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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飞往洛杉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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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怡雪在惊吓、折磨中昏迷过去,醒来时,只觉房间透彻肌骨的冷。一想到艾滋病毒她就惊怕无比,挣扎着转身,见妈妈横躺在冰冷的地上,想必小小已被抱走。万家灯火的影子掠过黄色窗幔流泻进来。时间无声息的流淌,世界静得如同灭亡,似听到隔壁鼾声如雷,冰冷的空气擦身流动。
她疲惫不堪,心力交瘁,手脚困麻、酸痛,不能动弹,想喊,嘴却被塞着,最后浑浑噩噩地,被倦意侵蚀意志,在地面传递的冰冷里失去知觉,尔后再次醒来,流泪看着黑洞洞的窗口慢慢退去颜色,曙光渐渐将灰暗气流击溃,窗帷徐徐染上一抹灿烂霞色。
她想着影视剧情节,拼命地活动手脚,试图挣脱捆绑。但她很快绝望,手脚被绑得很死,每动一下就痛得要命。她试着将头转向门口,朝地上勾起脚尖,借膀子噌地的力量往门口移动,头终于挨到了门,便一下一下地撞击……终听到门外有人走动,再听到服务员敲响隔壁房门,又听到服务员敲响这间房门:“你好,请问要不要收拾房间?”
外面接连敲了三次门,问了三次。她不能回答,更用力地以头撞门,一下,两下,三下……撞得眼冒金星头皮生痛,才听到两个服务员在门口讲话:
“小王你快来啊!”
“怎么了?”
“这屋有点不正常。”
“怎么了?”
“喊这么久没人应声。”
“睡着了?”
“不像,里面好像有些奇怪的声音。”
“什么声音奇怪了?你过来,我听听。”
黄怡雪更狠更快地撞门,只听外面道:
“真的有奇怪的声音哎!就在门口这儿。”
“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敲门,再听又不像。”
“好像声音比刚才密了大了!”
“怎么办啊!”
“还想怎么办?快去服务台拿卡,喊保安,开门啊!出了问题咱可担待不起!”
黄怡雪听到服务员飞快地离开,她便蹭着地面向后退。又听到几个人飞快地跑来,杂乱的脚步声在门前停住。
门被推开,她的头被狠狠地撞了一下,眼前升起许多金星,一大团黑雾将她掩埋。
医院的病床上,黄怡雪从昏迷中醒来,看看自己和昏睡的妈妈都在输液,一个护士在量体温。她忙问:“我妈怎样了?”
“没多大事,夜里应该能醒。”
“我们怎么来的?”
“酒店工作人员打的110。”
黄怡雪长吁口气,在满屋刺目的光线里,看到面前坐着两个警察,头顶的液瓶里水已下去一半。
黄怡雯配合民警做了询问笔录。亲友们得知母女情状,都来探视。出院后,黄怡雯领着妈妈来到另一家医院化验血液,抽血样后,白大褂告诉她:“明天来取化验报告。”
“谢谢了。”她故作的微笑下是被恐惧和悲伤填满的心,和脆弱不堪的神经。明知艾滋病有八个月窗口期,检查无果,她却按耐不住,搀着头发灰白、形容枯槁的妈妈走到门外,在高低胖瘦的身影里穿行,在此起彼伏的嘈杂声里惊扰不堪。
风撩起米兰头顶白发,有些苍凉的味道。她满面哀伤看着女儿:
“不知小小现在怎样,我就觉着对不起你姐。”
黄怡雪目光冷寒:“小小是我姐的唯一,有一天,我会让她回来的!”
“要等到哪天啊?”米兰面色凄楚、茫然:“为什么咱们要来这个医院化验血啊?为什么不在那个医院?”
黄怡雪转面避开妈妈视线,神情俨然雪中苍松,惨淡中多了柔韧:
“那医院技术和服务态度差,这医院比较可信。”
米兰疑惑道:“谁说的?我咋都不知道?”
黄怡雪故作洒脱,在妈妈面前摇头晃脑:“妈?这就叫代沟,你不知道的事多着呢,听我的没错。”脸上是伪饰的淡定从容,心底是不可胜数的疮痍。
第二天她拿到化验单,看到HIV呈阴性时,也高兴不起来。医生说:
“别太担心,艾滋病毒在室温下最多能活15天。被注射,也不一定能感染。不过,七周后还得复检,复检后三个月还得一次检验。”
当黄怡雪和妈妈从首都机场乘上飞往洛杉矶的飞机时,一转眼就抛开了这个中国的冬天。飞机反复震荡,米兰肠胃一阵阵泛酸,抚着脖子干呕几声,神情萎靡地对邻座的女儿重复:
“本是要小小跟着咱们的,现在弄成这样。唉!咋琢磨咋对不起你姐……”
黄怡雪看着机舱外,闷声道:“邵斌现在都成疯子了,咱惹不起先躲着吧。”
十二个小时后,飞机即将到达洛杉矶国际机场,机舱里响起空姐的声音:
乘客同志们请注意!太平洋的浓雾影响了班机降落,航班选择了就近转降47英里外,圣博那蒂诺县的安大略国际机场。请大家系好安全带,注意安全!
