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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当欢场变成荒台 这 ...


  •   这晚黄怡雪回到医院,见天上月色洒向病房内外,姐姐正在安然熟睡。她将林钰拉到门外,有些歉疚地说:“林哥,这次还得你独个儿辛苦。我一些事儿没处理完。”
      林钰笑得云开月霁,漆黑瞳孔暗蕴深情:“没事啊,你尽管忙去,有泠泠在洛阳帮忙呢。”
      黄怡雪回到出租屋已近十点,匆匆洗漱,躺在床上拨通紫玉山庄的座机,听到邵斌的声音异乎寻常地沙哑,她不由想起放得快要发霉的萝卜被劈开时的样子。
      蔫了,没兴趣寻花问柳了,老老实实呆家里了。黄怡雪靠在床头,得意地仰起下巴:
      “邵大公子,医学越来越走向高端,这病兴许能活几十年呢。你不必那么气势恢宏地悲观,气壮山河地发怒,大手笔地和自己怄气。你万一去见马克思他老人家学《资本论》了,小小没爸没妈,多可怜啊!”
      邵斌垂死挣扎的野兽般,逮谁和谁吼:“你为什么告诉我,又打什么鬼电话?什么意思?”
      黄怡雪慢悠悠道:“我为你好,为小小好,不识好歹的驴!”
      邵斌去了不同医院,血液检验结果相同。他攥着检验单走过人声鼎沸的医院长廊,走出人头攒动的医疗大厅,走向宽阔的停车场,坐在车上的一瞬,像被抽了筋骨。
      邵斌不知怎么回到家里的,摔碎了很多东西,砸烂卧房里的结婚照和客厅里的平板电视。又喝了一瓶酒,将酒瓶摔向墙壁,砰地一声大响,地板上碎了一片亮晶晶的玻璃。他在地板上躺着,不管冷暖不管生死,一直躺到霞光渐渐暗淡,暮色涌进屋子,偌大的窗口像空洞失神的眼睛。
      夜半醒来时他感到口渴,跌跌撞撞来到厨房,就着自来水管呼噜呼噜喝了一阵子,回道客厅,打开壁灯坐在墙角,被温暖的橘色灯影笼罩着,却感到彻骨彻髓的冷。脚底尖锐的刺痛,原是扎了碎玻璃。他呲牙咧嘴地爬着打开碎钻般的顶灯,抱着脚,用指甲掐住扎进肉里的玻璃片,一咬牙拔了出来。血汩汩流出,他也不管,恨不得一次性流尽这肮脏的血液。
      他两手呈八字形向后撑着,坐在明亮的顶灯下,宽大的屋子成了旷漠,将他孤零零地搁置其中。他仰着头张大嘴嚎哭,看到死神向他翩翩起舞。
      别墅、宝马、财富、美女、名望、声誉,这一切于他,如今都不过一张白纸,统统去他大爷的!他圆睁着怒眼,掂起拖鞋向墙上的美女头像砸去。
      第二天他乘上飞机去云南,以依恋和不舍的心情,将昆明、大理、丽江做最后一次凭吊。期间他一直关机,试图掐断与整个世界的联系,吃不好睡不安,一趟旅游下来瘦了十多斤。他决定要放纵自己,大肆挥霍后跳进大海做最后了结。
      人世风霜,幽幽长长。黄怡雯从昏迷中醒来,艰难地睁眼,环视房间,目光呆滞、忧伤:“林钰,林钰呢?”
      黄怡雪轻拍着姐姐薄削的肩,像慈善老人在安抚晚辈:“姐,林哥很忙,回洛阳了。”
      黄怡雯时时会脑子混乱,记忆力模糊,怔忡道:“回洛阳?他干什么去了?”
      黄怡雪眯着眼笑:“萝莉姐,你又忘了。林钰在洛阳和阿亮合伙开电子公司。”
      “阿亮,”黄怡雯皱着眉头陷入回忆,嘴角铺展开笑纹:“想起来了,那阿亮,是他同学,和他一样,大眼睛双眼皮,脸上还有两个好看的酒窝。真是可惜了那酒窝,就没长咱们脸上。”
      黄怡雪点头,笑妍妍的,语气夸张:“对对对,就是他。”变戏法般捧起一束杜鹃:“萝莉姐,这花好看吗?等你好了,咱去医院后边看杜鹃。红黄粉白紫,超鲜艳呢!”
      “好看,但我不喜欢。”黄怡雯捻着耳边发丝,嘟着嘴说。
      “为什么啊萝莉姐?”黄怡雪歪着头问。
      “它名字不好听,叫杜鹃。”黄怡雯变得茫然,低头寻思。
      “杜鹃这名字,怎么不好听了姐?”黄怡雪撒娇般摇着她问。
      “古词中常有嘛,杜鹃泣血声声寒,杨花落尽子规啼,望帝春心托杜鹃等词句,说的都是悲哀、痛苦,看后只是伤心,我不喜欢。”她情绪常不稳定,时哭时笑,时欢时悲,这会儿突然哭了:“雪儿,你听着,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没和林钰在一起。每次看到他,听到他的声音,你不知道我心有多痛。我知道我日子不多了,也不该有非分之想……”泪水汹涌,哭声嘶哑:“可是,我总是忍不住,想让他陪我走完最后一程……”
      这些话不用姐姐说,黄怡雪已深深领悟。她听着姐姐的倾诉,看着她憔悴的面容,想着她将不久于世,她的心脉一寸寸断去,肝肺一寸寸变成腐肉。半晌,她轻抚姐姐肩,觉那肩冰冷得毫无温度,倏生一种刻骨铭心的痛楚。她多次想向林钰请求,求他陪姐姐走完最后这段路,但却无法开口。直到半月后,她再次接到病危通知。
      林钰正在办公室坐着,查看本月生产及销售情况报表,丰满妩媚的黑人姑娘玛利亚给他递水,向他抛着热情火辣的媚眼。他故作迷糊地应付,脸上挂着傻子般毫无象征意义的笑,这时接道黄怡雪电话:“林哥,我姐,没多少时间了,我想让她完成心愿,不想让她死不瞑目。”
      林钰听着电话,在盛夏的房间里感受着刺痛肌肤的寒冷,漆黑眸子溢出悲戚:
      “让她完成心愿?什么心愿?”
