打住。有些话有很多机会说的,却总想着以后再说,想要说的时候,却已经没有机会。
      手机响,屏幕上跳出“山东客户”四字:“林总,你们的货啊,提高了我店顾客的回头率。我这不又来了,你和阿总都不在。这会儿快晌午了,我请客,你和阿总必须赴约!”
      林钰刚刚止住的泪又一次迸飞,好辛苦地忍住呜咽道:“阿总他……新婚去外地了。我陪你,咱哥们儿一醉方休!”
      挂了的电话又响,是家丽超市罗总的:“林总,我要和你们合作。如果你们同意,我们已经过研究,决定向你们大开绿灯,免收一切费用。”
      林钰激动得像唐僧历经劫难拿到大乘佛经:“罗总,你这是哪阵风啊?都把我吹晕了。”
      罗总呵呵笑道:“市场部汇报,近来不少人去超市咨询,问有没有你们的产品。消费者频频关注,我们不得不重视啊!”
      不久后,亮钰电子有限公司的产品摆进了各大超市,迅速铺遍洛阳附近的23家连锁店。
      菊花芙蓉斗馨香的初冬,亮钰电子有限公司的员工们忙的热火朝天,在家丽连锁超市前的空场上拉开阵地,搞一年一次的免费大赠送活动。扩大生产的镀金挂具、吊蓝、数码相机、MP3、微波炉、音箱、银锌电池、银镉银液、银电极、含银电容器、三元铂网、铂网灰、含银电子元件电容器等买一送一。一个扎着马尾的靓丽女员工拿着喇叭在高台上喊:
      “活动期限一个月,如果觉得亮钰电子公司的产品物美价廉,您们可以转告亲友、邻居,去各个超市购买。”
      办公室里,玛利亚兴致勃勃地讲着夹生的中国话:“一个月的活动,声势造起来了!产品得到大众认可,有口皆碑。林总,你真OK!”
      林钰笑纯粹,具有感激意义:“扩大场地,再上几套机械化生产线,生产力会大大提高。玛利亚,感谢你的指数支援!”
      大雁悲鸣于漠漠长空,黄花地落叶堆积,大片的云镶着金色的边。林钰望着窗台上的雏菊纷谢,惊觉又一年不知不觉地过去。
      他一人支撑着公司,从早到晚忙得像不停旋转的陀螺,从未设想会累得病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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