母女不由自主地同时抓住安全带,相互望望,有些茫然、无措。
黄怡雪和妈妈走出安大略国际机场时,感觉像走在电视画面里。不同种族的人在身边穿梭,不同国度的语言听起来就像鸟言兽语。黄怡雪发现周围的白种人女性大都比她高,不同的目光偶尔落在她身上,都是不屑一顾。
黄怡雪的手机在此时炸响。旅美作家米奇的声音不慌不忙:“雪儿,我都知道情况了,正赶往圣博那蒂诺县的机场,你们到右边的出口等着。我大概得半个小时。”
小姨淡定的声音像神奇的丝线,倏忽间将她牵到安定的王国。黄怡雪的情绪好起来,把涌到嗓门的“刚才超着急”、“现在超高兴”咽了,语声如三月春风柔软:
“好的,小姨。你别急,开车慢些啊。”
黄怡雪和妈妈正在出口处的人群里纳闷儿,看到米奇远远走来,欢笑着招手:
“小姨,小姨——”
洛杉矶的阳光似乎特别明媚,洒了米奇满脸满身,黑头发黄皮肤在白种人堆里十分打眼,身后跟着一白人小伙子。她看着母女俩笑道:“哎哟,雪儿,你可比微信图片里漂亮呢!”
黄怡雪歪头望着米奇笑:“小姨,你比微信图片里更年轻。”
米奇的一双大眼睛,在无肉的脸上十分突出,紫莓色大衣笼出些寂寥忧郁气质,扭头米兰,目光沉重:“姐,才多长时间没见,你头发都白了!”
“米奇,我老了。” 米兰叹息着转过脸去,盈泪欲滴。
高鼻梁蓝眼睛的白人小伙子是司机,帮她们提着行李在前边引路,和米奇说笑着进入停车场,黄怡雪米兰在后面紧紧跟着,半步不敢落下。
几个人将行李放好,上车。白人小伙子将车开得平稳,副驾上的米奇回头笑道:
“姐,咱雪儿的工作找好了,是个社区医院。只等她去面试,待遇应该不错。”
“小姨,让你费心了。” 黄怡雪在车后座上向前探身,捋捋米奇的长卷发,发现她身子精瘦,透过衣服,几乎可以感觉到她嶙峋的脊骨。
“瞧你小姨那能耐劲儿,” 米兰看着一缕阳光在女儿脸上跳跃,由衷赞叹:“人大中文系毕业,来美国留学,就业,还给你找了个外交官姨夫。”
车在马路上一往无前,金色的阳光洒满欧式庄园。立交桥、摩天楼层出不穷,另有数不胜数的小户型住宅,偶有些低矮的建筑物沉落眼底。
洛杉矶的一切都鲜亮新奇,在冬天的原野上焕发出勃勃生机。黄怡雪活泼的脾性暴露出来,探头伸臂拍米奇肩:“小姨,我姨夫呢?咋不领来?让我参拜参拜?”
毕竟已过四十了,米奇回过头来,眼角鱼尾纹明显:“他去加拿大公干,半年内都回不来。你们来了,正好和我作伴。雪儿,洛杉矶和国内有些不同,医院大都私立的。护士在医院很重要,很高尚的职业。这儿的医院条件蛮好,一个病房都只住一个人,在特别紧张时才住两个,中间还要用帘子隔开。医院制度鲜明,注册护士,助理护士,护工,各司其职,忙而不乱。国内由护士做的晨间护理,如铺床、测血压、血糖、清洁、病人翻身等,在这儿都由下一级的护理员完成。”
黄怡雪忽然皱眉:“听说美国HIV很多哎!说在美国做护士,很危险。”
米奇淡然一笑:“美国的医院实行NEEDLE FREE的。病人打针只需呼叫专门的IV TEAM,而且用的是塑料留置针,带塑料手套,护士几乎碰不到针头,还可按需取用一次性隔离衣、帽、口罩、眼镜。雪儿,你要注意!凡有可能接触病人□□、血液时,都别忘带手套。”
黄怡雪释然、快乐起来,迎着车窗外明亮的阳光,满面生霞:“小姨,你超美国通哦!”
米兰笑道:“我弄清这些,为了你,也为了写作。作家要射猎各方面知识。”
车窗外一大片被阳光普照的绿色,如同一池碧玉。黄怡雪看着到处都是常绿树木、灌木,大异于国内落木萧萧的景象。她有些莫名的激动,忽想起给林钰一个信息:
已达洛杉矶,正往小姨家,勿念!