      黄怡雪流着泪,迟疑着开口:“我姐说,她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没能和你在一起。她想让你陪着她,走完最后一程……”听电波磁磁,没了声息,她哭着恳求:“林哥,我知道,这太为难你,所以,一直都没敢跟你说。可我,实在不忍心看着我姐,难过着死去……林哥,你先考虑考虑,不急。”
      林钰放下文件来到窗前,见修竹起伏动荡,如同人难以掌控的命运。她曾以善良帮他完成了母亲心愿,而今,她又以同样的善良来求他布施仁爱和怜悯。
      命运残酷轮回,天降厄运难以阻挡。林钰从犹豫中涉出,向黄怡雪发去信息:
      我安排好公司事,就去陪雯雯。
      阿亮得知他这一决定是在晚上,沉默了半天,然后说:“哥们儿,我真服了你这好脾气。当初你上帝般供着她,她都狠心把事儿做绝。现在她被整成废人了,又来找你你还真要顺着她,连公司都不顾了?”凑近,阴测测地:“当心我拐了你的玛利亚,和你共产共妻。”
      “哈哈,你拐吧,我感激你……”林钰笑罢,又皱眉摇头:“我妈病时要见儿媳妇儿,黄怡雪帮过我,让我妈笑着走……我欠公司的,会加倍奉还!”
      此时他们正坐在公司门前的大树下,灯光照得身际一片通明。面前放着一象棋桌,桌上两瓶矿泉水。林钰漆黑眸子对着夜空繁星,有伤感滑落心底。
      阿亮一挥手:“算了,前女友的最后愿望,不能拒绝,你去吧。我看能否再请泠泠过来帮忙,她很懂这行。”
      提起经常往返于北京、洛阳的泠泠,林钰颇有不解:
      “你们牛郎织女着还成瘾了,还不结婚啊?”
      阿亮不咸不淡道:“正准备呢。你这段时间一直跑来跑去的,把我娶新娘给误了。”
      林钰愧疚一笑:“我明天去北京,你要不要回去写封信,我给你们鸿雁传书啊。”
      阿亮浓黑的眉毛一拧:“切,现在谁还弄那个?手机一拨,联通世界。”
      林钰乘动车去北京,买的是洛阳龙门到北京西站的下等铺位。走出京西站时,见阳光在高楼的顶部耀眼刺目,南来北往的人流车辆汇成一幅纷繁喧闹的当代京都图。他将墨镜向上推推,把右手的拉杆箱移往左手,挥动右手栏了出租。
      他进入医院的病房,看到一个面容憔悴鬓发灰白的妇人,正拉着黄怡雯手,哭得悲天怆地:“雯雯,都是我害了你啊,害你没和姓林的结婚,害你爸走了……”
      见左手拉杆箱右手电脑的林钰进来,她急忙擦泪,通红的双眼射出疑问的光。
      林钰想她就是黄怡雯妈,忙道:“阿姨。”
      黄怡雪提着茶瓶从外面进来,惊喜道:“林哥!”向米兰介绍:“妈,这就是我林哥。”转面林钰,目光黯淡:“林哥,我爸去世了,都因为我姐这事儿……”
      林钰不由震动,惊骇,为这家人的不幸而叹惋、悲悯。黄怡雯妈暴发出凄绝的哭声,脸上挂满疲惫的皱纹和伤心的泪珠。
      此晚,林钰在黄怡雪的住处——方庄的出租房安顿了行李。旧地重归,睹物思人。厨房里有他买的菜板,卫生间里是他安的顶灯,客厅里的桌子腿是他修过的,连那紫莓色的窗帘亦是他亲手安装。大大小小,每一处细微都存留着旧日的温馨记忆,每一寸空间都散发着悲不可言的气息。
      物是人非事事休,他欲语泪流:忙碌啊,悲伤啊,我还真顾不得算计青春的短促和价值,顾不得算计时间是否如水而逝。
      林钰和黄怡雪母女轮流在医院值班和回来休息,这天中午他拎着炖的鸡汤来到病房时,被实习生包围着的主治医师看着体温计说:“体温40度,每天都这样。她已出现全身性感染,导致心、肺、肝、肾、脾功能衰竭。你们,准备后事吧。”
      送走医护人员,黄怡雪母女哭成一团,米兰边哭边说:“小小,小小可怎么办呢?邵家也不管不问的,这孩子这么小,就成没爸没妈的孤儿了……”
      林钰放了饭桶,望着昏迷在病床上的黄怡雯,只见她眼睛紧紧闭着,满脸青紫,头发乱蓬蓬的一团,如同干草。
      黄怡雯于一周后散手人寰,尸体被送回合肥,悄悄火葬,没有举行葬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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