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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白马和瘦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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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竹播清芬,蔚蓝的天空,清新的空气。这天黄怡雪随着米奇走在绿荫夹道的公路上,追着明媚霞光跑,视野里一片旖旎,歪着头笑道:“小姨,我还没到你就帮我投了简历?”
“嗯,要不我让你快递来干嘛?雪儿,只要今儿笔试成功,三天后面试你肯定行。”
一星期后,黄怡雪接到医院录用通知,米奇给她一套护士服:
“我前几天给你买的,试试,明天上班记着带上。”
“这不是医院发的啊?”黄怡雪接过护士服,好奇地翻看着。
“我好像说过,”米奇将头发拢向耳后:“这儿护士服都得自己买。”
黄怡雪去了卧房出来,拍着身上护士服冲米奇笑:
“小姨,你看,这像戏服像睡衣,就不像工装。”
米奇坐在沙发上喝水,笑着强词夺理:“谁想到你这么苗条啊。”喝完一杯水又接了一杯:“你明天要去医院上班了, 12小时的白班和12小时夜班轮流。医院工作不会那么难干,但和人交流可能会困难些,这儿混合着多种语言。另外,这里加班完全自愿,有50%的加班费。你的薪水标准在合同上签着,你可以考虑不加班。我不主张拼命赚钱。”
上班一周后的这天早晨,黄怡雪六点钟起床,匆忙梳洗简单化妆,到厨房喝了杯牛奶,拿起一块全麦面包,提着工作袋就走。米兰从厨房追出来喊:
“雪儿,喝碗粥再走,女人美容离不开粥,已凉好久了。”
黄怡雪已经打开房门,在涌来的朝霞里满面生辉,头也不回道:
“不了,我得提前半小时赶到!”
这是个安静的早晨。黄怡雯走在静幽的马路上,短发被风吹出旋涡。这家社区医院离家六百来米,每天上下班都是步行。已近圣诞节了,气温也仅下降了两三度,大白天仍在二十度左右,不用穿毛衣、羽绒服。一件T恤加一件稍厚的外套便美美哒了。空气清洁,环境良好。估计鞋子穿上一整年,不洗不擦也有八九成新。
这样一想黄怡雪笑了。屈指细数已来美国半月,上周工作在新奇和忐忑中度过。遇到的一些病人和同事很有礼貌,也不乏一些故意刁难者。一些白人病号和医院同事歧视的目光像鞭子、刀子,会随时随肆无忌惮地打她、剜她,还动辄瞪着眼睛说:What the ghost are you talk(你在讲什么鬼话)吓得她眨着眼睛不敢吱声,只想变成能化作做一股青烟消失的妖精。
草叶含露,偶尔有一辆车从身边飞掠,树木绿若翠玉,四周阳光穿透霏霏雾霭。她顺着洁净的马路往前走,想起第一天上班的情形:
早七点上班后她就跟着白人带教护士忙碌,相互间交流语速飞快,接手了六个病人。她的白人带教护士是美国南方人,高耸的颧骨诡异的眼睛满脸的笑容。由于事先签好的白班合同,黄怡雪不值夜班,到七点下班时,便提前15分钟拿着自己的assignment交班。assignment上写着入院原因、诊断、本次发病表现、症状、家族史、既往史、用药史、过敏史、心理状况、已做检查、待做检查、护理评估等项目数值。
办完交班手续回来,她向白人带教鞠躬,用英文说:“不好意思,我对医院的一切不够熟悉,语言也不是很通。如果您发现我有什么做得不好处,就请指正,我非常感谢您!”
白人女带教瘦骨嶙峋,笑起来眼角和两腮都是皱纹:“You`re doing great!”
带教总是笑容可掬,黄怡雪感叹这老美还真不错,再一次鞠躬:“感谢您的帮助和指导!”