接到信息的林钰正和几个客户在高尔夫球场,慌忙回信:雪儿,希望你一切都好!
一路劳顿,黄怡雪这夜睡得很香。早晨的第一缕晨曦爬上窗棂时,她微眯着眼,倾听着海涛呢喃,接连打了两个呵欠后又一次睡去,朦胧中听到妈妈在敲门:
“雪儿,你小姨做好饭了,快起来吧。”
“哦——”黄怡雪答应着睁开眼,听妈妈脚步远去,窗外传来似有若无的海浪声,看着房间欧式的装饰奢华大气,感觉十分新鲜。她翻身起来推开窗子,视野里是一望无垠的海滩和一泻千里的阳光。她对着窗子呼吸清新空气,迎着凉爽的风自语:
“原来小姨的别墅,就在洛杉矶北部的海滩上。面朝大海,春暖花开,真好!”
她极目远眺,阳光在沙滩上飞,海鸥在水面上戏,蓝天白云像沙滩上静置的舞台布景。
HIV的阴影突然被风吹来,黄怡雪的笑容倏忽而逝,梳洗已毕来在客厅,迎上小姨温暖如春的脸:“睡得好吗雪儿?”
黄怡雪在小姨身边坐下,笑着拢拢短发:“睡得很舒服,梦里都能听到海浪哎!”又看到妈妈眉目间的淡愁:“妈?你睡好了吗?”
米兰轻叹:“我更年期后遗症,近来老失眠。”
米奇有些苗条过剩的趋势,瘦长的脸上没什么特点,唯一双乌黑的大眼睛动人心魄。她将全麦面包、干奶酪、威化饼从厨房里端出来,又端出面粉薄饼、葡萄干果酱、三杯牛奶咖啡,另有两小碟蜂蜜、奶油,四碟菜。青红二色相伴的炒甜椒,色香俱佳,还有卷心菜,西芹,凉拌黄瓜。
“姐,也不知道雪儿你们能不能吃惯。”她在全麦面包上蘸了蜂蜜、递给黄怡雪,又夹起面粉薄饼递给米兰:“姐,这可是我专门为你煎的,怕你吃不惯西餐。”
看着外甥女和姐姐吃得起劲儿,米奇自己拿了干奶酪蘸了奶油果酱吃,将葡萄干果酱推给外甥女和姐姐:“这个有营养的,看看你胃口不?”
黄怡雪吃着面包喝着牛奶咖啡,夹住块甜椒吃了:“好吃。”又一一品尝了卷心菜、西芹、凉拌黄瓜,笑道:“小姨,原来咱中国有的菜这里都有啊!”
米奇摇头,乌黑的眸,散发出似有若无的愁怨:“雪儿你错了,这儿青菜奇缺,价钱昂贵。这是我为你们来,特意准备的。”
“米奇,”米兰咬一口薄饼,看着妹妹,有些过意不去:“我们来是要常住的,该入乡随俗。你平时爱吃什么就什么,以后别这么麻烦了。”
响晴的上午,米奇领着黄怡雪母女在浅海滩上转转,阳光灿烂,映着绿树清水,美得如同梦境。黄怡雪看着海鸥在澄明如镜的海面上飞,轻轻挽住米奇臂,巡视渺无人迹的四周:
“小姨,这儿咋没见人影呢。要在咱中国,肯定有玩耍的小孩,钓鱼的老人,赏景的情侣,还有小狗小猫等动物在沙滩上跑,热闹着呢!”
米奇淡然一笑:“洛杉矶不比国内,这北部地区更是地域辽阔人迹稀少,你应该知道的啊!所以爱热闹的年轻人都喜欢往纽约跑。不过我比较喜欢这儿,气温也比咱们合肥舒服。地中海式气候,一年四季光照多,气候温和,平均气温14度左右。”
黄怡雪看起来像只欢快的梅花鹿,张开双臂做出拥抱的姿势:
“洛杉矶,我来了,我喜欢你——”
米兰却有些郁塞的情绪:“米奇,妹夫没在家时,你闷了,要想聊天了,连个人都找不到,真是难过,唉!”
米奇耸耸肩、摊开手,很无所谓的样子:“我不用找人聊天啊,写书,在美国,只要你写的行,就有出版、销售市场,不像国内那么多潜规则。我现在已出版一部《罪恶之域》了,销量还不错,年年拿到版税。雪儿,我回头拿给你看。”又看米兰:“姐你别愁在这儿没事干,正好给我们三个做饭,我付你薪水的,别嫌少就行。”
黄怡雪拥抱米奇:“小姨,我超崇拜你!”
澄蓝的天,金色的阳光,波光粼粼的海水,岸边绿得望不到边的森林。
黄怡雪正沉浸于诗画般的世界,猛想起艾滋病就一阵颤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