她接连上了三天班,算是一个全周班。第四天睡到自然醒,打着呵欠起床,趿拉着拖鞋推开窗子,便被迎面飘进来的冷风和雨滴袭击。沙滩上雾霭茫茫,看不到海边绿林。感觉有些冷,她关上窗子,拿起医院的英语教程准备恶补,忽听客厅电话响,妈妈在外面喊:
“雪儿,你小姨电话。”
黄怡雪急忙来到客厅,见妈妈拿着拖把站在厨房门口:
“你小姨一大早出去谈出版了,问你起床没,吃饭没。”
黄怡雪心里有了阳光的温暖,想一定不能辜负小姨,在医院干个轰轰烈烈,争取最大的成绩。想着心事来到客厅,她弯腰拿起话筒:“喂,小姨……”
米奇在电话里怒发冲冠:“鬼丫头,你怎么不争气呢?医院对你的表现极端不满!认为你根本没有做护士的资格,要辞退你了!”
刚才还是雄心勃勃的海狮,这会儿就成炒鱿鱼了?黄怡雪像被黑雾包围,回思三天的工作,没出什么差错。她心里起了超级地震,话也冲起来:“辞退?我没做错什么呀!工作程序一切的,都超正常。凭什么说我没资格做护士?”
米奇依旧怒气冲冲:“你的带教说你不认得药名,发错药差点弄出人命。对病人态度又差,不会说话,不会听诊,连英文都不懂等等,说了很多,说你简直就是个精神病加白痴!”
原来带教坑爹。黄怡雯按捺着火气解释:“小姨,我在语言交流上有困难是暂时的,很快会改进。还有就是化学药名和通俗药名我有时对不上号。这些问题我们也预计到了嘛……”
“好了好了,我忙着呢,不听你说了!”
黄怡雪还要说,米奇已挂了电话。
黄怡雪坐在沙发上愤愤不平:“通向成功的路,处处是坑,真尼玛郁闷!我以为遇上活菩萨了,原是一白骨精!”她对白人女带教连番咀咒,又拿起妈妈递来的面包,大口大口地咬。
米兰听说女儿要被辞退,搓着手在屋子里走来走去:“怎么办呢?你小姨跑了多少腿说了多少好话,好不容易给你找了这份工作,怎么才一周就被辞了呢?雪儿,你从小就不省事、爱闯祸,你是不是得罪什么人了?这以后可怎么办呢?我们总不能老在这儿白吃白住吧?”
黄怡雪高跷着二郎腿说:“我没得罪人!是那白骨精在挖坑。有时候,人才和裁人的差别,就在于你身边有个伯乐还是魔鬼同僚。难不成这一棵树就要吊死人了?妈,我告儿你,这树多得很!我要到处试试,你甭多操心!”
黄怡雪想自己英语基础不错,可以像在北京一样,拿着简历自己去应聘。
下午五点多钟米奇风尘扑扑地回来,将包往衣架上一挂,没顾上换衣服,就拨通电话,说的是中文,语速很慢:“达令,你向医院争取一下了,再给雪儿一次机会。她做事很努力的,我想是那白人带教品德差……这有什么好奇怪的?或是女性的怨恨、嫉妒,或是种族歧视呗……好,你联系好给我电话……”
十分钟后电话响,米奇听着电话,渐露笑容,说了许多英文,最后道:“达令,谢谢你!”
挂了电话她看着黄怡雪笑:“雪儿,医院同意你去上班。不过,要求你先接受一星期的‘密集型护理’培训。你姨夫提出给你换带教,理由是先前那位白种人带教有种族歧视。在美国,种族歧视这个问题很严重的哦!”
“小姨,谢谢你,谢谢姨夫。”感受到小姨的良苦用心,黄怡雪垂着眼睑,有些羞愧。
饶是时间尚早,黄怡雪进入指定的办公室时也走得呼呼喘气。
一个白人男护士比她还早。她看他大概三十多岁,身高大约一米八九,体重大概有一百五十斤,被身上的护士服确定了身份。他看到她便笑着招呼。她想大概是她的新带教,和前任女带教一般的瘦骨嶙峋笑意汹涌。
黄怡雪对白人带教的笑脸产生了过敏反应,暗骂:
操,那个是白骨精,这个是杨树、竹竿精。你们的笑脸都是黑洞!
新带教站在黄怡雪面前,高大得有些好笑,拿她的口头禅是“超讽刺”。自我介绍后,她知道他是出生在美国的西班牙人。
他蓝色的眼睛像夏天的海洋,闪射着温暖气息,一扬眉眼角就有了笑纹,用中国话说:“密斯黄,其实我很喜欢中国,还有个中国好朋友。我们完全可以用汉语交流。”
黄怡雪暗名这位人高马大的白人带教为“白马”,一想起白马的寓意她狠狠地骂自己:
白痴啊你!他瘦马!
瘦马一笑间鼻翼纵起:“密斯黄,今天我们负责八位病人,你先去发药,然后再听心肺。”
黄怡雪嘴上说着Wonderful ,心里却说尼玛的!这医院真坑爹,在国内听心肺这活儿是医生干的,她是护士,根本不会这个。但她不敢实说也不敢怠慢,往脖子里挂听诊器时特不习惯,感觉有些“挂羊头卖狗肉”的意味。
她遵瘦马指示拿着掌上电脑,一个病房挨一个病房走。发药的时候先用鼠标扫自己的工号,再点击病人名字,就会出现应给的药名。然后再把每包药扫一遍(药房都用小纸袋装好,条码上存有药名和剂量,这样可避免发错药或者剂量),最后再扫一下病人手腕上的识别带。美国这种先进装备,使每一环节都丝丝相扣,无论哪个护士想发错药都难。她倏然想起白骨精带教诬蔑她“发错药差点闹出人命”,使她险些被开。不由冷笑。
她进入一个洒满阳光的病房,见宽敞的窗口映出蓝天白云青树。一个高大肥胖的白种人在床头坐着,用机关枪对着恐怖分子般的眼光扫射她。她头顶冒起虚弱的雾,想这人应是自我保护意识相当强。白人从身边拿起药瓶,问黄怡雪这是什么药。
“这……这……”她看看那似曾相识的药粒,默念那些似是而非的药名,不由窘红了脸。
高大肥胖的美国人遭遇杀手般猛地弹起来,啪地将药瓶摔了,药丸滚了一地,他呼救般地高喊:“You want to murder her husband is it pro?(你要谋害亲夫)”
黄怡雪的魂噌儿地飞上天,飞跑到办公室求助瘦马,也不顾陷阱或深渊。
瘦马正在网上查阅资料,看到她惊恐的样子吓了一跳,急忙站起来问:
“what are you doing on earth?(你怎么了)”
她慌忙说明事由,拉着瘦马返回病房。瘦马好脾气地陪着笑脸给病人解释,总算使那白人宁静下来,很配合地吃了药。瘦马力度适中地拍拍黄怡雪肩,算是安慰、鼓励。黄怡雪隐约感到此任带教的善意。
发完药,她挂着听诊器,像担心遇到老虎的小鹿般警觉、壮着胆子逐个病房跑,装模作样地听心肺时只觉滑稽可笑,什么湿锣音干锣音,心脏murmur等(尼玛的,忘记中文是什么了)她根本分不清,却不敢说出来。
一天下来,交班前时分,瘦马笑着识破她的伎俩,用夹生的中国话说:
“密斯黄,我知道你根本不会听诊,还记不住许多药名。”
如被识破盗窃那般难堪,黄怡雪红着脸低着头说:“非常抱歉!中国护士不学听诊。来此应聘时PASS护士笔试,考的都是药品的化学名,有词根,容易记住,也方便归类。平时同事们说的也都是化学名,但病人要的是通俗药名。我有时真的分辨不清,但我会努力学习!”
瘦马拿出一张药品表,笑容温和,教她一一辨认化学名和通俗名,不厌其烦。他们以汉语交流,后来她干脆就直呼他瘦马,他也不介意,很激情地笑着。
她便怀疑道:“我操,他是否听成白马了?”
这天下班后,医院门口彩霞满天,树梢都闪着红色的光晕。她突然喊住他:“瘦马。”
“What can I do for you?”他沐浴在霞光里,雪白皮肤被打上红色光晕,看起来很健美。一手拿工作包,一手拿车钥匙,蓝眼睛像流淌的海水。
黄怡雪向医院外划着很大的弧线,又划了个圈,比划着说:
“这儿,医院附近有图书馆吗?”自从到医院上班,一说话她就忍不住比划,认为这样会由神形辅助,便于对方认识,方便交流。免得老美听不懂,骂她说鬼话。
“有,我带你去,不用到外面的。”他笑着向她点头,满脸怡然。
“我这里有面包和水,”她举起沉甸甸的塑料袋子:“咱们吃着看书。”
他领着她返回,带她转过医疗大楼和住院部大楼,来到大楼拐角处的图书馆。她借了几盘与护士业务相关的磁带,几本书,要临时恶补。
静寂的图书馆里主顾不多。黄怡雪河瘦马坐在一隅用功,红霞越窗,给他们的头发打上轻淡的橘红。什么鸟在窗台上叽叽喳喳欢叫。黄怡雪摊开书找出瘦马一词,让白人带教看。他神态如故,果真不介意她的戏称,笑问:“密斯黄,你在中国也做护士吗?”
黄怡雪将书摊在桌上:“你难道原来不做护士吗?”
“NO, NO!”瘦马说:“我原在别的州做潜水教练,到洛杉矶很长时间找不到合适工作,又觉得做护士薪水高,就去念了个护士学校。 ”
黄怡雪竖起大拇指笑:“真钦佩你们老美,随便就敢转业,且和以前完全无涉。”
瘦马耐心为她解惑,在医院的图书馆陪坐到夜幕降临。他出去买了三明治和奶,又开车送她回家。他们相处得十分和谐。瘦马很上心地带她业务,这天塞给她一份文件,笑道:
“这是我整理的,常用药物的通用名和商品名都列在上边。”
“谢谢,真是太感谢你了!”黄怡雪的眸子里,有温暖水光倾泻,直落心底。
圣诞节是美国的大节,也是正式入冬的日子,入夜后温度接近冰点。米奇家里各个房间都开了空调。这天夜里刮了六级大风,第二天电力中断,树木刮倒。黄怡雪穿了羽绒马甲。米兰米奇都穿了羊绒大衣。
圣诞节前,米奇收到许多贺卡,上面印着耶稣降生故事的图画,写着祝贺圣诞、新年快
乐之类的话。
黄怡雪第一次领略了西方圣诞节的热闹和隆重。
各家各户门前都有常绿树做成的圣诞树,树上挂着灯烛、彩花、玩具、星星,及各种圣诞礼物。到了圣诞之夜,成群的人们围著圣诞树唱歌跳舞,尽情欢乐。教会也组织了圣诗班,挨门挨户唱圣诞颂歌 “报佳音”,再现天使向伯利恒郊外的牧羊人报告耶稣降生的喜讯。报佳音的人称为 Christmas Waits,活动进行到天亮,人数越来越多,歌声越来越大,充溢着大街小巷,满城弥漫着歌声。
此夜,家长把给孩子的圣诞礼物装在袜子里,挂在孩子们的床头。第二天,孩子们醒来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在床头寻找礼物。黄怡雪收到了米奇米兰的礼物——一千美金,颇有中国压岁钱的意味。收到瘦马带教的礼包她很兴奋,打开礼包,里面是一把精美的伞,和两个珠花发夹。米奇笑着说:“伞的寓意是,我在任何情况下都要保护你。发卡,是希望你成功。这个带教,对你挺有意思。”
黄怡雪嘴硬道:“什么有意思?他是美国出生的西班牙人,既是同事,相互取暖罢了。”
圣诞节前后,黄怡雪随米奇参加了各种各样的party,大家戴圣诞帽,穿圣诞袜,唱圣诞歌,诉说圣诞愿望,吃圣诞大餐。喜气洋洋,热闹非凡。
进入正月温度回升,白天二十多度,晚上降了十度。桃李发芽,玉兰树沿街开放,花粉
过敏者的恶梦才刚刚开始。黄怡雪成为花粉过敏者,上下班路上都会碰到从中国来的游客,大都穿着不厚不薄的背心或长袖外套。
之前每周都有大雨,到了二月末雨季结束,百花争艳,生机盎然。黄怡雪和洛杉矶的年轻人一样穿着夏装,出门带上外套。这两个月她的工作不很顺利,听不懂病人的问话颇觉尴尬,笑着点头被骂傻笑,装作没听见被指不负责,设法绕开被诉逃避责任。最伤自尊的是,人们听了她的话会睁大眼睛说:“What the ghost are you talk”
她不断受到病人投诉,侥幸都被瘦马截下来。她越来越感激瘦马,他总是护她帮她教她,半年后,她的业务由生疏走向成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